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
誤入塵網中,一去三十年。
……
“上聯:紅端子,白端子,紅白線材打端子。求下聯!”
2018年,5月某天的凌晨兩點,夜班主管安排休息後,焊接A拉的端子焊接員高逸歡,在夜班工作群裡發了一條消息。
高逸歡身高一米八,方臉,戴了一副黑框眼鏡,五官棱角分明,眉毛有些像鍾馗,眉尾上翹,身上的T恤和短褲都是好多年前的款式了,乍一眼看上去,給人的感覺,估計得有四十好幾了。
很久都沒有消息刷新出來,不過高逸歡並不在意,本來嘛,大家都在抓緊時間眯一會,大半夜誰會去關注群裡的消息。他發消息的目的本就不是為了有人回應,更不是真的為了求下聯,他的目的只有一個,Mini拉的美女拉長李小嬌還在玩手機呢,她肯定會看到這條消息,這就足夠了。
從緬甸回來,進到這個電子廠已經半個月了,高逸歡很滿意現在的工作,這份工作,可比在井下挖煤輕松太多太多了!
錢雖然少,但每天才工作11個小時,活不累,最主要是妹子還多,那還要啥自行車?唯一的缺點就是,由於以前沒有乾過流水線,手腳笨了點,經常會挨罵。
很快,二十分鍾的休息時間過去了,又該乾活了。這休息時間廠裡本來是沒有的,不過,剛開夜班的時候,主管呂耀說了,只要大家能按時完成產量,中途就能休息最少20分鍾。
高逸歡剛啟動端子焊接機,好兄弟張一坤就過來了,淫笑著說道:“夥子,可以啊,學會表現你呢才華了啊,哈哈!”
這家夥是主管呂耀的表妹夫,比高逸歡早來了一個月,現在已經是助拉了。據說,呂耀提出開夜班,就是為了提拔他做拉長,因為Mini拉的拉長下個月就離職了,所以先開一個月的夜班讓他鍛煉一下,到時候轉了白班,順理成章就提上去了。
所謂的Mini拉,就是生產Mini機型的流水拉,還負責對新產品的試產,算是廠裡的核心線。
本來李小嬌已經做了兩年助拉了,不過沒辦法,張一坤不但有關系,人家還有自考的大專文憑,後來居上也就正常了。
“嘿嘿,怎樣,我呢對子你噶會對?”
“大學生就是大學生,我雖然有個文憑,你又不是不知道,當初補考了好幾次才過呢。對不來,對不來。”
“屁呢大學生,讀了兩年就退學了,我最多也就算個高中生,還不如你呢大專文憑。對了,你剛才在李小嬌旁邊看她玩手機,她應該看見消息了吧?”高逸歡對自己這個兄弟,太了解了,水平不高,但是愛顯擺,說話水分也大,只要不露痕跡地甩幾頂高帽子,他絕對就能暈乎乎的了。
“看了,別人不操心,我們管理肯定是要看消息的。不過,你這個方法,會不會有點太裝了,這流水線上都是些小學生初中生,你這個方法怕是沒得什麽效果啊。”張一坤邊笑邊說,“要不要我教你兩招啊,嘿嘿!”
