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李慧下了電梯,一出大廈的正門,看見一輛黑色的大眾轎車停在門口。
陸翊拉開後排的車門,看見父親陸明哲坐在裡面,自己也就坐在他身邊。
他把頭靠向父親的耳邊,低聲問道:“爸,給你打電話怎麽沒人接。”
“吳同德就是無賴!我是堅決不同意和解的,打傷我的兒子!沒那麽容易就過去!”
陸明哲也是壓低了聲音,但是語氣十分憤怒。“我的態度可能是氣憤了一點,他就叫人把我帶到了一間接待室,好茶好煙供著。但是把我手機給搶走了!”
“爸!吳同德也沒想把咱們怎麽樣,只不過是想保住吳琰,不讓他留案底而已。況且你兒子我現在不是沒事了嗎?你看,我都好了!
這事就算過去了,爸,咱們好好做事好好生活,不要去惹麻煩。”與父親說話的同時,也用眼神向他示意。
陸明哲握緊陸翊的手,也不再做聲。
前排的司機開著車,對於後排父子二人的談話,裝作沒聽見。只不過他一定會回去向吳同德報告這一路上陸家父子的對話。
黑色轎車駛離市區,朝著濱海市西郊駛去——那裡是濱海市的工業園區。陸明哲的木材加工廠就建在那裡。
“車子就停在路邊吧。差不多快到了。我們走過去就行。”
“好!”
陸翊看見司機從後視鏡觀察了自己一會,緩緩將車停在了路邊。陸翊捧著紙袋,和父親一起下了車。
“走吧,還記得路嗎?你小學的時候最喜歡去爸爸工廠裡玩了......後來你大了,學校功課也繁重,就很少去了。”
陸明哲點燃一支煙,吸了起來。煙霧彌漫,如同漫長的歲月,承載了他太多的回憶。
“是啊,小時候經常去玩。後來......”陸翊苦笑一聲——後來家裡經濟條件就慢慢好轉了。
工廠也每年有著不錯的盈利。陸翊零用錢也更多了。
錢多了,自然接觸外界的燈紅酒綠就多了,他還會沒事去到處是灰塵木屑的工廠玩嗎?
“記得路啊,就是前面開發區快到頭的岔路,右拐就去第三個院子,就是了!”陸翊的記憶力還是很好的。
來到了工廠的大門,大理石牆墩上刻著工廠的名字——濱海市精工木材加工廠!
父親陸明哲,在陸翊上小學的時候,就從國企提前申請病退,出來下海經商。
用自己的全部積蓄,在本地濱海市的郊區申請了一塊工業用地,又在銀行貸款五十萬用於建設一座木材加工廠。
憑借在企業多年積累的人脈關系,陸明哲的生意還算順風順水。木材加工廠也已初具規模,客戶群都是本地的家具廠,比較穩定。家庭生活條件也得到了改善。
入眼可見的是兩個木材加工車間和三座庫房,還有一棟灰色的辦公樓,與施工操作區隔著一個小廣場。工廠已經從一個一千多平方米的小作坊,發展成了佔地一萬多平的小企業!
二人走進工廠,眼前的工人來來去去的忙碌著,恰好還碰見一輛大卡車拉著一車加工好的木板駛出工廠大門,送到客戶的手裡。
“老魏啊!路上多注意安全啊!”陸明哲大聲叮囑道,生怕司機師傅聽不清。
“知道啦陸老板!”大卡車司機隨意回了一句,眼神滿不在乎的樣子,似乎在說“老子開車二十多年了,從沒出過事故!”
但是作為司機,他不會明白,
一家公司的老板,要承受的風險和壓力。 大車駛離工廠大門,帶起來的塵土和木屑隨風飛揚,陸明哲原本鋥亮的皮鞋上都蒙上了一層灰塵——那是為了去見吳大老板而特意換上的。
陸翊看著眼前依然健康的父親,雖然正值壯年,但已經有些步履蹣跚、疲態盡現。
一陣酸楚湧上心頭。
抬頭看看有些陰霾的天空,說道:“爸,等我混出個樣來,不會再讓你吃這份苦、受這份罪了!”
“嗯?好,那爸爸就等你混出個樣來,然後在家享清福嘍!”陸明哲有些意外——那個天天就知道泡酒吧打遊戲看美女的兒子,怎麽突然說這些!
聽說最近這幾天還迷上爬山了!不好好在醫院養傷,總往醫院後山上跑。
“不過男孩子長大,真就是一瞬間的事啊!”陸明哲心想。
陸翊跟著父親走進了工廠的辦公樓——那是一棟三層的小樓,樣品展廳、財務室、食堂、辦公室等都在這棟樓裡。
“一會我安排公司的商務車,送你回家。這幾天就別到處跑了,好好在家複習啊!”就像大多數的家長一樣,陸明哲也是自然而然的想要把兒子的生活細節安排到事無巨細才肯放心。
這是來自大多數中國家長對子女的“愛”,但恰是這種方式,毀掉了許多孩子,養成了各種“巨嬰”、“媽寶男”之類的人群。
陸翊坐在父親辦公室的沙發上:“爸,您過來坐。我給您泡壺茶。”
“你小子,還會泡茶?”但是不多一會,陸明哲就有些疑惑的看著兒子:“動作還挺熟練的嘛!跟誰學的?”
陸翊右手拿著竹鑷子,夾起茶碗,放在父親面前:“就剛才在吳同德辦公室,看他弄了一遍,記個七七八八的......爸,沒事多喝茶,少抽煙。尼古丁有誘發中風的危險。”
右手拿起剛紫砂壺,給父親的茶碗裡倒至七分茶水。
“臭小子!咒你老子!你這無事獻殷勤,說吧,是不是兜裡又沒錢啦?”
