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濃,幽迷城帝族陳家卻在族內廣場召開了一次緊急族會。
“帝主大人、諸位長老救援小女之事刻不容緩,請立即調遣戰神兵前往焚神場救人。”說話的中年人站在左側長老之首,用命令的語氣道。
他是促成會議之人,也是受萬人敬仰的幽迷城英雄陳柒。只見他三四十的年紀,綠色瞳孔,天然的爆炸頭,已經有半數成了白色,高大偉岸的身形此刻被懸浮燈的幽光照著又顯得有些單薄了。
“哼,七弟你該知曉調動戰神兵要消耗大量元礦石,我幽迷城本就沒多少儲備,若是救你兒子也就罷了,女兒的話,我看還是算了。”說話的中年則站在右側長老之首,他是幽迷城帝族之主陳壹,作為帝族之主本該在幽迷城說一不二,卻偏偏出了陳柒這麽個有威望有實力的英雄,一下分走了半數的權力,此時有正當理由為難對方,自然是不會放過了。
況且救人地方確實太危險了。
焚神場乃幽迷城在“滅神運動”期間用來燒毀一些會造成汙染的神族屍體,結果那裡便成了神權紛亂之地,飛鳥妖和飛行墨具靠近會失去騰空能力,且四周牆壁被燒得光滑異常,根本無法攀爬。若是牽著繩索上下,也會被彌漫的有毒霧氣侵蝕,同樣無法救人。
兩人一開口,身後的長老開始爭執起來,一邊說救一個族中無甚天賦的女子動用戰神兵不值當,一邊的長老則跟那邊對罵起來,說陳曦跟鵝城帝族王家淵源極深,付出點代價救援也是值得的。
就在這時門外一個侍衛匆匆趕來,卻被兩位黑袍守衛攔住了,此人是陳柒心腹,知道對方肯定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情才不闖進來,揮手示意給侍衛方行。
“陳柒大人郭風華郭先生求見,他說有辦法救回小姐。”
“傳他進來。”陳柒心中大喜,臉上卻不動聲色道。
陳壹冷笑道:“七弟你可別被教神權的神棍誆騙了,先不說派遣戰神兵搜救之事,焚神場乃萬丈深淵,肉體凡胎掉下去也落不到完成吧?恐怕再高明的醫術也救不回來,你還是死心吧。”
“哈哈,帝主大人多慮了,我英雄私塾為了確保取回引雷針造成不必要傷亡,早下事先在山城街劃了一圈,圈內之人無論受到多重的傷勢,都會留下一口氣的。以我幽迷城大夫的醫術,重塑肉身並不難,所以陳柒大人派遣戰神兵救援並沒錯。”人沒到,爽朗的笑聲卻先至,一個儒雅書生手執紙扇再侍衛引路下信步踏入廣場,朝兩人微微拱手見禮。
陳壹皺起了眉頭,繼續開口嘲諷道:“即使沒死又如何,反正我是絕對不會同意派遣戰神兵的,我們幽迷城元礦石可沒你帝城儲備雄厚,能把戰神兵當玩具來使用。”
元礦石就是一城之命脈,跟人的衣食住行息息相關,一旦儲備量不足的消息泄露,必然會引起城民拿元卷兌換元礦石,難免會有人趁機制造混亂,屆時幽迷城必然起亂。
加上幽迷城附近山賊眾多,說不定會趁城中起亂發動劫掠,就算鎮壓下來,還不知會死多少人,損失多少財物呢。
而這一切都只是因為要救一個沒什麽貢獻的女人。
郭風華微微一笑,打開折扇扇著風道:“帝主大人不必擔心,鄙人雖然不才,但有不需要戰神兵也可以救出陳曦小姐的法子。”
聞言陳柒大喜,搶先開口道:“郭先生你說,要是有什麽需要盡管提就是了。”
“鄙人可請武神伏羲上身,
