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著,眼下兩人對峙的氛圍也逐漸凝重。看似是嚴香有意將右手上的兩枚戒指亮出來的,盡管林綾並不知道這是何意。
靜候了十余秒,見董月仍未現身,嚴香略顯失望地歎了口氣。隨後她屏息凝神,右手大拇指朝食指上的戒指輕輕一擦。
頃刻間,錯落布局的紋理間隙冒出一道道耀眼金光,原本隻反射林間日光的戒指竟自行散發奇異色澤。
嚴香收合纖細的手指,伸展右臂單用食指指向林綾。只見戒指上的金光逐漸移位到了指尖,熒煌褪去轉化為了暗金之色的絲線,一頭漂浮在空中,另一頭則與指尖相接,就像是從指頭裡生長出來一般。
若當未見董月魂歸,林綾只會覺得眼前是一個魔術師的即興表演。但這些日子所發生的靈異之事讓林綾不得不承認一個既定事實,這個世界並不被物質至上主義所統治。正如光與影、虛與實,自古便有對立面相互製衡,相互依存。如果鬼魂真的存在,想必也會有類似“驅鬼先生”的人群行道於世吧。
董月死後靈魂回歸到自己身邊是為了什麽呢?
姐弟相識十一年的相互陪伴,應該是家人離別的不舍吧,總之絕不是民間流傳的惡鬼索命!她珍視自己,同樣不會禍害他人,無論是生前還是死後。董月一直都是那個溫柔善良的姐姐,一個獨處黑暗都會害怕的人,又怎會產生什麽危險?
看著嚴香指尖浮動的絲線,這像一種不為人知的法術,面前這個叫嚴香的女人就是那類驅鬼人麽?但不管如何,自己是絕不想讓董月受到傷害的。生前離別依舊淒入肝脾,死後重逢更是不想再次失去!
伴隨著樹葉隨風互動的沙沙聲與盛夏蟬蟲聒噪的啼鳴,林綾身形也終於有了動作。轉身、起腿、旋踵即逝已奔出十余米遠。既然不確定嚴香究竟要對董月做什麽,眼下逃跑就是最好的選擇。
然而事情進展並沒那麽順利。
就在下一秒,已跑出枝葉遮陽最密集處,完全置身於陽光下的的林綾如同木人樁一般定格在了原地。若是拉近視角便可發現,林綾的左右小腿及雙臂手腕處均被一根暗金色的絲線穿透了!
隻感到四肢一陣僵硬,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束縛住了。林綾艱難地轉過尚且能活動的頭,身後不遠處的嚴香正用她那張開的五指對準自己。
此時嚴香五個指頭上均已長出了一根暗金絲線,其中四指上絲線已延長了十余米,從她的指頭長出連接刺入林綾的四肢。那種詭異的場景就像是蜘蛛散布堅韌的蛛網,捕食待宰飛蟲一般。
但林綾除了動彈不得,倒也並沒感受尖銳物刺入身體的痛覺。在他小腿和手腕與絲線連接處不僅沒有傷口顯現,也沒有一滴鮮血流出。
“你對我做了什麽?”
林綾想要掙扎但身體卻不停使喚,眼下自己想要做任何舉動顯然都是徒勞的。
嚴香目光落在被定身的林綾身上從未離開,她隻站在原地,隨後意識凝聚。其右手中指上柔韌的絲線驟然延長,如同擲出的飛刀一般快如閃電直逼林綾後背心臟處刺去!