“我認得你泡妞厲害,不過還是算了,用你呢方法,就算追到她,也沒得什麽意思呀。你去看你的線吧,我忙不得跟你聊天,等哈我又卡機,完不成產量了。”
“那不管你了,需要出主意呢時候你跟我說哦。”張一坤說完,回Mini拉去了。
由於端子需求量比較大,所以高逸歡其實算是從焊接拉借過來的,當初要開夜班,
各條線的人自由報名,張一坤說夜班有10塊錢補助,高逸歡報了名,然後就被安排到了這個崗位。 兩人到今年,已經認識十五年了,張一坤雖然人很現實,不過大部分時間,對兄弟還是沒話說的。
張一坤走後,高逸歡開始專心焊端子。他的工作其實很簡單,機器每隔幾秒會自動運轉一下,具體時間可以自己在電腦上設置,在3到6秒之間調節。高逸歡只需要左手持紅線,右手持白線,在這幾秒之內,把兩種顏色的線材,放到機器指定位置即可。線材長度在12cm左右,每隻手上可以一次性拿個七八十根。
產量要求是850一小時,調成3秒一個的話,如果機器不出故障,操作也跟的上的話,一分鍾20,一個小時就是1200個。但是高逸歡才接手機台三四天,手腳不太能跟上3秒的速度,而且機器還經常出故障,一小時也就能到600產量。
工廠的夜班對大多數人是很難熬的,不過高逸歡不一樣,由於是前加工的獨立工位,其他人都是在Mini拉,只有他在焊接拉操作機台。他很享受這種自己一個人的感覺,而且夜深人靜地,很適合思考人生。
高逸歡,84年生,西南省人,父母雙亡,有一個姐一個妹,都已經嫁出去了,只有他依然煢煢孑立,形影相吊。
就在半個月前,他還在三千公裡外的緬甸境內,每天下黑煤窯苦乾十三四個小時,然後掙個三四千塊錢。忽然間從暗無天日的地下,來到了窗明幾淨的空調車間,他剛開始時還真是有些不適應。
不過沒辦法,黑煤窯裡確實有人能月入過萬,但那都是拿汗水拚來的,還得擔著礦井塌方的危險。高逸歡從小沒乾過什麽重活,平時又沒什麽鍛煉,就算拚命,掙的最多的一個月也沒到五千。
後來,張一坤一個電話就把他叫過來了,同樣是一個月四五千,黑煤窯和電子廠,那真的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高逸歡在07年考上一本,讀了兩年就因為沉迷網吧,掛科太多,退學了。退學後到處打混,10年飄在東莞一個電線廠,11年回昆明做地產銷售,12年父親托關系進了南方電網的一個電表廠,13年到海南給人種地培育玉米種,13年底,種子公司經理剛準備提拔他做管理,姐姐來了一個電話,父親病危,他便趕忙回家了。
父親是癌症晚期,醫生的囑咐,該吃吃,該玩玩,可是父親性格豁達,自稱這一生跑遍了大半個中國,什麽好吃的好玩的都經歷過了,唯一的願望就是想看兒子成家,早日抱上大孫子,可惜,高逸歡上一次戀愛已經是五年前了。
那幾年,高逸歡貪玩浮躁到處飄,花錢還大手大腳,結果飄了四五年,連一萬的積蓄都沒有。父親住院治療的費用,大部分靠家中積蓄,少部分是姐姐和姐夫承擔,弄得姐夫對他們一家是頗有怨言。
高逸歡在家陪了父親兩年,每兩個月就要住院治療十五天左右,父子兩總算有了和平相處的時間。到15年,父親病逝,走的還算安詳,高逸歡此後在家裡宅了整整三年。
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
這三年時間,高逸歡獨自孤零零地守著父親留下的,家徒四壁的房子,每天都是吃飯睡覺玩電腦,生活很有規律,只是這規律著實有些頹廢了。
到18年春節過後,手中積蓄見底,家中電費都拖欠兩個月,被供電所停了電。沒過幾天,供電恢復了,高逸歡正在家中蒙頭大睡時,忽然聽到姐姐在樓下呼喊。原來,由於姐姐是在鎮上財統辦上班,人頭比較熟,供電所的人打電話給姐姐了,姐姐繳清電費之後,開著車就風風火火地來了。
姐姐痛心疾首地訓斥了高逸歡一番,讓他趕緊出門,不要在家裡丟父親的臉,畢竟父親曾經做過三屆副鎮長,為人剛正不阿,兩袖清風,在老家也曾經有些名望。
姐姐走了,把電腦也帶走了,高逸歡又在家裡待了兩天,終於振奮精神,聯系了幾個朋友,最後找到了一個活:去緬甸挖錳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