只需借陳家的神器幽冥偃月刀一刀破開毒霧,如此即可順著繩索下去救人。”郭風華合起折扇,言之鑿鑿道。 陳壹一邊臉色頓時黑了下來,若按對方這個方法確實成功可能性的確非常高,而且他們也不能阻止,畢竟幽迷偃月刀如今就掌握在陳柒手中,想怎麽用他們還真的搭不上嘴。
“這個……”聽到“幽冥偃月刀”幾字,陳柒反倒面露難色,歎了口氣問道:“郭先生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世間能破神物的只有兩種辦法,一是同為神的物件,二是戰神兵之抗神性,除此之外別無它法。陳柒大人,這幽冥偃月刀不是在您手中嗎?只是借來一用,鄙人以性命擔保,絕不會造成任何損傷。”郭風華跟其他人一樣疑惑,按理說神器雖然珍貴,但是你連攪亂幽迷城都想救出自己女兒,不會這麽小氣連神器都不想借出去用吧。
陳柒揉著兩段太陽穴道:“實在不巧,幽冥偃月刀就在小女身上……”
焚神場之下,用垃圾堆砌的拱火附近,陸有匪大字型躺在冰涼的黑石地面已經足足半小時了,摔斷的骨頭已然基本愈合,反倒是另外三位摔下來的人,表面上看不出有受傷的痕跡。
好吧,其實傷得最重的人是陳曦。盡管陸有匪落下時完全妖化,陳曦也有柔軟的熊肚子做墊,表面看無礙,但衝擊力還是震碎她全身骨頭和內髒,雖然不知女孩怎麽做到還留著一口氣的,但繼續不快點治療的話,肯定涼涼就是了。
至於程風和那個不知是男是女的白面小生,兩人內外是一點事沒有,也不知什麽構造的。同樣都是人摔下來,都有熊肚子墊著,陳曦就是生命垂危,兩男的就屁事沒有,反而能跑能跳,四處打轉尋找出口。
結果自然是找不到出口了。
按他們所述,這個鬼地方四面都是峭壁,而且都是被燒得極為光滑的黑石,根本沒辦法爬出去。
當然了,他們沒辦法出去,陸有匪卻有了出去的方案,現在只需要養精蓄銳恢復巔峰狀態即可。
就在這時,程風突然坐到他身邊,笑眯眯道,“看來肉身方面妖族跟人族比起來差距真的非常大,看陸師弟氣色紅潤,呼吸流暢,應該恢復得差不多了,咱們來商量商量如何離開如何?”
陸有匪不想跟將死之人說話,當下翻個轉到另一側去,卻是白面小生在這邊坐下,臉色陰沉地說道:“這家夥被我們撞見了妖化,肯定是要滅我們口的,程風你我合力殺了他如何。”
被說破心事,陸有匪豁然坐起身來,破口大罵道:“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混蛋,掉下來的時候我就不該救你。”
他打算找回蘿卜和騎客小偷屍體以後,再離開這個鬼地方,當然他不介意順手把三人殺掉,現在不動手,只是因為傷勢還沒恢復,打不過兩人而已。
苦瓜咧嘴一笑,伸出手道:“你看,我就說我有伴辦法讓陸兄弟開口吧。正式認識一下,巡捕房暗探烏鴉,我們應該撞見好幾回了,不過好像都不太愉快。”
聞言,程風從打賭打輸的失落中恢復,眼中燃起熊熊的八卦之火,追問道:“烏鴉兄弟你好像知道陸師弟很多事情,反正現在無聊,搬出來聊聊唄。”
說起這事陸有匪也覺得兩人相遇的次數有點多了,三天遇上三回,要是換個性別,他都懷疑對方是不是自己的真命天女了。
不對,這家夥性別還有待商榷。
第一次跟烏鴉撞上,是他陪有熊克用意識附身傀儡,對方還是個捕快被同伴打穿了心臟沒死掉。第二次遇見是在進城被師傅打劫那會,對方又變成了侍女,要不是師傅喊了一聲“烏鴉”,他還真沒想起來。第三次就是現在了,不過對方居然配合山賊拿引雷針攻擊捕快。
