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賀家。
“孽障!”
“孽障啊!”
三進三出的大宅寬敞氣派,不僅有前後花園,甚至還有一條貫通三院的人造小溪,佔地少說也得兩千平。
而此時此刻,某間裝潢奢華的臥房之中,一個白發老頭兒正既心痛又憤怒的大罵道:
“我這是造了什麽孽,才生出這麽一個兒子!”
“你也是!整日裡就知道慣他!”
“這下好了!終於讓他闖了大禍!”
“為了個青樓女子做出這等蠢事!還險些失了心瘋!”
“以後賀家的臉還往哪擱!我還怎麽在西塘抬頭做人?!”
悲憤的聲音越來越大,嚇的屋中幾個丫鬟皆大氣都不敢出,頭都快低到胸口了。
唯一坐著的婦人一開始也沒說話,任由白發老頭罵。
可聽著聽著,她實在忍不了了,突然以更大的聲音打斷道:
“行了!”
“寬兒還沒醒呢!少說兩句吧!”
“少說?”
白發老頭氣的雙手直顫:“他犯了這麽大的事,我還罵不得了?!”
“你都罵了一夜了,也該罵夠了。”
婦人回懟一句,起身走到床邊,掀開紗帷看了看仍閉眼躺著的賀寬,再回過頭來時表情便已變得有些陰鷲。
“要我說,此事歸根結底還是因為滿香樓那個賤人迷了寬兒的心竅。”
“再有就是那個叫李顯的捕快。”
“即便寬兒有錯,他隻消出手阻止就是,為何要下這般死手!”
“要不是我兒命大,你老賀家可就斷了後了!”
“你再看看王二他們!胳膊能不能接得上如今還不好說呢!”
“尋常捕快哪有這麽做事的!那李顯不是有意為難咱們又是什麽?!”
“此事我絕對跟他和那個賤人沒完!”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不等白發老頭再開口,婦人就搶先尖聲說了一大堆。
甚至說到最後竟還哭了出來,聲淚俱下的模樣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而聽到她的這些話,白發老頭也沉默了。
過了好半晌,後者才慢慢在桌邊坐下,苦澀的歎了口氣。
“唉,行了,別哭了。”
“我知你是心疼寬兒。”
“可畢竟是寬兒做錯了。”
“再者我也打聽過了,那個李顯是李山之子,李山又是王知縣面前的紅人。”
“即便就是鬧到公堂上,咱們也打不贏官司,到時......”
“贏不了官司就用別的法子!”
婦人瞪圓眼睛打斷道:“總之我不能讓寬兒白白受這份委屈!”
“你想幹什麽!”
白發老頭一愣,聲音瞬間變得嚴厲:“我警告你!莫要胡來!”
“胡來?我看你眼裡壓根就沒有我們母子!”
婦人張牙舞爪的欲去撕扯前者的衣服,說的話也越來越難聽。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個廢物!”
“兒子都被人打成這樣了,你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連那些閹人都比你有氣性!我當初怎麽就瞎了眼嫁給了你!”
“你不敢我敢!我定要替寬兒報仇!”
尖銳的哭喊聲越發刺耳,聽得一眾丫鬟膽戰心驚,更令白發老頭的臉色頓時漲得通紅。
“夠了!”
一把推開婦人,他猛地站起身,剛想甩袖走人。
結果還沒等他邁開步子,便有家仆無比慌亂的聲音自屋外搶了進來。
“老爺!不好了!!”
“衙、衙門來了一群捕快!!”
“說是要抓少爺走啊!!”
......
......
“衙門辦案!都別動!”
“都聽清楚了!阻撓辦案者視如同罪!”
“滾開!”
“砰!”
當李顯帶著十幾號捕快氣勢洶洶衝入賀家,一面拔刀高喊,一面將旁邊一個意圖阻攔的家丁踹了個驢打滾時,府中見得這一幕的人全都嚇傻了。
要不是李顯等人身上穿著捕衣,這跟打家劫舍的山匪有何區別?
“說!”
明晃晃的官刀直接架住一個家仆脖子,李顯厲聲質問:“賊人現在何處?!”
“賊、賊人......”
家仆哪裡見過這等場面,瞬間兩股顫顫,站都站不穩:“大、大人,您、您說的賊人是......”
“別他媽跟我裝糊塗!”
李顯一瞪眼:“就是賀寬那個賊人!他現在在哪?!”
“在、在......”
