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風高夜，幽迷城陰虛坊。

　　“噓噓，好好徒兒這呢，為師在這呢。”巷子突然響起一把熟悉的聲音將陸有匪從“誰想殺我”的思緒中拉回現實。

　　“師傅是你?”陸有匪眯著眼睛走向巷子深處，不多久便在黑暗中出現個虎背熊腰的身影，又試探了一句:“不對，你不是被放走了嗎?還回來幹嘛，我可聽說那些捕快都把你賊窩翻轉來搜了。”

　　其實他也沒聽誰過，只是從那幫雜耍團和燕哥兒的對話裡猜測一二而已，但替師傅做最壞的打算，作為好徒兒該做的事嘛。

　　“呸呸，為師早跟歐敬傅談判好，家裡一點事都沒有，不然也不用趕來救那幫蠢貨了，被人當槍使了都不知道。”宋震神色比在牢房時更加萎靡，連站立都不穩，下意識往兜裡拿煙，盒子裡卻是空空如也，歎口氣道:“嗤，沒歐敬傅那滑頭罩著，真是連抽口煙都難啊。”

　　香煙是外國貨城裡人沒元卷抽，像他們這樣的山賊、海盜、馬匪之類舍得花元卷的，但有沒有門路搞到香煙，是很難成癮的，但看宋震一口黃牙，顯然沒少抽。

　　“等等，我記得這裡好像有……”陸有匪在左腳草鞋的縫裡找到了個煙蒂，還余有小截沒抽完的，遞過去給便宜師傅，對方倒是不介意他腳髒。

　　宋震吊著煙蒂，摸著褲兜問，“身上有沒有火折子?”

　　“以前有的，不過被師傅你朋友順走了。”想到官道那日那人詐屍而起，陸有匪忍不住捧腹大笑，當然他也沒忘給師傅點火，右手打個響指，拇指尖端被點燃了一束火苗。

　　宋震嘴巴張得老大，就是不知為何煙蒂掛在唇邊怎麽做到不掉下來的。

　　“師傅再不點，我要被抽成人幹了。”陸有匪有氣無力催促了一句，就憑空點火這手段，估計十八秒能把他抽成人乾。說來古怪，這拇指點火的手段他們山賊王一家與生俱來，而且隨著年齡增長點火的秒數也會加一，剛過完生辰立即生效。

　　不借外力點火，在中原帝國也只有藏道了，宋震雖然好奇，但還在線俯身湊過去將香煙點燃，狠狠抽了一口，最後一小截徹底燒完，他過去許多才舍得把煙霧吐出來。

　　宋震將煙蒂放在鼻子面，意猶未盡地猛吸一口，果然只能聞到腳臭味，“你連藏道都能使，看來我又收了個了不得的徒弟呢。不過話說回來，剛才那玩意你確定不是怪物而是山神?”

　　陸有匪混跡城郊那麽久，山神見過不少，確實褐袍山神長得跟乾屍一樣，跟大部分想象中威嚴的“人形”模樣差距很大。但山神大多數模樣都是各個物種混雜在一起的存在，願意保持人形的反而極少，恐怕褐袍山神也是為了進城掩人耳目才用的人形。

　　雖然很不尊師重道，但陸有匪還是用看傻子的眼神瞥師傅一眼，“對於我們人族而言，非人形的長相就是怪物，可是人家神族啊。生來就是天地萬物的主宰，世間萬族不過是祂們照著自己樣子創造出來的而已。”

　　“不是師傅聽你的口吻，我還有個師兄或者師姐?”陸有匪忽然想到塗芬芬對自己這麽好，不會就是因為兩人是同一個師傅吧?

　　宋震壓低聲音故布疑雲道:“放心吧你們肯定會遇上的，他也是個好徒兒。”

　　“哎對了好徒兒，我剛剛可是聽見山神都聽命於你外公，你不會真是景山的小當家吧?”宋震話鋒一轉，被自己的推測震驚了。

　　對方是陸有匪師傅，雖然隻認識三天，

但既然褐袍山神沒有選擇殺掉他，或者抹掉記憶，就是絕對信任對方並不會暴露陸有匪的身份了。他苦笑著點點頭承認了，“我的確是山賊王的繼承人景山小當家，如果可以的話，我並不想當沒有感情的威懾墨具就是了。”　　這還是他第一次跟家人意外講述人生的苦惱，忍不住就把莫得感情的來歷給一股腦講了出來，盡管宋震看起來很趕時間，但還是耐著心聽完。