伴隨著極其細微的破空之聲,第五根絲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精準地扎入林綾後背心口處。
一股透徹心扉的寒意鑽入心底,林綾感到絲線在身體內聚攏纏繞著,可卻明沒有傷到血肉絲毫。這種感覺就像在深度睡眠時所處的夢境一般,如同月明夜深時進入被霧氣包圍的森林,
真實中又帶著點虛幻。 須臾過後,心口處的絲線緩緩往外抽離,隨之一同出體的還有一道纖細透明的人影,正是躲藏在林綾心臟深處的董月。
四肢上的絲線並未離體,林綾身體任然無法動彈,他隻得看著董月被那根纏繞在她脖頸上的絲線拉回現世,暴露在嚴香視線中。他拚命呼喊著住手,生怕董月受到傷害,但這顯然是徒勞的。
此時的董月神色顯得甚是慌亂,雙手撕扯著絲線。但無論她怎麽用力那跟線仍舊緊緊地捆扎在脖頸處,反倒是自己雙手拉得有些生疼。
是的,就是疼,自從成為靈魂體後還頭一次產生這種感覺。
董月飄浮在空中,被強行帶出林綾身體後這根絲線也不再施加力度,就只是這樣禁錮著自己。
“還真的是人形祟穢?”
嚴香仍然舉著右手控制著絲線,臉上倒是流露出一抹難以置信的表情。
自知無法脫困董月也放棄了掙扎,緊張又畏懼地看向嚴香。她能夠感受到對方身上也有一股神秘氣息,與自己死後所遇的淡藍心臟如出一轍。不同的便是對方身上的氣息更濃鬱且更具攻擊性,仿佛就像是時刻要吞噬自己一般!
嚴香仔細觀察著董月虛幻的身體,自然也注意到她富有情緒色彩的人類表情。她沒有後續的舉動,就這樣注視著被自己所控的姐弟二“人”。
“到此為止吧,香香。”
正當這時,一道沉穩有力的男子聲音從密林後方傳來。
嚴香聞聲點頭。只見她五指一動,穿透在林綾四肢上的四根絲線與纏繞住董月脖頸的絲線統統收了回來,再次縮成碎發般長短。倏然暗金褪去,絲線從指間重新長回肉裡。
身體恢復自由,林綾隻覺四肢脫力,一個不留神倒在了地上。董月趕忙來到林綾一旁攙扶著他,眼珠時不時向嚴香身後密林處瞟去。
兩道男人身影來到嚴香旁邊。一人頭染黃發、身穿黑皮衣戴著黑框眼鏡,在這酷暑正午似乎感覺不到炎熱。另一人顯然要年長許多,約莫著五十歲左右,額上鐫刻著皺紋,兩鬢夾雜些許著銀絲。
嚴旗朝林綾揮了揮手,見旁邊的董香戒備地打量自己,也衝她打了個招呼,露出了和善的微笑。
“林綾先生,董月姑娘,你們好。”
他邁著沉穩的步子走到林綾身旁,伸出手想扶他起來。
董月緊緊地抓著林綾雙肩躲在他背後,毫無疑問這個男人也著有和自己、和嚴香一樣的氣息,這是她最真切的感受。
“你是?”林綾沒接過嚴旗的手,只是詢問對方是誰。
血液加快流動,肢體感知也逐漸活躍開,隨後他撐著地自己站了起來。
嚴旗見此也縮回手,雙手擺在腰後道:“我叫嚴旗,那邊的丫頭就是我女兒。”
他看向朝他們走來的嚴香和馮羽澤,又對林綾道:“剛剛多有得罪了。”
林綾看著面前這個對自己和董月點頭微笑的女孩,心裡不由得冒出一股寒意,先前她手指長出的那些細線還是過於詭異了。
嚴旗環顧四周,接著對林綾道:“我們確實有要事想和二位談談,與方便的話要不換個地方坐下來慢慢聊?”
