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末,宋漁“被迫”洗過澡,又吃完早飯,就與李顯一起騎馬去往距離王家村不遠的鄰村。
她不知道李顯為什麽突然要去這個村子,問了一次後者也沒回答,只是說辦點事情。
晨霧漸漸散去,朝陽從天際躍出,清亮的日光灑落田野地頭。
路上李顯也沒閑著,又問了一些他早就想知道的事。
比如說“陰陽眼”。
根據宋漁所說,陰陽眼確實不是水雲身的專屬能力。
每逢陰年陰日陰時出身之人,都有陰陽眼。
這個條件當然不算寬泛,但也不算太苛刻。
並且即便不是在這個時辰出身的人,後天也可以通過一些方式獲得陰陽眼。
道家和佛門就都有類似的手段。
如此一來,有陰陽眼的人其實不少,甚至靖幽司中有八成人都具備這個能力。
說白了,就是“能看見鬼”並沒啥大不了的。
對於這個情況李顯其實並不意外,隨口嘟囔一句“那你們靖幽司的人很多都是同一天生日了”便不再言語。
宋漁聞言愣了好半天,發覺李顯思路竟如此清奇,最後感歎道:
“還從未有人想過這個事情。”
......
沒用多久,兩人就到了鄰村。
畢竟兩個村子離得本就不遠,再加上騎著馬,所以待兩人到村口時很多村民才剛扛著農具準備下田。
問了幾個人,很快找到孫小茹的住處。
院子不小,看起來她後嫁的男人家境確實殷實......
“唔?”
院門裡,一個約莫三四歲的小男孩正在蹲在地上逗弄一條蚯蚓,聽到馬蹄聲便扭頭看過來。
“你、你們是誰?”
奶聲奶氣的聲音頗為可愛,蚯蚓也趁其說話的功夫鑽進了土中。
“你在這裡看著馬,我進去一趟。”
翻身下馬,衝宋漁吩咐一句,李顯徑直走進院子。
小男孩好奇的望著他,似乎對他腰間的官刀很感興趣。
而李顯也笑了笑,彎腰問道:“小娃,你娘呢?”
“娘在屋裡......”
小男孩倒也實在,回答一句後就伸手想要去摸刀鞘。
不過還沒等他碰到,不遠處便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
“騰兒!莫要亂動!”
房門打開,穿著麻裙的女人快步走過來將小男孩拉到身後,眼神有些茫然。
看到李顯的捕衣和官刀,她一時間不知該說點什麽。
於是李顯便直起身率先開口問道:
“你是孫小茹?”
“回、回官爺,我是......”
見李顯直接報出了自己名字,女人的表情瞬間變得更加緊張。
“嗯。”
李顯點點頭,又四下看了看:“你們當家的呢?”
“他一早就下地去了......”
女人一愣,突然慌亂道:“官、官爺,可是他犯了什麽事情?”
“沒有。”
李顯擺擺手,視線落在仍盯著自己官刀的小男孩身上。
想了一下,隨手解下官刀,遞到小男孩面前。
“偌,拿去到旁邊玩吧。”
“好哦!”
還沒等女人說話,小男孩就滿臉欣喜的拍了拍掌,想要伸手去接刀。
怎奈他才有多大力氣,而官刀加刀鞘少說也得三斤,因此“噗通”一下就摔了個屁股墩。
不過小男孩倒也倔,
立馬就又爬了起來,然後用盡力氣拖著刀鞘走到旁邊去了。 “你......小心些,別給官爺弄髒了。”
嘴巴張開又合上,女人看到這一幕後滿臉擔憂,可終究隻敢小聲叮囑了一句。
而李顯也在此時收回視線,看著她平靜說道:
“孫氏,我今天是為王成之事而來的。”
“......”
身子猛地一顫,聽到“王成”二字的一刹那,女人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李顯對她的反應並不奇怪,便接著輕聲安慰道:
“你放心,我來只是問你幾句話而已。”
“你如實說便可,不用害怕。”
“......是、是。”
雖然嘴上說著是,但女人的聲音還是顫抖的厲害。
而李顯則待她平複了一些後,這才慢慢說道:
“孫氏,如今你已成家生子,我知有些事本不該再提。”
“但前幾日王成托夢給他老母,說是有些話想問問你。”
“王母體弱多病,恰好昨日我在王家村辦案,便又受她所托來尋你......”