家仆嘴唇打顫,戰戰兢兢指向西廂房。
下一刻,只見李顯一個眼神,一眾捕快便拎著官刀直奔廂房而去。
表情皆凶神惡煞,十幾柄官刀閃著寒芒,就這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要把賀寬就地處決呢。
府中眾人哪裡想得到這些捕快辦案時竟是這般模樣,眼下全都不敢動彈,只是眼睜睜看著十幾人一路奔至廂房門外。
好在還沒等有人踹門,房門便自內而外主動打開了。
“各、各位官爺,你們這是......”
從門裡出來的正是那個白發老頭,賀庭。
雖然心中無比慌亂,但他還是強行擠出一絲訕笑,想要說些什麽。
只不過還未等他說完,一個輕飄飄的聲音便自不遠處傳來。
“賀老爺,你這是要阻攔我等辦案不成?”
不疾不徐的走到眾捕快最前面,在賀庭面前站停,李顯眯眼笑道:
“方才我已經說了,我們此番是來捉捕賊人歸案的,。”
“依大唐律,阻撓辦案者視如同罪,你莫不是也想挨頓板子,蹲幾天大牢?”
“這......”
見李顯如此咄咄逼人,賀庭瞬間冷汗直流。
但他好歹經營著西塘最大的酒樓,見過不少世面,因此仍舊維持著一絲鎮定。
“官、官爺,這怕是搞錯了吧,寬兒他一向安分守己,可從未做過......”
“賀老爺,我叫李顯。”
李顯冷笑著打斷道:“現在你可還有什麽要辯的?”
“李、李顯?!”
驀然瞪大眼睛,賀庭一臉驚愕,大腦更是一片空白。
剛剛自家婆娘還嚷嚷著要報復此人。
結果人家這就殺上門來了!
這、這......
賀庭哆哆嗦嗦的看著李顯,喉嚨就似被堵住了,怎麽也說不出話。
他本以為昨晚的事就那麽過去了,最多也就是滿香樓可能會將賀寬告上公堂。
可他是萬萬沒想到真正的狠角色其實是李顯。
打了人還不算完,現在竟然還要把人再弄去衙門定罪......
“......”
雙腿發軟,哪怕賀庭在商場上有多少本事,面對如此“不講理”的局面卻也想不出一點辦法。
而李顯好似也懶得跟他墨跡,只是一揮手,身後眾捕快便在丫鬟的尖叫聲中衝入了廂房。
緊接著,房內便爆發出了痛徹心扉的尖厲喊叫:
“不要碰我兒!!”
“誰要碰他就先殺了我!!”
“那個殺千刀的李顯呢!”
“讓他進來!”
“他要殺便先殺我這個老婆子!!”
很明顯,如烏鴉瀕死的般的喊叫來自那個婦人。
她現在對於李顯的恨意無疑已無可複加,護子心切之下或許真會做出什麽極端之事。
這種情況其實不好處理。
畢竟賀寬嚴格來說犯的不是啥大罪,而他娘年紀又已很大了。
在這個特別“敬老尊賢”的時代,一旦處理不好, 那婦人出了點啥意外,不管是對王昌明還是老百姓都不好交代。
因此見婦人如此瘋癲模樣,一眾捕快皆沒敢妄動,都等著李顯拿主意。
而後者也不墨跡,冷笑一聲就徑直走入了廂房。
“李顯!!”
“你與那賤人合謀將我兒害成這般了模樣不算!現在竟還要陷害於他!!”
“我便是豁上這條老命!也絕不許你帶走我兒!”
“你就是要害死他!你就是要害死他!!”
“我要去擂鳴冤鼓!!我還不信朗朗乾坤我兒能蒙此大冤!”
“老天爺也不會繞過你!!你這般惡毒!早晚要遭天打雷劈啊!!”
護在賀寬床前,婦人一邊乾嚎,一邊惡狠狠的指著李顯大罵。
眾捕快都知道實情,因此當下是越聽越氣,若不是婦人年紀大了估計早上衝上封住她的嘴了。
不過李顯倒依舊平靜,也不說話,只是在罵聲中一步步走到婦人身前。
然後抬手,毫不猶豫的一巴掌甩在了後者臉上。
“啪!”
“......”
仿佛按下了暫停鍵,響亮的耳光聲過後,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別說被扇倒在地的婦人和賀家之人了。
就連一眾捕快也都瞪大眼睛看著李顯,完全沒想到他會這麽做。
而李顯則對所有人的目光都熟視無睹,只是蹲下身子,面無表情盯著仿佛被扇懵了的婦人,一字一頓說道:
“賀趙氏。”
“我就是要弄死賀寬。”
“你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