林綾朝躲在身後的董月示意了下,後者只是依偎在自己背上沒有立刻作答。像是沉思過後終於點了點頭,隨後身形縮小,再次鑽入林綾身體裡。
見狀林綾也不再猶豫,對著嚴旗答應道:“好,但你要答應不能傷害我姐姐。”
注意到林綾看向嚴香有些緊張的神色,嚴旗道:“就我和你們聊吧。”隨後便朝嚴香和馮羽澤揮了揮手,“你們先回周女士那邊吧,順便說明下接下來的情況。”
嚴香和馮羽澤聞聲點頭,隨後便自行退去。當然林綾並不明白嚴旗口中的“接下來的情況”是什麽意思,不過他也沒直接提問。
他們三人來的太突然了,並且還知道自己姐姐的存在,這很是讓他匪夷所思。但現在最重要的還是要搞清楚他們的目的是什麽,如果是想要對董月不利的話自己是絕不會答應的!
嚴旗拍了拍林綾肩膀,保持微笑道:“別緊張小夥子,走吧。”
隨後他便走在前邊,示意著林綾跟上。
......
密雲遮擋住太陽,時間已至午後。
陰晴之下,林綾瞪大著雙眼愣站一輛“戰果累累”的破損汽車旁。這輛車布滿了長短不一的劃痕,有幾處還被碰撞嚴重凹陷,在幾扇車窗上也有幾道玻璃裂痕,模樣甚是可觀。
若是它出現在報廢車場還正常些,林綾這樣想著。
嚴旗卻是不以為意,道:“你之前看到的那黃毛小子開車出任務時總會碰上些麻煩事,然後就成這樣了。”
說罷便走道後車座上打開車門,對林綾示意著,“坐吧。”
待林綾上座後嚴旗便到坐到副駕處,打開副駕台從裡面取出了一本藍色的小冊子。
看著翻閱著冊子的嚴旗林綾總感覺時間過的特別緩慢,焦急之下剛想開口,嚴旗卻終於說話了。
“董月姑娘不妨也出來透透氣唄,雖然你現在是不用呼吸了,不過總是盯著活人的內髒也不太好吧?”
一陣沉默,董月身形緩緩從林綾身體內出來。車內空間並不寬敞,她看了眼前座仍翻看冊子的嚴旗,隨後便坐到了林綾一旁。
看著正襟危坐的董月,林綾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像是感受到手心傳來的溫度,緊張感也褪去了不少。
又過了許久,嚴旗合上冊子開口道:“董月姑娘近來可感不適,或者說意識還正常嗎?”
“我姐姐她一直和之前一樣,除了......死,其它沒什麽變化,不會像你女兒說的有什麽危險性。”林綾接過話答道。
嚴旗扶著頭若有所思道:“是嗎,那就好。”
林綾和董月相互對視了下,顯然是不明白嚴旗此話何意?
“這個世界其實並不是完全物質的,總有些超自然現象的存在。這個的話,董月姑娘你在死後靈魂回歸現實世界的時候應該已經明白了。”
嚴旗轉頭看向後座上的董月。與對方視線相碰,董月旋即看向一邊,不過也不可置否地點了點頭。
嚴旗轉過頭靠在座椅上,繼續道:“其實現在的你不應該叫做靈魂了,人死後靈魂會被陰氣吸引,自行去往陰間。然後靈魂在陰間待滿一定時間後便會轉世投胎,進入輪回。”
“當然關於轉世投胎這些也只是我的長輩和我說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嚴旗隨後又補充了一句。
林綾和董月隻當是兩個聽客,嚴旗說的這兩句話有些玄乎了,他們隻待這個男人把剩下的話說完。
“董月姑娘,在你生命逝去之際,身邊是否出現過一顆散發異色光芒的心臟?不管什麽顏色,總之就是心臟。”
嚴旗繼續詢問起董月。後者略微張開雙唇露出驚訝的表情,但很快又把情緒壓了回去,對著嚴旗說出了第一句話。
“是有過,一顆藍色的心臟......”
聽罷嚴旗滿意地點了點頭,“那就對了!”
“聽好了,二位。這個世界上有一種特殊人群,他們從降生那一刻開始,除了生理上跳動的那顆心臟,還在其內部隱藏著另一顆靜止的心臟!當生理上的心臟停止跳動,並且當事人完全死亡後,內部靜止的心臟就會顯現在死者靈魂前。”
董月身形猛地一顫,這一番話顯然是刺激到了她,這和自己當然所遇到的情況一模一樣!
