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館病房內，陸有匪結束了枯燥的煉體訓練，擦拭完汗水以後，換上了新的白色病服，來到鏡子前檢驗今天的煉體成果。

　　“短短四天就恢復到十七個眼環，醫館真是個好地方，留在這煉體也不是不可以。”陸有匪用清水抹了把臉，到床頭把幾本顏色各異的書包裹在布裡，一路跟小醫女們打趣，少不得惹來一頓粉拳招呼，慌不迭逃到了目的地“牛大夫”的診室。

　　過去四天陸有匪都被軟禁在醫館內，盡管沒有踏出過醫館范圍，但四周有無數雙眼睛監視他的一舉一動，然而今早醒來被人窺視的感覺消失了。

　　他明白了此時軟禁時間到了，想必歐敬傅並沒有“找到”他參與山城街屠殺的人證物證，便不再好安排捕快監視了。

　　診室門口掛著“請勿打擾”的牌子，但陸有匪若有所思，下一秒門就被他踹開了。

　　乓！

　　診室內用來替病人檢查身體的床上，白胡子大夫滿臉驚慌地望向門外，見到是陸有匪，氣得吹胡子瞪眼:“陸有匪又是你個有爹生沒娘樣的渾小子，進來也不知道拍門，沒見老夫研讀醫書的嗎?”

　　罵罵咧咧地穿好白大褂。

　　“嘿嘿，牛大夫我是來還書的，看來你又有新珍藏了，借小子看幾眼唄?”說著，陸有匪丟下包裹，大咧咧坐到床上往枕頭底下摸索，他剛才就見到老頭把書藏著了。

　　診室門沒關，被“借走”的書掉一地，牛大夫一下慌了神，身手敏捷地把門關好上鎖，把書收拾好扔進抽屜裡，這才松了口氣。

　　陸有匪兩眼發光地翻著手裡的書籍，一目十行，時不時又盯著一頁看上許久，“我說牛大夫這些寶貝你哪裡找來的，連帝城幾個成名的優伶都有收錄，還是動圖版的，沒少花元卷吧。”

　　“說話那麽大聲，你要想害死老夫啊?”牛大夫膽戰心驚地貼在門上，沒聽見有人經過的動靜這才松了口氣，“年輕人還是不要把心力花在這方面才好，是不是又要老夫給你施針調養，趕緊滾過來吧。待會老夫開診了，可沒工夫搭理你。”

　　“我要走了。”陸有匪合上書籍塞回枕頭下面，坐到牛大夫面前伸出手道:“離開前總該告訴我，還剩多少年壽命了吧。”

　　牛大夫沉默良久，最終還是用手指在他掌心上寫下一個數字，語重心長道:“世上大多數古時傳下來的俗家內息沒經過改良，副作用是能把人給逼死的，修煉到大成以前別再用神祇偽影了。”

　　從診室離開以後，陸有匪神情變得恍惚，連醫女們的調侃也沒有回應，回到病房躺在床上看著雪白的天花板發呆。

　　“這就是力量的代價嗎?”不知是不是錯覺，他望著自己的手好像是花甲老人的手，上面全都是皺褶。

　　牛大夫在他手上寫的數字是十，並不是神祇偽影消耗了十年壽命，而是他如今只剩下這麽多壽命，而且接下來他度過一年就相當於長大六歲，衰老的速度會非常快。

　　當然這樣的好處就是他煉體提段的速度非常之快，從6段到17段隻用了四天時間，導致他必須嚴格把控煉體時間，不然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超過19段，減壽又不適宜髒腑變異。

　　還有個好消息是，宋震當時告訴他的兩件事裡面，除了小偷騎客的位置之外，另外一個就是神祇偽影修煉到大成以後獲得的能力就是讓修煉者延年益壽，不但能抵去消耗的壽命，反而還能延長一點壽命。

　　本來陸有匪是很高興的，

然而他還是低估了俗家內息的修煉難度，經過四天反覆研究整個內息的口訣，他糟糕地發現，內息口訣根本就沒有講如何修煉到大成的。　　甚至他連自己為什麽會突然把內息修煉到小成的都不知道，只知道按口訣運動，就會激發神祇偽影的效果。

　　看來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私塾的秘籍課上找到答案了……陸有匪如是想著，糟糕的心情總算緩解了一點。

　　咚咚！

　　響起了敲門的聲音，如無意外，又是塗芬芬給他送飯菜來了。

　　不等陸有匪回應，她已經推門進來，長發飄飄的模樣，很有仙氣，她將裝飯菜的簍子放在桌子上，很快就擺出了三菜一湯。

　　“陸師弟可以吃飯了。”

　　在醫館這幾天除了巡捕房的人，來的最勤快的就是塗芬芬，早中午三餐必然會準備好飯菜送過來，一副賢妻良母該有的樣子。

　　“塗師姐其實沒必要天天拿飯菜過來的，醫館本來就……”陸有匪看見女孩扁著嘴巴，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了，他歎口氣道:“那就麻煩塗師姐了。”

