廂房寬敞,床頭的沉香緩緩飄蕩。
屋內屋外一片死寂,只有或壓抑、或急促的呼吸聲。
當李顯說出那句“我就是要弄死賀寬”之時,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滲入每一處毛孔的刺骨涼意。
賀庭、賀家的丫鬟和家丁,他們是無法想象這種話竟會出自一個捕快之口,因此茫然。
一眾捕快由於與李顯相熟,知道後者平日裡是怎樣一個人,所以驚愕。
這種強烈的反差使得當下所有人的大腦都一片空白。
就連賀趙氏也呆呆的瞪大著眼睛,眼底閃過一絲發自心底的恐懼。
不過最先反應過來的也是她。
可能是不相信李顯真的如此無法無天,也可能是出於保護賀寬的母性本能。
只見她就似一個瘋婆子一樣,突然死死抓住李顯的衣襟,以一種極度哀慘的聲音淒厲嚎叫著:
“你們都聽到了!都聽到他說什麽了!!”
“他就是要害死我兒!就是要害死我兒啊!!”
“天理何在!天理何......”
“啪!”
再次抬手,李顯依舊沒有任何猶豫,面無表情的給了賀趙氏第二個耳光。
“噗通!”
後者的身體旋即趴伏在地,接連挨了兩巴掌後嘴角也滲出了一絲血跡。
“夫人!!”
終於回過神來的賀庭大喊一聲,這便欲衝過來。
只是才待他邁出一步,伴隨著一連片“滄啷啷”的拔刀聲,十余柄官刀便瞬間架在了他和身後幾個家丁的脖子上。
“......”
看著一個個神情陰冷的捕快,賀庭臉色煞白,再無法靠近半步。
而此時,趴在地上緩了半天的賀趙氏也一點點抬起了頭。
披頭散發、右臉紅腫,她現在看起來再不似什麽大戶人家的主母,若不是身上披著綢緞錦衣,便與那些在路邊與野狗爭食的老叫花子一般無二。
眼眶通紅,帶著無盡的恨意死死盯著李顯。
但或許是害怕再挨耳光,賀趙氏這次沒有喊叫。
只不過下一秒,李顯仍舊抬起了手。
沒有給出任何解釋,就像虎吞羊、狼食兔,不需要任何理由。
“啪!”
“......”
自香爐而起的青煙一顫,然後消散於一雙雙呆滯的目光中。
如果說李顯前兩巴掌還勉強可以說成是為了“捉捕犯人歸案”。
那當這沒有任何道理的一耳光扇在賀趙氏臉上時,這就是徹徹底底的無法無天了......
“唔!”
幾個丫鬟伸手死死捂著嘴巴,沉悶的叫聲無比顫抖。
而賀庭的臉色更是如同白紙,若不是身為家主的一口氣提著,可能早就癱倒在地。
至於賀趙氏......
身子劇烈顫抖,眼中只剩下驚惶。
就如同決堤的河壩,第三記耳光帶來的恐懼終於淹沒了憤怒與恨,使得她再不敢去看李顯,甚至都不敢再有一絲報復的念頭。
這一刻她終於相信了李顯是真的“惡”。
所以她不敢。
......
從對李顯恨到牙癢癢,到現在連報復的念頭都不敢再有。
乍一看,賀趙氏的轉變似乎有些太快了。
但其實卻是符合人性的。
大多數人都欺軟怕硬。
賀趙氏起初想要報復李顯和蘇言兒,說到底還是認為他們是“弱者”,
她自然忍不了被“以下犯上”這口氣。 試想,若將打傷賀寬之人換做是大唐天子,甚至只是王昌明,賀趙氏還會有報復的想法嗎?
答案顯而易見。
而現在,當賀趙氏被李顯連扇了三巴掌,當她明白了她得罪不起後者時,會有如此變化便也不奇怪了。
至此,李顯的目的其實就已經達到了。
不過戲還得演下去,他還得讓這份恐懼在賀家人心中更加根深蒂固一點。
“將人帶走。”
站起身,平靜的說出四個字。
兩個捕快聞言立刻上前,直接把賀寬拖下床,一左一右架住。
賀寬從昨晚到現在一直都沒醒,如今更是跟爛泥一樣沒有任何反應。
李顯瞥了他一眼,旋即衝賀庭譏笑道:
“賀老爺,貴公子看起來身子挺虛啊。”
“嘖嘖,就這模樣,丟到大牢裡估計也活不了幾天。”
“我看你們可以提早準備後事了。”
“壽衣棺材什麽的先買好,等著去衙門接屍吧。”
語氣戲弄,表情譏諷,好似是在故意逗弄賀庭。
但其實李顯說的都是事實。
就賀寬現在的情況,如果丟到大牢那種惡劣環境裡,還真不一定能挺得過來。
因此下一刻,只見賀庭便在預料之中的“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李、李官人......”
“我兒現在昏迷不醒,我這個當爹的替他向你賠不是了......”
“可千萬莫將他帶走啊......求求你,我、我就這一個兒......”
“我、我們認罪,不論是挨板子還是關大獄,哪怕是殺頭,我、我們也認......”
“隻、只求可以讓我去替我兒受罰......是我沒管教好,都是我的錯啊......”
“求求你高抬貴手,饒、饒我兒一命......”
“我給你磕、磕頭了......”
“咚咚咚......”
顫巍巍的哀求著,叩頭聲在一片寂靜中顯得格外沉悶。
不多時賀庭的額頭上便滲出了血絲,足以可見其每一下有多麽用力。
幾名捕快見到他如此模樣,都扭頭不忍再看,心中暗自感慨這賀庭倒算是明事理。
而一刻鍾前還在大罵他“連閹人都不如”的賀趙氏則愣愣的瞪大眼睛,看著那個一下下衝李顯磕頭的佝僂身影,心口忽的一陣刺痛。
如果說剛剛李顯是硬生生把她打服了的話,那現在這一幕則令她自靈魂深處感受到了悔恨。
“李、李官人......”
眼角不自覺湧出淚水,賀趙氏終於又一次看向李顯,顫抖著抓住後者的衣角。
“我知錯了,我知錯了......”
“你行行好,將我帶走,讓我替寬兒吧......”
“什麽罪我都認,我都認啊......”
“......”
一個在前面磕頭,一個在腳下哀求。
賀庭和賀趙氏的聲音無比悲涼,但又無比真切。
李顯毫不懷疑這倆人是真的願意替賀寬頂罪。
當然,滿香樓又沒遞狀子,這個“罪”其實並不存在,自己也不可能真帶人回去。
所以眼下這種程度就差不多了。
“行了!你們當公堂是什麽地方!當大唐律法又是什麽!豈是你們說替就替的?!”
大喝一聲,李顯不耐煩的語氣令賀庭和賀趙氏的眼神瞬間變得絕望。
但下一刻,他們便又聽到前者接著說道:
“不過考慮到賀寬有傷在身......此事也不是不能等到他傷愈再說。”
“只是你們記住了......”
李顯聲音一頓,眯眼看著雙目緊閉的賀寬。
“日後可得好好管教你們的寶貝兒子,別讓他再到處惹禍。”
“若他仍舊如此行事,下次你們賀家恐怕真要有人賠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