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前世的劃分,琵琶曲一般分為文曲、武曲、大曲三種。
文曲抒情,武曲恢宏,大曲兼而有之。
而蘇言兒現在所彈奏的“十面”便是大曲之一,也是前世最著名的琵琶曲之一,十面埋伏。
十面埋伏是以楚漢相爭為題材創作的,但具體創作時間尚無定論。
反正楚漢爭霸要遠遠早於唐朝,因此唐代時便有此曲也不算奇怪。
當然了,這都是按前世的歷史來分析的。
就這個世界的大唐而言,別說“十面埋伏”了,哪怕蘇言兒現在突然彈一個孤勇者李顯都不會驚訝。
更何況以他基本等同於沒有的傳統音樂鑒賞水平,他甚至都根本聽不出這是十面埋伏。
只是覺得有點耳熟罷了。
“十面,不會是十面埋伏吧......”
把玩著酒盅,看著閉眼撥弦的蘇言兒,李顯小聲嘀咕了一句。
對面的張大當然同樣不懂,並且也沒興趣懂。
要不是見李顯聽的認真,他估計早就上樓辦事去了。
“李老弟,這曲兒......”
憋了半天,張大窮盡腦中詞匯,終於憋出一句評價:“時快時慢的,還挺好聽的哈。”
“嗯,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
李顯的“知識儲備”明顯要比張大豐富,再加上確實有些感觸,便幾乎是脫口而出道:“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大弦小弦?”
張大懂個屁的大小弦,不過卻大體能聽懂這兩句的意思。
只見他愣了愣,旋即驚喜嚷道:
“哎,李老弟你還真別說!”
“這琴聲確實像雨聲!也像雨水打在盤子上的動靜!”
酒氣熏天,滿臉自得。
張大理解的倒是沒錯,但他絕想不到要寫出這樣兩句通俗易懂的句子有多難。
他只是覺得有意思,因此便在蘇言兒突然摁住青弦,琴聲戛然而止時又問:
“李老弟,現在呢?你再整兩句!”
“現在麽......”
看了一眼台上愣愣盯著自己的蘇言兒,李顯以不大不小的聲音再說:
“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
“......”
一刹那,全場針落可聞。
賀家公子、一眾嫖客,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李顯,眼神或驚訝或茫然,各不相同。
唯有張大仍在捧哏。
“無聲勝有聲?”
“李老弟,你這句是啥意......”
“砰!”
突然,沉重的掃弦聲兀的響起,打斷了張大尚未問出口的話。
只見蘇言兒咬緊嘴唇,手指橫掃過琴弦,安靜過後的爆發就似躍出黑暗的朝陽,格外有張力。
而這次李顯也不等張大再問,附著這聲爆裂的琴音,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隨口便又是一句——
“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
“......”
......
珠玉落盤,銀瓶乍破,花底鶯語,冰下凝泉。
琴聲伴著誦聲由快轉慢,又由慢轉快,接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最後,當臉色潮紅的蘇言兒猛地掃過四弦,旋即收音望向李顯時,後者亦適時用一句“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來結束了這場“詩瑟和鳴”。
然後,堂裡堂外一片死寂。
面對著這種情況,
李顯其實還挺想再補一句“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的。 怎奈這裡不是畫船,也沒有江水,更不是秋天,故而只能作罷。
“李老弟......”
“咕嘟”一聲咽了口唾沫,張大哪怕再不懂也看出李顯這是又“開竅”了。
因此他愣了半天之後,終於有些茫然的問道:
“你、你剛剛......是在作詩?”
“......”
很明顯,張大的這個問題十分搞笑,體現出了他基本等同於沒有的學識。
不過在場卻沒有一人笑得出聲,全都傻傻的看著李顯,仿佛連呼吸都忘記了。
毫無疑問,這首白居易的《琵琶行》徹底震撼了所有人。
即便李顯只是背了其中某些句子,沒有背出全文,但也遠遠超出了這些人的“認知范圍”。
甚至由於李顯與蘇言兒配合的極好,在琴聲的加持下,這一句句極為應景的詩更顯得酣暢淋漓、字字珠玉。
若在加上完全是脫口而出的“創作”時間......
說句毫不誇張的話,眼下如果不是在西塘,而是在長安的某座青樓之中,李顯的大名不出三日就可傳遍大唐,成功裝了一個大逼。
但說實話,李顯這次還真不是故意的。
他打從一開始背《琵琶行》就沒抱什麽目的。
要不是腦海中的記憶實在太過深刻,當時下意識的就說出來那句“大珠小珠落玉盤”,估計之後的事都不會發生。
所以......
“張哥,作什麽詩,我就是隨便玩玩罷了。”
笑著搖搖頭,李顯無視了眾人的目光,起身對張大說道:“走吧,咱上樓快活去!”
隨便玩玩......
張大嘴角抽搐,也不知這句話是真是假,不過還是站起來跟他一同往樓梯走。
兩人就這麽穿過一個個呆若木雞的嫖客,很快便走到了通往二樓的樓梯前。
然後就在李顯即將邁步上樓的前一刻,一個急切的聲音也突然響起在身後。
“公、公子請留步!”
抱著琵琶,只見蘇言兒忽然跑下花台,拖著長裙快步跑至李顯面前,胸口劇烈起伏。
仰頭看著已踏上幾級樓梯的男人,她氣喘籲籲的問道:
“不、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怎麽?”
李顯心中暗喜,笑著回過頭來,嘴上更是直接:“言兒姑娘這是要請我去房中說說話?”
雖然不差錢,但能白嫖肯定是更好的。
“我......”
另一邊,蘇言兒輕輕蹙了蹙眉,似乎沒想到李顯竟然這麽輕浮。
她一時間有些失望,聲音也平靜了許多。
“公子莫要誤會,公子方才出口成詩,妾身只是想知道公子姓名罷了。”
“哦,那我就沒必要說了。”
聽到不能白嫖,李顯當即轉頭繼續往樓上走。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相識。”
“......”
說完話就走,頭都不回。
背對眾人,身後是何景象李顯自然看不見,只聽到身邊的張大茫然在問:
“李老弟,你這句又是啥意思啊?”
“意思就是這世道大家都不容易。”
李顯隨口解釋:“所以有過一面之緣就行了,沒必要非得認識。”
“哦,確實......”
張大深以為然的點點頭,旋即聲音一頓,聽到有人自樓梯下追了上來。
“公子!”
暗香盈袖,臉頰微紅。
眾目睽睽之下,只見蘇言兒咬著嘴唇快步追上兩人,然後便伸手拉住了李顯的衣角。
微微低頭,聲音輕媚溫柔。
“公子......”
“您隨妾身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