“噗!”陸翊一口鐵觀音差點沒噴出來。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穩了穩神態,看了一眼陸明哲辦公桌上的那個大紙袋,說道:“老爸,這錢,可是你兒子我用身體換來的......”
“嗯?還特麽身體換來的?說吧,想要買什麽?”陸明哲神情自若的喝著茶,似乎兒子的一切心思盡在掌握。
“我是這麽想的。這筆錢,您肯定是不會放在我手裡的,怕我亂花錢。您說對吧!”
“嘿!你小子!句句說到我心裡哈!?”陸明哲放下茶碗,有些吃驚的看著對面的兒子。
陸翊心裡明白,以他現在的形象,父母是絕對不允許他拿著這麽一大筆錢“胡作非為”的。只能順著老爸的意思去說,這樣可能導致的效果也許會積極一點。
因為想要父親遠離吳家,就必須一點點改變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才能多聽從自己的意見。
“老爸你聽我說,明年的奧運會在咱們國家舉辦,全世界都會看到咱們的發展潛力。到時候對外貿易佔我國經濟的份額會越來越大,未來會有更加大量的人口湧入到東部大型城市,形成以長三角、珠三角為代表的的大型城市群。有人口,就有生意......”
陸翊有些急於說服父親,又配上高中生稚嫩的聲音,顯得不夠具體。
“呵!你小子!啥時候懂這些了?但是你說的這些,你以為我不懂?創業,有多艱難?你知不知道。沒有社會資源,想要攫取第一桶金,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雖然陸明哲始終在強調“創業維艱”,但是他還是有些高興。沒想到在他心裡一直都是渾渾噩噩的兒子,腦子裡居然也是有一些商業眼光的。
“老爸,咱倆打個賭怎麽樣!”陸翊眼神堅定。
“打什麽賭?”
“未來一年內,我賺夠十萬!”陸翊想了一會,說了一個保守一點的目標。
“小羽啊,你要知道,老爸的這個工廠,二十四名員工,一年到頭,我能放進自己口袋裡的也就三十幾萬。你還是個學生,還是要以學業為主。
這個賭,咱們不打也罷。老爸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順利把大學讀完,然後給你安排一個穩定的工作。
賺錢的事,還是老爸來做吧。再乾個十幾年,咱們一家子,這輩子也就夠用了。”
經商十幾年的陸明哲,如今已經四十五歲了。沒有了年輕時的意氣風發,性格更加的沉穩和保守。
他不希望兒子再經歷一遍自己創業初期的那些步履維艱的生活。這是一個家庭頂梁柱般的男人,對老婆、對兒子最深沉的愛。
陸翊的眼睛有些濕潤。但是他一定要幫助父親擺脫這個小城市的泥潭,否則最終一定會被趨勢的浪潮所席卷,甚至都不會留下一絲存在過的痕跡。
況且,吳家還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事來針對他們。
“老爸,如果你想聽,我就再多說幾句。”見到陸明哲沒有拒絕,便繼續說道:“咱們拋開大的趨勢不談,就說一些具體的、和木材加工相關的東西。”
一杯清茶滋潤了嗓子,也理清了思路:“商業這個詞的概念有點大,咱們就說生意。
生意就是以市場為導向。消費市場在哪裡,哪裡才有生意。未來的十幾年的家居產品,是八零後甚至是九零後作為消費的主力。
而這批人不同於六零後七零後,隻追求質量和功能就足夠了。新生代的一批年輕消費者,將注重品牌、環保、時尚、個性的產品屬性。
以嶽東省為代表的大型品牌家居企業,將迎合市場消費者的需求變化,主動求變,不僅能夠做到剛才說的幾項產品屬性,還會不斷擴大產能,降低生產成本,最終以壓倒性的優勢,席卷全國,甚至遠銷海外。
到時候,不知道全國會有多少當地的小型家具工廠關門大吉。
即使您還想再乾十幾年,恐怕也沒那麽大的蛋糕可以分了。這個趨勢,可以稱之為消費升級。”
聽完陸翊條理清晰的“演說”,陸明哲的神情,從最開始的平靜,逐漸變得凝重,最後甚至額頭都隱隱冒出虛汗。
“小羽啊,你說的這些,我也知道遲早都會發生。你的頭腦中能有這些想法,我感到有些意外。是我這兩年太忙了,忽略了咱們父子倆的溝通。”
杯中清茶一飲而盡,又問道:“那你再說說,如果真如你所預計的那樣,咱們將來,該怎麽乾?”
“能乾著就先乾著吧。如果我沒估計錯的話,還能乾個五六年,這種低端的市場就會明顯的疲軟。然後老爸您就可以退休了。退休之後就什麽也別幹了,在家養養花、釣釣魚,多好。”
“是啊,到時候你也畢業了,我們老兩口,這輩子任務也就完成了!以後你想怎麽乾,你自己決定就好!”
陸明哲畢竟從業多年,對市場的預判也許不如陸翊準確,但是陸父與生俱來對家居建材市場的敏感,讓他也感覺到,“好日子”可能快到頭了。
“你媽這會也應該下班做好飯了。一會你坐我的商務車回家。我讓司機小王送你。我這幾天吃住還得都在工廠。這一來一回的都八十多公裡了,不夠折騰的。”
陸翊鑽進了一輛深藍色的別克商務車裡,剛剛坐定,一個大紙袋子就被丟到了他的懷裡。“這個,你自己拿著吧。老爸相信你!”
“爸,一定記住,除了做木材加工,別的項目什麽也不要參與!尤其是那個吳同德,要小心他。”
陸明哲雖然不明白兒子為什麽這麽說,但是也鄭重的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