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兩人回到了小小的後院。
王家村仍舊一片靜謐,除了偶有幾聲犬吠便再無其它動靜。
沒人知道剛剛在後山上發生了什麽,唯有一輪明月高懸,知而不諳世間的爭鬥。
“嗤~”
火苗掙扎著亮起,給屋中添了一份亮。
宋漁已經服過丹藥,此刻正盤腿坐在床上療傷。
而李顯則坐在桌邊,看著搖曳的燭火,回憶著今夜發生的一切。
不得不說,整件事實在太過巧合了。
如果自己沒有出門透風,沒有上後山,甚至如果自己帶上了桃木劍,沒有用官刀與那黑鬼作戰,或許之後的一切便都不會發生。
宋漁不會發現自己水雲身的身份,進而也就不會傳信給太常寺,自己可能便不會察覺到她的存在。
再之後,自己大概率會被靖幽司找去問話,然後承認自己有“陰陽眼”......
但凡此前稍有偏差,事情的發展就會截然不同。
李顯不知道哪樣會更好些,不過卻很明白自己已沒得選了。
接下來,隱藏身份、查出關於太常寺與水雲身的秘密將成為自己必須要做的事。
而在這之前......
“嘩啦~”
陰陽書浮現,書頁翻動至第二頁。
扭曲可怖的鬼影栩栩如生,雖不能動,但李顯仍能感受到其強烈的怨念。
很明顯,這個黑鬼積累的“負能量”要比劉禾的亡魂強上許多。
因此必須要盡快化解其怨念。
根據之前的幾次經歷,李顯已經知道當他斬殺鬼祟,亦或是將鬼祟封入陰陽書中之時,鬼魂的“死因”便會跟放電影一樣快速在腦海中閃過。
就比如那個藏於尖刀中的灰鬼,便是因為在新婚之夜被匪徒凌辱,這才含冤自盡的。
而至於這個黑鬼又是因何而死的......
唉。
回憶起當時湧入大腦的混亂信息,李顯輕輕歎了口,似乎有些無奈。
......
黑鬼生前叫王成,就是王家村人,爹死的早,一直跟老母親相依為命。
西塘是個富縣,有大片良田,又鮮見旱澇天災,故而但凡家中有個能乾活的男丁,日子應當都不會太難過。
可這王成卻不種田,一門心思就在家裡讀書,使得他與老母的生活越發窮苦。
當然了,如果真能讀出什麽名堂來,那他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只可惜這位王成實在不是讀書的料,雖然很用功,但連考了四五年卻連個秀才都沒中。
好在他還有個青梅竹馬的相好,這期間一直在鼓勵他。
兩人感情應當很不錯,且早就私定了終身。
但就在兩人臨近成婚之時,那女子毀了婚。
王成承受不了這般打擊,含恨跳河自盡了。
再之後他的怨魂就附在了那隻山猴身上。
至今五年過去了,他一直遊蕩在王家村的後山,但卻未曾害過一個人。
想來這也是王家村之人為何一直不曉得後山上有隻“山鬼”的緣故......
“王成......”
念頭一動,陰陽書消失在腦海。
李顯輕聲嘀咕一句,手指有節奏的叩擊著桌面。
故事不複雜,甚至放到前世都不少見。
再加上那女子的身份應該不難查到,故而想要化解王成的怨念好似不難。
可是......
想了一會兒,
李顯覺得王成應當不恨那女子。 又或者說更多的是不甘心或不理解。
畢竟如果真的恨的話,這五年間他理應有的是機會將那個負心女害死,解開怨念重新墮入輪回了,不至於一直在山上瞎晃蕩。
所以,他真正放不下的是什麽呢......
燭火柔和,李顯的影子一動不動,想了半天也沒得出答案。
看了一眼仍在床上閉目療傷的宋漁,他突然開口說道:
“宋姑娘,問你件事。”
“嗯?”
宋漁緩緩睜開眼:“什麽事?”
“這個......”