陸有匪也猜不透對方到底屬於哪一方了。
“這事還得從……”就在苦瓜開口說話之際,寂靜中響起一聲槍響,他左胸被子彈穿透,身子疲軟地倒下,抽搐幾下便沒了動靜。
陸有匪和程風臉色大變,齊刷刷望向子彈發射方向。這個鳥不拉屎的深淵襲擊他們的不是什麽稀奇古怪的玩意,居然是一發入魂的火槍,怎能不讓他們震驚。
“小當家的我們又見面了呢,殺一個三面間諜你不會介意吧。”黑暗中緩緩走出兩個男人,一個頭戴高帽,一個戴墨鏡背火槍。
他們也是熟人了,一個是誤導煽動雜耍團攻擊歐伊娜的燕哥兒,另一個則是“八十胞胎”中的某個,看來家裡就死剩下他一個了。
“原來是你們啊,呐,你們要幹嘛隨便,反正一切與我無關。”陸有匪自然不介意在座各位的性命,同時也猜到山賊是衝著誰來的。
程風不知何擋在女孩身前了,笑吟吟道:“陸師弟師傅應該找過你了吧,如果你想完成他老人家的遺願,今天可得替保住陳曦師妹的性命。”
對方怎麽連剛跟師傅剛做好的約定都知曉,陸有匪不可思議道:“你真是我師兄!不可能,我師傅他可是賊人,你是英雄私塾學子,身份差那麽遠,怎麽可能是師徒關系。”
“師弟不也是私塾學子嗎?有什麽不可能的。”
“我還沒入學呢。”
“當家的別跟他廢話了。”墨鏡男也是脾氣暴躁之輩,取下火槍就朝陳曦來了一發。卻是程風提前雙掌一撥,身前的形成一股氣流,硬是接下一顆子彈,臉色卻蒼白了一分,看樣子接下一槍還是很吃力的一件事。
“防彈罩都用出來了,的確有資格當我師兄。”陸有匪暗暗心驚。防彈罩屬於防身術類秘籍,俗家難度,是當時大同朝時期軍隊專門出研製對抗火器的手段,只可惜修煉難度太大,並沒有在軍隊推廣開來,不過卻成了個體武道者應對火器的有效手段。
另一頭,燕哥兒臉色驀然一沉,轉身揍掉墨鏡男子一顆牙,“施翡萊是不是我爹不在,你們五衛把我這個新當家不放眼裡了。沒我命令也敢開槍,再有下回,就不是掉就不是一顆牙齒,而是你的人頭。”
“屬下知錯,不敢再魯莽了。”施翡萊塗掉牙血,抬著頭毫無悔意道。
陸有匪心中鄙夷,明明就是燕哥兒故意放縱墨鏡男子才有機會開槍才是。他最清楚不過所有人山賊當家都是執神者業途,就算是最弱的神力士,想阻止飛翼槍使開槍,也是擺擺手的事情。
不過大家都是山賊,該給的面子還是要給的,並沒有當場戳破就是了。
“人我也教訓完了,大家都是同行,沒必要為一個城裡人鬧翻吧?”燕哥兒捏了捏手指關節,目光卻沒有從陳曦身上挪開過。
程風思慮片刻,開開口道:“陸師弟你身份玉簡應該丟了吧。現在只有陳曦師妹能幫你解身份的問題,而且你救她,陳柒肯定會感激你,到時候進私塾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
雖然不知道對方怎麽知道自己丟了身份玉簡,但這個條件陸有匪確實無法拒絕。
武道修煉的難度本就已經他預料了,如果因為身份玉簡丟失而延誤了修煉時間,這趟進城豈不是白來。
可是要對付一個山賊當家和飛翼槍使,以他現在受傷的程度,就算加上程風,也未必會有勝算。況且他們是衝著取陳曦性命來的,完全可以一人拖延他跟程風,另一人對陳曦下毒手,他們也防不住。
燕哥兒見他猶豫不決,臉上閃過一絲陰霾,冷哼一聲道:“陸有匪你可想好了,要是你幫了城裡人,那麽你就是山賊的敵人。我們用什麽手段對付敵人,你自己也做過不是?”