感覺到自己的手被握得更緊了,感受到還在自己身旁的林綾,她這才靜下心來繼續聽嚴旗講下去。
“這類人有一個非法定上的稱呼,叫做‘既命人’。而生前藏於身體內,死後出現的新的心臟叫做‘命辰’。”
嚴旗停頓了會,接著說道:“命辰並非後天的產物,無法通過基因遺傳給下一代,它本身就不屬於生理系統。同理,既命人的降生也是完全隨機的,只是概率小的可憐。”
林綾接過話道:“所以按照你的說法,我姐姐就是既命人嗎?”
出乎預料,嚴旗卻是搖了搖頭,回答道:“她生前確實是既命人,不過現在嘛,應該是叫‘祟穢’才對。”
“祟穢?”林綾和董月不約而同地出了聲,對他們來說又是一個聞所未聞的定義詞。
“祟”本意是指鬼怪或指鬼怪害人,“穢”通谷講就是髒東西,可指事或物。這是林綾目前所學得的兩字拆解含義,兩者相結合倒從未有聽說這種詞匯,但怎麽理解都不像是好東西吧?
林綾看向一旁同樣困惑的董月,再次問道:“能詳細說明下嗎?”
嚴旗閉眼思索了一番,像是在組織語言,或許也在想怎樣解釋更為恰當。半分鍾過後,他睜開眼開始解讀。
“所謂祟穢分為兩種。第一種是既命人在死後,命辰融入靈魂,成為死者逝後的第二顆心臟。這種情況下死者靈魂能保持生前的意識,並且不受自然約束地遊蕩在陽間。”
嚴旗反伸出手指指向董月,“就是你這種情況,我們稱之為人形祟穢。”
“我嗎?”董月神態露出一陣彷徨之色。自己死了將近兩個月,直到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至死到現在是個什麽存在。
話鋒一轉,帶著嚴肅的聲音從嚴旗口中道出。
“人形祟穢是極為少見的,一百個既命人死後能出現一個人形祟穢就已經是磬竹難書了。更多的是命辰在死者靈魂面前現身後愈發膨脹,帶著凶惡極煞之息吞噬掉靈魂, 成為禍亂世間的可怖野獸!”
“而這,便稱之為獸形祟穢......”
感到嚴旗這段令人不寒而栗的描述,車內氣氛也逐漸凝固。
“那之後呢?”林綾抓向副駕座椅站起身,天靈蓋直貼上車頂。
“這就是你們口中所說的危險性了吧。既然我姐姐任然保持著理智,她就不會去禍害別人,那你們也不會對她怎麽樣吧?”
董月忙將林綾拉回座位,示意他不要激動,但這顯然是難以做到的。在這短短幾分鍾內,他們收到了太多難以致信的信息量,也同樣受到了顛覆這個世界常理的認知。
自己過去明明是堅信唯物主義論的,直到董月死後再次出現;當自己又覺得只有他能感受到董月的存在,結果又在今天出現了這三人......
“我頭好亂。”林綾坐回座位,自顧自地說出這麽一句。
嚴旗給了二人一點時間,見二人冷靜下來,再開口繼續說道:“我們的身份是除祟師,隸屬於一個不為世人所知的地下組織,至於職責則是淨除世上一切為禍人間的邪惡祟穢。”
“原則上我們是只是淨除那些凶惡的獸形祟穢,不過凡事都有例外。除祟師一脈發展至此,也碰上過一些保持生前意識的人形祟穢。”
嚴旗霎那間語氣變得極為平靜,感受不到一絲情緒波動。他歎了口氣,說出了下一句話。
“其中有幾例關於人形祟穢的案例。他們在後天生存過程中,意識受到命辰的侵蝕,轉化成為了獸形祟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