　　身邊有個漂亮的女孩自然是賞心悅目的事情，只是對方“投歡送抱”式的勾搭，讓陸有匪很難不往陰謀詭計方面去想，特別是經歷過燕哥兒嚴絲合縫的迫害後，他更加抗拒跟塗芬芬待在一塊了。

　　塗芬芬依舊一如往常的跟他說著在私塾的點點滴滴，不過大多數是日常的瑣事，譬如神權學的郭先生好像生病了，請假到明天才開課;她又沒控制好煉體，早上晨練差點就突破20段了;還有抱怨劉院正把正事都交給她，吧啦吧啦的……

　　而且這些事情，陸有匪還不得認真聽，否則塗芬芬又會用眼淚攻勢逼他就范，實在是頭疼得很。

　　不過塗芬芬偶爾還是會說起一些重要的事情，就像陳柒親自下焚神場帶回烏鴉的屍體卻沒找到引雷針。

　　他曾旁敲側擊問過塗芬芬，焚神場底下有沒有找到其他屍體，狗屍體也行。得到的回答是陳柒動用全部人力翻轉了整個焚神場，甚至連山城街附近都被掘地三尺，仍然沒找到一絲引雷針的線索。

　　咚咚！

　　門又被推開了，進來的是照顧陸有匪的醫女，見到兩人一塊吃飯，用曖昧的口吻打趣道:“咯咯，有匪弟弟你家小媳婦又來給你送飯啦，姐姐沒有打擾你們吧。”

　　塗芬芬用脈脈的眼神偷瞄了陸有匪，臉紅彤彤地低著頭，卻是沒有拒絕這個稱呼。

　　“我們不是……”陸有匪知道怎麽解釋都沒用了，於是轉移話題道:“雲姐姐找我有事嗎?”

　　現在正是午飯時間，平時這些醫女還得給病人送飯呢，這會突然出現肯定急事。

　　“醫館外面有個自稱是您弟弟的小孩來找你呢。”

　　陸有匪聞言大吃一驚，這小家夥怎麽來幽迷城了，不會是離家出走吧?

　　三人急匆匆趕到醫館外面，小孩沒有，倒有個迷倒萬千少女的少年郎。

　　“雲姐姐他不是我弟弟……”看見是程風師兄，陸有匪反而松了口氣，他家弟弟惹禍能力跟有熊克用不相上下，光是勸他弟弟山寨都夠頭疼一陣子。

　　“怪事了，明明剛才還是個小孩來著。”雲醫女大著膽子上前想捏捏程風的臉，忽然被人反手捏住脈門，疼得直流眼淚。

　　“好你個程風，我才走開多久啦，就給我招惹來一個阿姨。”沒人看見歐伊娜怎麽過來的，只知道她現在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經過塗芬芬再三勸說，歐伊娜總算沒有對雲醫女做出過分的事情，只是一路上她親昵地挽著程風親昵的手臂，似乎要向全世界宣告程風師兄是她的一樣。

　　那些醫女投來或妒忌或羨慕的眼神，都讓這小妮子虛榮心爆滿，嘴巴就沒合攏過。

　　陸有匪也是聽塗芬芬提過，程師兄在幽迷城相當受女孩歡迎，修煉天賦公認第一，素商院的劉院正親自點評他步入初道境界不會超過二十歲。

　　最重要是他英俊帥氣，性格和善，謙謙公子哪個女孩不喜歡呢?

　　再加上程家在幽迷城勢力僅次於帝族陳家，程風又是嫡長子，未來最次也是繼承家業。

　　這樣年少英俊還富有的男人，換做陸有匪是個女人也會愛上的，但他是個男的，於是問出了自己一直以來的疑惑:“程師兄山城街屠殺當晚我見過你呢，當時陳曦也在場，你還記得吧。”

　　盡管郭風華和米荀盛言之確鑿地說程風整晚都守在歐伊娜身邊，在焚神場之下的人肯定是其他人假扮的，但他還是想親自確認一下。

　　結果沒等到程風回答，歐伊娜嗔怒地瞪了她一眼，隨後提高音量把那天晚上程風如何一眼在屍體堆找到她，又擊敗了多少厲害的山賊護送她到醫館，兩人又是如何表明心跡的，描繪得有聲有色。

　　情情愛愛什麽的，陸有匪聽得頭都大了，這妮子說裡十有八九都是編的吧。反倒是塗芬芬聽得入神，頭不知不覺依靠在他肩上。

　　美人在懷，淡淡的香味飄入鼻中，陸有匪幾次想要推開，卻又舍不得這種溫柔的觸感，一時間痛苦並快樂著。

　　所幸後來歐伊娜要去方便，兩個女孩自然是結伴同去了，病房內只剩下陸有匪和程風。

　　“恭喜陸師弟了，能跟塗師妹在一起，私塾裡面恐怕有不少人要心碎了。”程風笑呵呵地開口恭維道。

　　這是見面以來，程風第一次開口說話，然而陸有匪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身邊這人聲音相貌都跟焚神場的程師兄一模一樣，連一些小動作都很像。

　　但直覺告訴他，眼前這人不是他的程師兄。

　　“怎麽了，我臉上有東西嗎?”