陸有匪突然想起三個月有熊克用跟他弟弟抓回來的影殺城的幕後頭領,那家夥為了活命,曾經爆過許多驚天秘密,只可惜兩個熊孩子哪裡懂這些,最後還是給喂了山神。
那些秘密,他也無意間聽過幾個。
其中一個就是關於山賊的,說是帝城附近一個山寨千裡迢迢前往鵝城找他們影殺城幫忙棄賊從良,但又付不起一百萬元卷的從良費,於是便提出給他們乾活來掙元卷抵扣了。
現在想起來,當時那夥襲擊他跟有熊克用的山賊,恐怕就跟眼前這位燕哥兒有關,看來給頭領報仇失敗以後,影殺城又給他們安排了暗殺陳曦的活計。
恐怕在官道上宋震被捕只是掩人耳目,真正的目的是烏鴉借陳曦的身份,躲過捕快們的搜查,順利將引雷針運回城裡,這才有了山城街的計劃,雖然結果還是失敗了。
現在陳曦因為烏鴉的緣故掉進了深淵,他們仗著褐袍山神可以飛行的能力,所以才會下來再次對陳曦下殺手吧。
推斷到這裡,陸有匪卻有個疑惑,既然燕哥兒要殺陳曦,為何不在更好得到的官道上動手呢?
一段跳崖的畫面一閃而過,他頓時想明白了。如果沒猜錯,燕哥兒擔心在官道上動手容易引來捕快,畢竟這次山城街襲擊八十胞胎就死剩下一個,可見解決捕快這個棘手的問題才是重點。
小偷騎客應該就是他們的前哨,用來確認陳曦和捕快是否在場,一旦有機會肯定會用某些手段聯絡他們動手,誰知這家夥見到他的錢袋子的元卷起了貪念,跳崖跑掉了,也就錯過了刺殺陳曦的最佳機會。
如果告知燕哥兒你們家手下偷了三百萬元卷沒上交,不知會是個什麽表情。
想到這裡,陸有匪忍不住嘴角上翹,笑出聲來。
“看來小當家已經有決定了。”燕哥兒舔了舔嘴角,身體突然往後倒,與一隻白毛熊掌擦肩而過,“玩偷襲可不適合你身份。 ”
此時陸有匪手腳耳朵已經熊化,一旁施翡萊大驚失色,完全沒留意到這人是怎麽過來的,剛要舉槍反擊,燕哥兒呵斥道:“蠢貨你的對手是私塾那小子!”
施翡萊額頭滲出冷汗,下意識舉起火槍格擋,一股巨力傳來,當場被滑行而來的程風打飛,翻滾了十幾圈才把力道卸去,趁機遁入黑暗隱去身形。
“陸師弟咱們就來比比看,誰才是師傅最厲害的徒弟。”
躲在暗處或者遠處才能發揮出飛翼槍使的實力,程風自然不能讓施翡萊如願,緊追過去,轉眼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這還用說嗎,肯定是我了。”陸有匪熊掌下拍,燕哥兒就慘了,為了提醒手下有危險,錯失了離開的最佳的逃跑機會,結結實實在胸膛挨了一巴掌,留下一個深深的熊掌印記。
“嗤,執神者還真是個大麻煩,雖然剛到神力士境界,但身體就比我們妖族還強硬。”陸有匪吸著涼氣,抬起微微發抖的熊掌,終於體會到了什麽叫作拍到鐵板了,原來真的會很疼。
“我運氣真好,遇上了重傷的小當家。恐怕你現在連維持半妖軀也很困難吧,能堅持多久,一分鍾,還是兩分鍾。”
燕哥兒吐了口一濁氣,邊拍去衣服上灰塵,邊活動著身體關節,發出劈啪的響聲,挨了一擊熊掌竟毫發無傷。
“兩分半夠收拾你了。”
話音剛落,拳頭和熊掌碰撞在一起,後者是前者兩倍大小,卻在力量方面略遜一籌。
對轟的巨響在深淵下回蕩,久久不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