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幽迷城迎來了難得一見的太陽,在山脈腰間徘徊不散的濃霧被陽光穿透,照亮了整間醫館。
一處私家病房內,雪白床上的病人驀然睜開眼睛,坐起身來,似乎有些不適應明亮的環境,用手擋著窗戶,眯著眼睛好一會才慢慢適應。
“病人救回來了,總捕頭你們可以進來了。”白胡子大夫邊收拾工具進藥箱邊喊道。
病房外湧進一隊捕快以及一個死魚眼男人,本來就細小的房間頓時擁擠起來,白胡子大夫被擠到了牆角。
“這麽多人進來乾嗎,讓開,讓開,晦氣啊,還有近幾百個傷者等著老夫重塑肉身呢。”白胡子大夫吹胡瞪眼把人都給踢出去了,愣是沒人敢反抗。
最終病房的人走光了,只剩下一個濃眉大眼的中年捕快和死魚眼男人。
死魚眼男人率先開口,拍著病床道:“陸有匪趁現在還有機會,老實交代吧,你跟宋震為什麽要策劃山城街動亂和刺殺陳柒女兒。你知道你們害死了多少無辜的人嗎?一共三千七百五十六條性命救不回來呐,你良心難道不會痛嗎?”
捕快皺起眉頭咳嗽兩聲,提醒道:“米先生我們只是來跟陸小友了解案情,宋震和他的同夥也把案情前後交代清楚,陸小友跟案件,你先別激動。”
“歐捕頭你這話就不對了,你看這小子長得賊頭賊腦的,肯定不是好人。我敢保證他才是幕後主使,不如先把他逮回審訊室用刑,就不信他不招供。”死魚眼男子也就是捕快口中的米先生,捏著拳頭躍躍欲試要下場審問的樣子。
“米先生我明白英雄私塾焦急找回引雷針的心情,但巡捕房對嫌犯嚴刑逼供,只要有我歐敬傅一天,就絕不會發生。”歐敬傅忍住罵人的衝動,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強調道。
“喂喂歐敬傅你不會因為這小子救了陳柒的女兒就想包庇他吧?我要去三十六城會告你假公濟私討好帝族。”米先生信誓旦旦地指著人說話,眼角余光卻在陸有匪身上打轉,似乎在尋找著什麽。
“夠了!”歐敬傅輕輕喊了一兩個字,然而憤怒的情緒竟宛如實質般把米先生推搡到窗邊,“米荀盛你是私塾的先生,我給陳柒大人一個面子讓你來旁聽,不是讓你指手畫腳,明白了嗎?”
醫館建在懸崖邊上,窗下就是萬丈深淵,米荀盛收回目光,咽了口唾液,抿著嘴巴做了一個上拉鏈的動作,“你是總捕頭你說了算。”
就在兩人爭執時,病人也就是陸有匪陷入了沉思,因為兩人所說的事情跟他經歷有很大的出入,讓他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受傷產生了幻覺。
印象中烏鴉替陳曦擋下子彈後,他來不及問發生什麽就被程風催促帶他們離開深淵,因為郭風華畫的圈已經失效,如果不盡快送陳曦去醫館,他進英雄私塾的事情就要泡湯了。
其實能看得出來程風非常在意陳曦的生死,甚至超過他這位師弟。
按照原計劃,他還想用偃月刀在峭壁上砍些能借力的缺口地爬上去的,但因為陳曦危在旦夕,隻好再浪費一點壽命,又使用一次神祇偽影把煉體段數提高到22段,這才一躍就跳出了深淵。
不過因為短時間內頻繁使用神祇偽影的緣故,強如妖族肉身也承受不住22段的力量,他在離開深淵途中就失去意識了,後面怎麽來的醫館是一點印象都沒有。
既然是程風送他和陳曦過來,歐敬傅為何會說是他救了陳曦呢?
他跟程風事前可是商量好,
將救下陳曦的功勞由後者來承認,然後由他開口向陳曦父親要求幫忙解決身份玉簡的事情。 莫非程風抵不住巡捕房的“酷刑”把所有事情都交代?