李顯想了一下,並非道出實情,而是打了個比方。
“我想問問你,如果以後有一天呂恆將你拋棄了,跟別的女子成了婚,你會不會恨他?”
“......”
繡眉微簇,宋漁盯著李顯看了好半晌,然後才十分認真的搖了搖頭。
“他不會的。”
“我是說如果。”
李顯翻了個白眼:“如果真的發生了,你恨不恨他?會怎麽報復他?”
“......”
這一此,宋漁沉默的時間更長。
似乎真的把自己帶入到了這種處境之中,她的表情幾度變化,最終才咬著嘴唇輕聲回答:
“我會先查清楚他為何這麽做。”
“若他始終都在騙我,我會恨他。”
“若他是被逼無奈,我、我應當會理解他。”
“若他只是變了心......”
基於最後一種情況,宋漁始終沒能給出答案,看得出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會怎麽做。
而李顯則也沒再追問,只是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行,我知道了。”
......
......
第二天一早,天將將亮時,宋漁回到了自己房間。
李顯也走出屋子,找到了正在前院喂雞的白發老頭兒。
“李官人,醒的這麽早?”
老頭兒見他出來,趕忙堆起笑容說道:“您稍等一會兒,早飯馬上就做好了。”
“麻煩了。”
李顯笑了笑,隨口問道:“王伯,不知嬸子可有什麽不穿的衣裳?”
“宋姑娘昨晚起夜不小心掉坑裡了,衣裳都沒法穿了。”
“啊?”
白發老頭嘴巴瞬間張大,足以塞進一枚雞蛋。
他就這麽愣了半天,這才一臉尷尬的應道:
“那、那啥,衣服有的,我這就讓我家婆娘給宋姑娘送去。”
“多謝了。”
李顯忍住笑點了點頭,旋即又故作隨意的再說:
“對了王伯,我還想向你打聽打聽另一件事。”
“李官人問便是了,但凡老朽知道的,定跟官人如實說。”
“嗯......不知咱們村此前是不是有一個叫王成的讀書人?”
“這個......”
“......”
一炷香後,白發老頭快步離開,讓自己婆娘給宋漁找衣服去了。
而李顯也基本把事情打聽清楚了。
王成的相好叫孫小茹,現在就住在隔壁村。
之前悔婚一事鬧得很大,整個王家村的人都曉得這樁事。
但由於王成因此投河自盡了,故而大家又都對此諱莫如深,極少提及。
不過今天李顯問了, 白發老頭自然便把其中緣由如實說了出來。
其實很簡單,就是孫小茹家裡不同意這門婚事罷了。
王成家裡窮,讀了那麽多年書也沒讀出個所以然,連個窮酸秀才都算不上。
孫家本來就對這門婚事很不滿意,只是礙於王成和孫小茹兩人從小青梅竹馬,故而才沒有太過阻攔。
可誰料就在成婚之前,隔壁村突然有一戶人家找上了孫家,說是也看中了孫小茹。
這戶人家要比王家富裕太多,孫家一番猶豫之後便答應了下來。
孫小茹自然是不願意的,可怎奈拗不過父母之命,最終隻好毀了婚。
據說王成就是在孫小茹出嫁那天自盡的。
而後者在聽到這個消息後連續三天粒米未進,直到孫父孫母跑去婆家勸了半天才沒跟著殉情。
“嘖嘖嘖,封建社會的婚姻制度啊......”
咂咂嘴,李顯小聲感歎了一句。
然後下一秒,他就看到宋漁滿臉通紅的從後院跑了過來。
“你!”
站停在李顯對面,只見宋漁眼睛瞪的賊大,胸口也起伏的厲害。
“你為什麽說我掉進茅、茅坑裡了?!”
“不然呢?”
李顯瞥了她一眼:“我怎麽解釋你的衣服沒了?”
“你......”
宋漁一陣語塞,看起來是又氣又羞。
緊接著,兩人便聽到白發老頭的婆娘在後院喊道:
“宋姑娘,你去哪裡了?”
“我燒了水,你快來洗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