　　說起來山賊王，陸有匪便覺得委屈，世人只知道山賊王掌控天下所有山賊燒殺搶掠，卻不知道山賊王本來就是執神者，一個威懾域外異族的官職。為了杜絕執神者受到干擾，每位繼任者都必須讓山神將七情六欲吸食乾淨，所以執神者在陸有匪他們的圈子又被稱為莫得感情。

　　當年“滅神運動”以後，人族、妖族損兵折將，正是力量薄弱之時，域外異族趁機發動全面侵略，結果不知哪個天才想出了執神者威懾，硬生生讓這群異族退回了老家。

　　所謂威懾其實很簡單，就是山神、土地、水鬼三位執神者手握著世間所有小三神性命，任何一位只需感覺人族、妖族出現危險，便會毫不猶豫將所有小三神全部毀滅，屆時天地間的生靈存在要素都會消失，包括域外地區，都會成為生靈荒漠無法生存。

　　相當諷刺的是，在發動“遠天神界征伐戰爭”時，人、妖兩族順手把域外這個禍根消滅以後，人們反而把執神者當成禍根，派去大量軍隊剿滅，卻發現一手創立的威懾，居然成了自己的心腹大患，實在可笑。

　　講完這一切，陸有匪認真建議道:“既然如此，師傅要不你跟我回山寨吧，帶上你同伴也可以。”

　　其實他講山賊王的來歷，還有部分原因就是想告訴對方山賊並不是三十六城說的那樣十惡不赦，燒殺劫掠很多時候都是為了獲取生存資源，這樣宋震他們加入山寨也更加心安理得一些。

　　雖然宋震他們也是乾這個行當的，但刑罰頂多也就是菜市場斬首示眾而已，但山賊可就危險太多了，只要被抓住，下場只有一個，肉身永生不滅在贖命塔內遭受永恆的折磨。

　　“好徒兒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為師已經跟歐敬傅做了個交易，他答應放過家裡的人一條生路。”宋震摸了摸下巴的胡渣轉而望著陸有匪眼睛道:“好徒兒這次來找你，是想你幫我一個幫。”

　　想起在牢房裡面對方悉心教導自己內息的場景，陸有匪心軟了，斟酌了片刻道:“師傅你說，只要是徒弟能做的，肯定給你辦成。”

　　宋震眼神變得落寞，娓娓道來:“為師這回要替歐敬傅背一個很大的鍋，說不準還會進贖命塔……”

　　“這事我熟呢，現在就寫信寄回山寨帶齊人馬去劫法場。”陸有匪打斷道，拍得胸脯啪啪作響，和三十六城對著乾本來就是山賊該做的事情，劫法場這點小事，宋震就是不說，他聽到消息也會去幹的。

　　尊師重道什麽的，山賊也是要遵守的。

　　“不，為師要你阻止你師兄來劫法場。他那倔脾氣，肯定會不顧一切來救為師的，那樣不單會害了他，也會牽連家裡的人，那樣我跟歐敬傅的交易就白做了。”宋震既是欣慰又是苦澀，或許在他心裡人生最後這段路能收了兩個好徒弟就是他最好的運氣吧。

　　“師傅……”陸有匪本來還想勸兩句，卻被宋震打斷了，對方拿出油紙包塞到他手裡，“為師都決定好了，你就別勸了，這點元卷你拿著，夠你三年私塾花銷的了。”

　　雖然不知道師傅怎麽知道他缺元卷花的，但想到對方好歹曾經也是城裡數一數二的賊人，倒也釋然了。

　　兩人又聊了很多，宋震看時間來不及了，才匆匆告辭離開，臨走前還告訴了他兩個好消息。

　　陸有匪怔怔的望著師傅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處，不知為何這油紙包愈發地沉。

　　當最後一聲槍響落幕，山城街經歷了捕快跟八十胞胎槍戰激烈後，到處都是屍體和被子彈洗禮的建築，如今還生還的僅余一男一女。

　　“芬芬師妹你沒千萬不要睡著了，大夫很快就來了。”程風緊張地摁住塗芬芬的腹中的彈孔，鮮血仍舊不可抑製地湧出來。

　　“咳咳，程師兄不要緊的，這裡一切都在先生們的掌控之中。郭先生早在山城街畫了圈，圈內的人無論受到多重的傷，都會留下一口氣，你知道的，咱們的大夫醫術高明，今晚不會有人死去的。”塗芬芬慘淡一笑，牽動傷口不住地咳嗽。