突然一股有實體的“怒”在臉頰擦過,盡管沒有擦傷,但火辣辣的刺痛還是打斷了陸有匪的胡思亂想。
“陸小友沒事吧,實在不好意思,實質錨沒掌控好誤傷了你。”歐敬傅一臉歉意,轉過身朝門外捕快吩咐道:“你們快把大夫找來。”
實質錨是名仕境界的武道者特有的手段,能夠利用自身或者他人的七情六欲造成實質的傷害,而歐敬傅在十多年前就已經是名仕境界了,這麽多年過去,怎麽可能會使用實質錨失手誤傷,他分明是在給下馬威。
陸有匪心中冷笑,卻沒有戳破,而是揮舞幾下拳頭道:“歐捕頭不用喊大夫了,你看我現在老虎都能打死幾隻。”
城裡的大夫醫術確實高明,醒來的瞬間久違的神清氣爽,連幾個月煉體留下的一些暗疾都給順手治好了,比他們山寨那些個連風寒都看不好的赤腳大夫厲害多了。
難怪燕哥兒那樣的山賊甘願花一百萬元卷都要棄賊從良,光是那重塑肉身的醫術,就能讓人活到壽命盡頭。
歐敬傅搬來張凳子放在病床前,米荀盛盡管還在後怕被推到窗邊的事情,還是硬著頭皮,同樣搬了張凳子坐在一旁,不過不敢再開口就是了。
“陸小友先認識一下,我是巡捕房的總捕頭歐敬傅,我們應該有見過。”歐敬傅頷首微微一笑,像個沒有心機的大叔叔。
要不是當年被對方攔腰砍斷過,陸有匪就信了,而且在巡捕房對方根本就沒有把他放在眼裡,當然這些話自然是不能講出來的。他回以一笑,直入主題道:“不知道歐捕頭找我想要問什麽,我一定知無不言。”
“只是普通的問話而已,畢竟要把宋震送進贖命塔,光是他手下的供詞還不夠完整,要是陸小友能把焚神場底下的詳細經過告知,那是最好不過了。”歐敬傅臉上始終保持著微笑,手中也沒閑著,而是打開本子開始記錄起對話。
聽到師傅要頂替這群始作俑者進贖命塔,陸有匪的笑容僵住了,下意識握緊了床單,“我跟宋震關在一個大牢裡三天,可沒看出來他有能耐指揮那麽多人襲擊山城街啊。”
歐敬傅停下筆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隨口解釋道:“陸小友有所不知,這個宋震能耐不大,但是蠱惑人心的本事很大,像被我搶救回來的籠貓騎客和飛翼槍使這些人也是可憐人,被宋震迷惑心智,做出慘無人道的屠殺。”
說著深深歎口氣繼續道:“就連我們派去他身邊的暗樁都被策反,甚至不惜用引雷針攻擊昔日的同伴,現在陸小友知道宋震到底有多可怕了吧。這樣的人,只要送進贖命塔才能慰藉死去的人呐。”
聽到這裡,陸有匪再也忍不住站起來,眼中殺意正濃,腳下爆發出陣陣氣浪,吹得窗簾獵獵作響。
如果此時在場的人有能力看清楚陸有匪眼睛細微的變化,那麽必然會發現眼環數在急劇增加,很顯然他正在施展神祇偽影。
米荀盛激動地指著道,“歐捕頭我跟你說私塾秘籍學就是我教的,一眼就看出來了,這家夥使用的內息宋震一模一樣,叫什麽來著?啊,對了俗家內息神祇偽影,這下你可不能……”
就在這時一股哀傷之意在病房彌漫開來。
陸有匪震驚的發現,剛剛快要溢出來的憤怒消失了,只剩下對師傅的哀傷,眼淚不自覺地流了下來。
而另一邊米荀盛突然抱住了歐敬傅的大腿,哀嚎大哭:“嗚嗚~是我不好啊歐捕頭,偷偷和您的姨太太……我,我說的可都是胡話,歐捕頭別不介懷。”他感受到前方冰冷的眼神後,連忙擦去眼角的眼淚改口。
“米荀盛我要取你狗!”歐敬傅頭頂發綠,臉色鐵青,伸手就到腰間拔槍。
卻是病房外走進來一個儒雅書生摁住了他,笑眯眯道:“歐捕頭我們私塾這位米先生向來快言快語,難免會說出一些讓人誤會的話,請不要介懷。”
“郭先生好厲害,神徒和武道雙修,今天給你面子不殺動米荀盛,但不代表這件事我後面不會追究。”歐敬傅冷聲一聲,甩開書生的手,帶著其他捕快灰溜溜離開了,甚至忘記了繼續詢問陸有匪這件事。
冷靜下來,陸有匪才發現自己驚出一身冷汗,剛才歐敬傅對他說的那些話時,將實質錨的“怒”摻夾了進去,那時他徹底失去理智,要不是那股哀傷之意和米荀盛突然大喊大叫,恐怕已經全身妖化跟歐敬傅打起來了。
現在他才意識到,歐敬傅已經不是十五年前那個剛步入名仕境界的小捕快了,他不由有些懷疑自己在城郊遇上對方,到底能不能取勝。
果然光靠肉身的強度根本就不是武道者的對手,趁著師傅還沒有下判決,他要在這段時間內盡快武道入門,只有這樣將來去劫師傅法場時遇到歐敬傅才多一分勝算。
“孩子你沒事吧。”郭風華輕聲問候了一句,語氣很溫和,讓人聽起來非常舒服。
“我,我好多了,剛才真的謝謝郭先生了。”陸有匪對了下兩位先生,郭先生謙謙君子,舉止禮貌,米先生盯著一雙死魚眼,在一旁摳鼻孔。明明都是同一所私塾的,怎麽就差別就這麽大呢?