　　“沒有我只是在想那天晚上和我一起掉下的那人而已，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麽人，竟然敢偷走私塾的引雷針。”

　　程風恍然大悟:“你說那個假扮我的人吧，陸師弟也別多想，這些事情還是交給帝族和巡捕房去查清楚好了。”

　　“啊對了，你還不知道吧。我和伊娜來這裡是來通知你今天就可以去私塾報道了，院正大人親自分你到素商學院，這樣你跟塗師妹以後就可以出雙入對了。”

　　陸有匪捏手指關節道:“你到底是什麽人?把程師兄藏哪了?”

　　“陸師弟你在胡說什麽呢?我就是程風啊。”

　　“我跟程師兄是同一個師傅教出來的，你偽裝再像，能騙得了其他人，騙不了我。”陸有匪突然翻臉，捏住對方的脖子，卻像握住一條鋼管。

　　就在這時塗芬芬和歐伊娜回來了，陸有匪收回手，程風依然保持風度翩翩，一切都顯得那麽和諧安寧。

　　之後歐伊娜想“舊事”重提，被陸有匪以要換衣服把三人都趕出去了，換了一身私塾的黃衣服飾，這一回那半雙草鞋終於可以退休了。

　　四人兩兩成對坐上籠貓趕回私塾，結果不出意外地又遇上了攔路的賊人，被歐伊娜一頓火雷轟炸，沒一個活下來的。

　　巡捕房大牢最深的一處牢房被打開了，宋震戴這手銬腳鐐和披著重甲，被歐敬傅帶著十七名捕快全副墨具押著出來。

　　“歐大人好像很害怕我逃走，連提審去公堂都要搞這麽大陣仗。”宋震只是段五渣重甲把他腰都壓彎了，只能弓著身走路。

　　歐敬傅停下腳步，用眼神示意捕快先走，自己跟宋震落在最後面，確定只有兩人了，他才開口道:“你倒是一點也不害怕，是仗著有兩個了不得的徒弟會來救你的對吧。”

　　“我宋震孑然一身，哪裡來的徒弟，肯定是那些暗樁給錯情報你了。”宋震打了個哈欠，想要伸懶腰卻是直不起來。

　　“哼，你不承認也沒用，程風來找過我了，他讓我轉告你，轉移贖命塔之日就是你們師徒相見之日。”歐敬傅冷笑著替他解開重甲以及手銬和腳鐐，他們雖然是一兵一賊，但合作了許久，自然清楚宋震也就能裝裝樣子，實戰能力也就是小屁孩水平。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宋震面無表情的伸了個懶腰，舒暢的活動著各處關節，那堆鐵玩意掛在身上實在太不舒服了。

　　“認識這麽多年，你一點沒變，什麽破事都往身上摟。”歐敬傅抽出兩根香煙叼嘴裡用火折子點燃，宋震急不可耐的搶過去兩根，左右開弓抽了起來。

　　他搖搖頭，又給自己點燃了一根，“郭風華找到了引雷針的線索，陸有匪洗脫嫌疑，今天就會到英雄私塾報道，你應該很開心吧。比起程風，我能感覺出來，你更在乎這小子多一點。”

　　宋震肩膀很隱蔽的顫抖了一下。

　　“說實話我也很喜歡這小子，要不是那幫教書的橫插一腳，那天差點就跟我打起來了。他總算像個男人，要願意做伊娜的夫婿就好了，總好過她一直摟著個假人當寶貝。”歐敬傅無奈搖搖頭，他見過真正的程風，自然清楚女兒身邊那個人不是正牌貨了。

　　自家女兒相貌也不是像塗芬芬那樣的天仙，更沒有修煉的天賦，他們一家還是是當差的，程風那樣的世家子又怎麽會看上她女兒呢?

　　抽完兩根煙，宋震不舍得扔煙蒂掛在兩隻耳朵上，認真的看著對方問道:“歐敬傅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

　　歐敬傅突然拍著他的肩膀哈哈大笑:“自然是為了套你話，讓他們入罪啦，難不成你還以為我會對你一個賊人有什麽憐憫之心嗎?”

　　“如此最好了。”宋震也跟笑了起來。

　　誰也不知道，巡捕房大牢最深處的兩個老小子到底在笑些什麽，只會覺得他們很吵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