　　聞言，程風瞪大眼睛，加重音量確認一遍道:“你是說今年陳柒大人從帝城請回來教我們神權學的那位郭風華！難怪劉院正肯放陳曦師妹一起執行任務……說起來你有見過陳曦師妹嗎，好像施展引雷針的山賊出現以後，便沒見過她了。”

　　塗芬芬搖搖頭，忽然想起了什麽要緊事，急切地反問道:“程師兄你有見過陸師弟嗎?十七八歲，長得黑瘦高個，衣著有些邋遢的樣子。”

　　“我還真沒留意……啊！”程風突然身子一抖，抱著腦袋在地上翻滾，痛苦地呻吟著。

　　塗芬芬捂著小嘴，一時間手足無措，“程師兄你怎麽了，別嚇唬我。”

　　程風腦袋上的痛楚來得快去得也快，緩緩睜開眼睛，望著周圍的眼神很是陌生，“我這是在哪?”

　　“程師兄沒事吧，你剛才突然就很頭疼的樣子，不會是受傷失憶，連我們在找引雷針的事都望了吧?”塗芬芬疑惑地開口問，按理說程風頭部並沒有受傷，腦袋不可能出現問題啊。

　　“引雷針……十月前……陸有匪……影殺城……大事不好！馮……不對，應該是塗師姐你先躺著，很快郭風華就會趕來救人了，我有事先走了！”程風火急火燎打了聲招呼朝山城街大洞方向跑去，竟是連對塗芬芬的稱呼都改變了。

　　山城街中心大洞邊緣處，由於槍戰的緣故，早就沒人了，隻余下些中了流彈的倒霉蛋，以及無人看管的攤位和鋪子。

　　陸有匪牽著一隻白狗一路追蹤，終於把小偷騎客給逼到了大洞邊緣，下面黑漆漆一片，深不見底。

　　這一回他就不信對方還敢跳崖，上次是有水坑，但這回的深度，就算下面是水面，摔下去也是幾塊幾塊的。

　　“蘿卜我可是你的主人，天天喂你骨頭的主人啊，你現在幫外人咬我，簡直就是忘恩負義為妖界所不齒啊。”小偷騎客望了眼深淵，回首試圖用主仆關系勸服白狗別攻擊自己。

　　回應他的是白狗蘿卜的狂吠，好像在說，“君要狗死，狗不得不死”之類的話。

　　陸有匪身上可是留在妖王族的血脈，天生就是騎客的克星，他擼著狗頭笑吟吟道:“蘿卜你放心好了，只要你跟著我，以後骨頭不會少了你的。要是表現好，我不介意給你找個更高血脈的母狗和你配種，所以要怎麽選，你可想好了。”

　　“汪汪！”白狗顯然犯花癡，隨後又換做堅定眼神的正經模樣，對著騎客小偷齜牙咧嘴，對著陸有匪恨不得把尾巴搖上天，如何抉擇不言而喻了。

　　多虧了師傅宋震給了他騎客小偷的具體位置，不然幽迷城這麽大，人海茫茫的還不知去哪裡能找回三十萬元卷。

　　陸有匪對師傅的欽佩又加深了一層，同時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完成師傅的請求。

　　“你一個騎客連身邊的狗都背叛了，現在要麽投降把三十萬元卷還我，要麽你就跳下去。”陸有匪往前逼近一步，現在兜裡鼓鼓的有底氣，實在不介意花點錢來聽個響，當然如果對方肯還回來是最好不過了，畢竟日後修煉武道元卷自然越多越好看。

　　小偷騎客嚇得往後挪了挪位置，差點從欄杆上摔下去，臉上表情幾番變換，最終咬咬牙道:“好，小當家元卷我可以還你，但是有件事我必須要搞清楚，你確定只要三十萬元卷?”

　　三十張面額十萬的元卷就是三十萬啊?有什麽問題嗎?陸有匪被搞得有點糊塗了，但還是言之鑿鑿道:“對，我只要三十萬元卷，現在立刻馬上給我，不然就跳下去，這麽高應該會連靈魂一起摔扁吧。”

　　“三十萬元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小當家的做山賊可要言出必行，反悔的話，就別怪我把這事傳遍整個山賊界了。”小偷騎客舉著三個手指強調道，生怕他會反悔似的。

　　“行行，廢話那麽多，我答應你，絕不多拿你一分得了吧。”陸有匪翻個白眼道，忽然發現蘿卜望著自己的眼神有那麽一絲擬人化的鄙夷。

　　是錯覺嗎?居然被一條狗鄙夷了。

　　小偷騎客大笑著拱手道:“小當家還真是大方呢，我偷了你三百萬元卷，只需要還三十萬，多謝小當家了。”

