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叫醒我的?”
按理來說,正常人在被人打了之後,臉上多半是不解和疑惑。但他不一樣——他只是面無表情的揉著臉,說出幾乎聽不出情緒的話。他歪著腦袋,第一次好好的審視起眼前這個女孩——她的五官很是好看,有一種明亮的感覺,隻一眼便轉移不開視線,很是吸引人。
“名字.........能告訴我麽?”他說。
“羅洛·羅德,你的名字呢,你還記得麽?”羅德看著他說。
“我不知道,你知道麽?”他蹲下身子,單手撐著臉頰,看著羅德的臉說。
“那還用說麽,李仄聲·沃特森,這就是你的名字。”羅德笑著說。
“我的名字.........那你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麽?”他連忙追問。
“是什麽樣的人呢.........大概就是個脾氣很好,忍耐力也很好,會因為好吃的東西而興奮,會被很小的一件事情感動,會在學習到從沒見過的知識時快樂,特別喜歡懶懶散散的靠在椅子上曬太陽,對朋友從來毫不吝嗇的關心,是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
“這樣麽..........那我聽起來,可真是個不錯的人。”他輕聲說。
看著他的臉,羅德緩緩的抬起手,想要摸一摸他的臉。但就算她把手臂伸直,那隻手也只是靜靜的懸在半空中,明明彼此之間的距離並不遠,可這段路程就像天塹一樣無法逾越。她的手微微顫抖,像是放棄一樣開始回縮——忽然,她的手被人抓住了,是他。
“好冰的手.........明明看著應該很溫暖才對。”他蹲下身子,把羅德的手放在了自己臉上。
他的另一隻手則輕輕的拂過羅德發梢,將她凌亂的頭髮捋至耳後,露出了那雙好看的眼睛。他的嘴裡輕輕呢喃著什麽,有些像是他自己的名字,叫做沃特森的人的名字。他們彼此看著對方的眼睛,在他的眼睛裡,羅德看到了不再是一望無際的麻木和空白,而是一絲屬於人類的情緒。
那一絲情緒非常微弱,就像瓶子中用剩下的最後一滴墨水,不刻意去看根本發現不了其存在。可也正是因為有這麽一滴墨水的存在,只是簡單的從瓶口墜落,就能將水體染上自己的顏色。
在羅德的眼中,那個叫做沃特森的人正在蘇醒。
不僅僅是眼中逐漸有了神采,在他們的手緊握著的同時,表情、肢體、思維.........他的一切都在發生改變,變得越來越像她認識的那個沃特森。而在沃特森的眼中,看到的是一副副連貫著的畫面,那些畫面出現在羅德的眼睛裡,好似快進的電影.........從他第一次睜開眼睛看清世界,到世界在自己眼中上下顛倒,描繪著一個叫做李仄聲·沃特森的人的一生。
“真是一次回味無窮的旅途啊。”沃特森長長的呼出一口氣,他看著羅德,臉上是她見過不知多少次的笑容。“謝謝你,還有.........我回來了,羅德。”
“你怎麽還笑得出來.........就這一次,僅此一次,沒有下次了。你再也不準一個人去我到不了的地方,那樣我會找不到你的,這種事情我絕對不允許,你聽到了麽?”
“我答應你.........沒有下次了,我不會再輸。”沃特森咧嘴一笑。
這時,整個空間忽然搖晃了起來——也許是因為沃特森人格的蘇醒,
影響到了這個異空間的秩序,天空開始剝落,地面開始一片一片的下沉——沃特森本想扶起羅德來,然後再想辦法脫離,可看著羅德不管怎麽嘗試都只有一隻手能活動之後,他二話不說抱起羅德拔腿就跑。 四周到處都是淪陷的區域,他們能活動的范圍越來越小,因為不知道出口在哪的緣故,沃特森只能不停的向看起來安全的區域轉移。此情此景,本應是生逢死地,由死到生再到死的絕境,可他們倆卻還能笑得出來,還是那種放肆的大笑,像是這種事情根本沒什麽大不了的一樣。
“沒想到好不容易活了過來,最後還是得回到該去的地方。”沃特森有些自嘲的說。
“那你後悔了麽?”羅德看著他的側臉說。
“這種事情怎麽會呢,我已經得到了以前從未奢望的記憶,我可是很容易知足的一個人,這點你不是很清楚的麽..........況且,人生的最後階段是和你一起度過的,怎麽想也不算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嘛。”
“是麽........我也是,能和你死在一塊兒,說不定也還挺不錯的。”羅德把頭靠在他的胸口上。“反正對我們來說,這都是最後的時刻了吧,那我有些話想要對你說,不是開玩笑,而是很認真..........”
“等等——還是我先說吧,不然我死不瞑目。”沃特森打斷了她的話。他舔了舔嘴唇,臉上不知是火光倒映,還是醞釀著什麽情緒,看起來紅紅的。“我.........我從見你的第一面,我可能就已經喜歡上你了,後面相處下來,這種感情就越加濃烈.........這不是我臨時想到的,更不是想給自己的人生畫上一個說得過去的句號,而是真情實感,是我對你最真實的感受。我清楚你是怎麽看我的,所以就算被拒絕也沒關系,我早就有心理準備了.........”
“真好.........和我想的是同一件事呢。”聽到這句話,沃特森低頭看了她一眼。她眨巴了下眼睛,嘴角微微上揚,這讓看向她的沃特森有些不好意思的收回視線。 她接著說。“果然,這種事情還是男孩子先開口會更好些,不然得到的太容易,就不會很珍惜了。”
“你這句話的意思是..........”
“我答應你了呀,傻子。”羅德掐了掐他的臉說。
“羅德.........”
“怎麽了?”
“你還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壞女人啊,老老實實的拒絕我不就行了,這種時候說出這種話來,這不是讓我一點都不想死了麽,真是壞透了..........”沃特森輕輕地說,眼中滿是不甘和對生的渴求。
他站立在原地,懷中抱著羅德,無奈的看著對方的臉——這裡是最後一片還沒淪陷的區域,可裂痕已經緊跟而來,眨眼間已經來到了他的腳下。不出意料,下墜的感覺包裹住了他,在看不見的黑暗中,好像還有什麽東西在拉扯著他更快的向下墜去。
可即便是如此,他也沒松開抱住羅德的手。
忽然間,空間像是被撕開了一條裂縫,黑暗被一道光芒驅散——那是一根銀色的箭,帶著無可匹敵的白色光芒,從一座高聳的白塔頂端射來,將黑暗盡數驅逐乾淨。強大的力量衝刷著沃特森的身體,他將羅德死死護住,視線則穿過即將充盈滿眼眶的白光,看向白塔頂端的位置。
他看到了一個人,一個既年輕又老邁的人——這麽說或許有些矛盾,但這就是沃特森所看到的,那是一個有著年輕人的身形和樣貌,但卻感覺已歷經滄桑的人。在看到這個人之後,白光徹底將他淹沒,他的意識也跟著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