“......”
晨霧散盡,明亮的朝霞給萬物帶來新鮮的生機。
清風習習拂動馬鬃,宋漁牽著兩匹馬站在院外,看著院中發生的一切,滿臉疑惑。
她看到那女子一直在跟李顯說話,表情從起初的恐懼逐漸變得悲傷,最後竟落下淚來。
女子哭的很傷心,甚至引得一旁的小男孩都放下了官刀,跑過去怯怯的安慰她。
再之後女子抹著眼淚跑回屋中,不多時便拿了一張泛黃的紙出來。
李顯接過紙塞入懷裡,又與女子說了幾句什麽,然後就往院門處走了過來。
“李官人,謝謝你......”
女子紅著眼眶一路將李顯送到院門外,宋漁至此也終於聽清了她說的話。
“藤兒,快將刀還給官爺,與官爺道謝。”
“謝、謝謝官爺......”
聞言將官刀高高舉起,小男孩因為太用力導致聲音有些結巴。
而李顯則笑著接過刀,看向臉上盡是淚痕的孫小茹。
“孫氏,既然都已說開,我相信王成若真的在天有靈的話,他定不會再糾結此事了。”
“還有你,也可將過去的事都放下了。”
“......”
難言的情緒一股腦湧上心頭,女人嘴唇顫抖了一下,拉著小男孩便欲給李顯跪下。
好在李顯立刻扶住他們母子,然後從宋漁手中接過馬繩,翻身上馬,隻笑著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天時人事日相催,冬至陽生春又來,今後好好過日子就是了!”
“......”
“噠噠噠”的馬蹄聲響起,兩匹官馬就這樣在一大一小兩道目光的注視下漸漸行遠。
腦海中反覆回蕩著那句“冬至陽生春又來”,宋漁愣了很久,這才扭頭看向滿臉笑容的李顯。
“這句詩是你作的麽?”
“不是。”
李顯回答的很果斷:“是我偶然聽一個遊僧說過的。”
“哦。”
得到了合理的解釋,宋漁輕輕點了點頭,又疑惑問道:“你看起來怎麽這麽開心?”
“有麽?”
臉上笑容頓時斂去,李顯嘴上敷衍一句“心情好罷了”,但心裡卻仍舊樂開了花。
這麽簡單就化解了王成的怨念,自己能不開心麽?!
架都沒打,說了幾句話就成了,這種好事以後麻煩多來點!
“啪!”
李顯美滋滋的一夾馬腹,同時翻開腦海中的陰陽書。
此時第二頁的黑色鬼影已經消失不見,僅剩一張泛黃的婚書。
就跟第一頁劉禾亡魂留下的那個小香囊一樣, 這代表著王成已經“心滿意足”的重新投胎去了。
而自己也因此又開了第五脈,距離八脈四品再進一大步。
更關鍵的是,丹田之內的鬼氣也多了一絲。
這玩意兒可比普通內力牛逼多了......
想到這裡,李顯剛剛憋回去的笑便又浮上嘴角,看的宋漁一陣無語。
她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便又好奇問道:
“剛剛那女子究竟給了你什麽?竟讓你樂成這般樣子?”
“哦,自己看吧。”
隨手從懷裡摸出那張泛黃的紙,李顯往旁邊一遞。
“這是......”
探身接過紙,宋漁低頭看去,然後臉色頓時就變得窘迫。
“怎、怎麽是婚契?!”
“婚契怎麽了。”
李顯此刻心情極佳,扭頭調侃道:“你我馬上也要立婚契,我又不知道這玩意兒怎麽寫,正好拿來參照參照。”
“你!”
宋漁雖明知李顯在開玩笑,但還是漲紅了臉。
只是她憋了半天卻不知該如何反駁,最後便隻好氣鼓鼓的將婚書又甩回給了李顯。
緊接著,她便看到李顯竟毫不猶豫的將婚書撕得粉碎,旋即向空中用力一拋......
“呼啦~”
急風將碎紙吹散,便如落花般飄蕩著消散在天地間。
宋漁愣愣的看著這一切,下意識的問道:
“你這是做什麽?怎麽撕了?”
“我都記住了。”
李顯笑著大聲回答:
“所以就用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