　　陸有匪雙手並用開始盤算了一遍，結果還是沒算明白，但從小偷騎客狂喜的表情，以及白狗蘿卜的鄙夷眼色，如無意外真是他算錯了。

　　其實不是陸有匪蠢，而是體型偏大的妖族天然跟算數不合，算是血脈上的缺陷。

　　“什麽鬼，你敢騙我！”

　　“哎哎小當家的咱做山賊可得言而有信，現在我就告訴你元卷就在……”

　　砰砰砰砰砰……

　　開槍之人，或者說是飛鳥妖上的一男一女，正在搶奪火槍主權，爭執中不小心擦槍走火，打傷了飛鳥妖正往下墜落。

　　好巧不巧，一連串流彈，小偷騎客竟然“幸運”的命中四槍，槍槍正中要害，身體卻慣性地往欄杆後面倒下。

　　估計小偷騎客至死都想不通為何自己會那麽倒霉。

　　“該死！哪個混蛋開的槍。”陸有匪怒了，要不是蘿卜咬住腳踝，刺痛下醒悟轉，差點就露出熊掌給鳥上兩人致命一擊了。他顧不得生氣了，還是先救“元卷”為重，當下發足狂奔，飛身一躍，如箭一般追著小偷騎客飛入深淵。

　　眼看就要抓住騎客小偷的手了，結果一道下墜更快的身影剛好砸下，一把握住了陸有匪的手腕，愣是把小偷騎客給擠走了。

　　“你有病是吧！抓我乾嗎，趕緊放手！”陸有匪怒聲呵斥道，罵的對象是在上面拉住自己另一手臂的漂亮女孩，指甲都陷進皮肉裡面了，碧綠眼眸滿是幽怨。

　　幽怨對象自然不是陸有匪，而是下方的白面小生，此人胸口處傷口因為拉扯的緣故已經滲出血來，一滴一滴往深淵落下，恐怕不用掉下去，光是流血都成乾屍。

　　不過這模樣陸有匪總感覺在哪裡見過，一時間又想不起來。

　　“陳曦小姐、陸師弟抓住了，千萬別放手。”最上面之人，一手拉著歪脖子樹，一手牽著陳曦的玉手，卻是趕來救人的英俊少年。

　　少年抓住歪脖子樹，竄葫蘆似救下三人的，正是有過一面之緣的程風。

　　在四人之中，陸有匪是唯一徹底松開手的，但上面的陳曦和下面的白面小生抓得實在太緊了，估計想掙開他們，得自斷兩臂才行。

　　可憐他的蘿卜和三十萬……不對應該是三百萬現在可是掉底下了，不早點下去找回來，萬一被狗叼走了找誰說理去。

　　於是陸有匪抬著頭努努嘴，對著已經開始斷裂的歪脖子道:“美女你看看那棵樹多可憐呐，這還沒發育完成就要承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重量。你現在放手，還可以活兩個人加一棵樹。 我不怕為了你摔成粉身碎骨的，你盡管放手吧。”

　　聽見陸有匪要“自我犧牲”，白淨小生慌了，連忙扯著嗓子喊道:“小姐別放手，我還不能死，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我去做，您千萬別放手。”

　　“苦瓜今天死之前，你無論如何都要給我一個解釋。”陳曦齜著小虎牙威脅道，但陸有匪明顯感覺指甲陷得更深了，還滲出血來了。

　　這個女人口不對心啊！而且你要一個解釋，倒是講清楚要解釋什麽嘛，你一直喊解釋，有個屁用。

　　“小姐……等一切都結束了，你會明白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

　　“可是我們就要死了，難道，難道我們過去三年大被同眠，你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嗎?”陳曦眼眶紅了一圈，眼淚像開了閘一樣往陸有匪臉上掉。

　　“小姐我現在是個男人了，不再是你記憶裡面的那個胖乎乎的小侍女苦瓜了。”

　　“不，我知道的，從你把我從籠子抱出來那一刻，就知道了，可我就是已經無可救藥愛上你了，苦瓜回來好嗎?我們還是可以跟以前一樣無憂無慮地生活。”

　　陸有匪聽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再這樣下去他要被肉麻死了，連忙喝止，“住口！要是大家都不想死的話，咱們先上去再說，情情愛愛啥的，等上去再聊，兩位覺得怎樣?”

　　陳曦和苦瓜同時住嘴了，說實話能活下來，他們自然是樂意的，但上面的程風卻有話說了，“額……樹好像斷了。”

　　啪的一聲，歪脖子樹應聲而斷，四人手拉手，尖叫著掉入深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