“不,是你救我們才是。是我們想得不周到了,布局想要奪回引雷針,卻沒發現他們的目標是陳曦小姐,結果害她差點丟掉性命,若非你救了他,我們幾位先生恐怕也要進贖命塔了。”郭風華一臉慚愧道。
米荀盛翻個白眼道,“老郭你說話繞來繞去的煩死了,還是我來問吧。”
說完轉身搭著陸有匪肩膀,威脅道:“小子我不管你用什麽辦法從焚神場逃出來的,但是我告你,要不把引雷針交出來,我現在就把你給廢了。”
之後,陸有匪在病房跟兩人把焚神場底下發生的事大致說了一遍,不過卻隱瞞了燕哥兒部分以及摔下去沒死,是因為烏鴉使用墨具降落傘救了他們,一個巡捕房的暗樁有一兩件墨具防身還是能令人信服的。
至於為何隱瞞燕哥兒他們的存在,倒不是陸有匪有其他打算,只是純粹作為一個有原則的山賊,他們可以互相殘殺,但絕對不能出賣山賊給城裡人。
畢竟燕哥兒他們都能做不出賣他的身份給幽迷城,又怎麽可以違背原則將山賊供出來呢?
就算他不顧原則將燕哥兒他們暴露出來,對方為了報復,很可能會把他山賊的身份公布出來,那樣幽迷城就別想待下去了。
他也沒辦法繼續武道修煉和劫法場救師傅了。
當然刪減了跟燕哥兒打鬥的部分,也能更好的掩蓋他妖族血脈,畢竟擊敗執神者可不是一個維持在煉體10段,不對應該煉體6段的學子能辦到的。
只是在說到烏鴉想殺陳曦滅口,最後被他和程風聯手殺死時,兩人卻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郭先生我說錯什麽了?”陸有匪完全無視了米荀盛,但後者卻插嘴道:“你小子是不是腦子摔傻了,人家程風整晚都陪在歐伊娜身邊,我跟老郭都見到他很多回了,怎麽可能在焚神場跟你同生共死。”
郭風華也點頭附和,同時拍拍手對門外喊了一聲:“芬芬你進來一下,我有事情要你確認一下。 ”
一個長發女孩走了進來,先是跟兩位先生頷首示意,跟陸有匪眼神觸碰時,兩頰蹭升起兩團紅暈,“郭先生、米先生好,陸師弟你沒事,我就安心了。昨晚見到你被埋進廢墟裡,我還以為……”
米荀盛不耐煩地打斷道:“芬芬你就說,昨晚程風那家夥是不是在歐伊娜身邊守了一夜。”
“回米先生的話,昨天夜裡伊娜她身子被籠貓壓碎,多虧了郭先生用神術畫了圈才保住了性命,還是程風師兄擔心伊娜先行抱她去了醫館救治呢。至於他有沒有守夜,當時我在醫館幫忙,還真沒留意。或者等會去私塾問伊娜或者程師兄,就最清楚了。”塗芬芬雖然疑惑,但還是如實回答了問題,還給出了建議。
郭風華給米荀盛使了個眼色,後者揮揮手道:“我和老郭還有點重要的事情要問這小子,芬芬你先去外面待一會。”
塗芬芬乖巧地退出病房,隨帶把門也帶上了。
郭風華鄭重地問道:“孩子我想你應該猜到了,我們一直在找引雷針的下落,可是不論是你身上,還是焚神場底下烏鴉的屍體,我們都沒有找到。你是藏起來了,還是在那位“程風”身上?”
說到這裡,陸有匪也想不通引雷針到底丟在哪裡了,當時他跟程風都在忙著離開焚神場,全程都沒有搜過烏鴉,難道真是程風有什麽特別的偷盜手段?
忽然他想到了一個被忽略的人,那個比他們摔下去的小偷騎客和白狗蘿卜,難不成一人一狗並沒有摔死,而是躲在一旁觀戰坐收漁人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