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邊的天空紅彤彤的,學生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往食堂走,薑采采手裡也抓著飯盒,但夏綣拖著她往食堂的反方向走,不鏽鋼飯杓在飯盒內搖晃,發出鐺啷啷的響聲。
走到無人之處,夏綣湊到薑采采耳邊對她說悄悄話,薑采采皺起眉,偏頭確認道:“你要我幫你作弊?”
高中階段要經歷十五次大考,這是一場漫長的比賽,每一場考試都是一個賽點,前十四場考試不做硬性淘汰,誰都有資格走到最後的嘉年華,不過,雖然闖關地圖不會被關閉,但從第一場考試開始,所有人都進入了排位,賽程不需過半,裁判們就能預測出絕大多數的第一梯隊選手。
明天,就是第一場大考,高一上學期的期中考試,是十五場考試中最輕松的一場,相當於熱身,不過,薑采采還是很重視這場考試,因為她想要刷新校排名,改變自己在老師心目中的印象。
薑采采入校的排名不夠理想,在一千多名學生中,她排在566位,夏綣的排名比她高了將近一百位。
瀚文中學高中部前兩百名的排位基本屬於學校通過自主招生在全省范圍內吸納來的尖子生,那些學生擁有全校最好的教學資源,金牌教師隊伍、單獨開辟的自習教室、針對性開發的教學計劃,如此資源薑采采也渴望擁有,高二分班時,學校還會根據過往的考試成績為理科實驗班和文科試驗班做一次人員增補,那是她最後的、也是唯一的機會。
“大驚小怪的乾嗎?”夏綣扎著高高的馬尾辮,行走間,發尾甩動在脖頸之後,帶流蘇的紫色發帶纏在黑亮的頭髮裡一起搖來擺去,她可真時髦呀,這麽一打扮,連藍白色的校服都變得亮眼了,夏綣微揚著下巴,眯起眼睛,斜昵了薑采采一眼,笑著說,“你不是很有經驗嗎?”
薑采采的眉心動了一下,不等她開口,夏綣就嬉皮笑臉地撲在她後背上,大笑著說:“哎呀,我開玩笑呐。采采,你幫幫我嘛,高中數學怎麽這麽難,這次期中考試我肯定要考砸,但是我媽答應我了,要是這次我的排名能進四百以內,她就給我買iPhone4!求求你了,我知道你數學最好了。”
薑采采想要挺直腰板,大聲地告訴夏綣,她從來沒有做過弊,但一張口,說出來的卻是:“你敢帶手機進考場?你是讓我考完把答案發給你嗎?”
夏綣把細長的眼睛睜開了一些,不屑的目光透出來,她哼哼著說:“呦,你看,我就說你有經驗吧。”
沒有人願意被這樣冒犯,薑采采不說話了,她轉身要走,但夏綣攔住她。
“我主要是想要後面應用題的答案,薑采采,我也沒那麽差,好吧?”
一個要作弊的人竟然還能如此驕傲,薑采采倒也是服氣的,她歎了口氣,說:“那沒辦法,我們又不是一個班的。”
夏綣再一次輕蔑地笑,說:“你腦子是不是秀逗了?期中考試要分考場的,一人一個座位,你以為是單元測驗呢。”
“什麽意思?”
見薑采采一臉茫然,夏綣笑得咯咯響,她一把摟住薑采采的肩膀,親密地把頭歪在她的頭上,說:“剛剛,我去給田老太打印考號表了,真是天助我也!我們在同一個考場,而且,你就坐在我的旁邊。”
一邊說話,夏綣一邊用手在空中劃動,她說:“第14考場,最後一排,高一(8)班48號薑采采在這裡,我,高一(9班)4號,夏綣,在你右手邊的角落裡。
” 薑采采的目光跟隨夏綣的手移動,她的指甲好亮啊,是刷了一層甲油嗎?應該是天生的,學校查儀容儀表查得很嚴格,甲油這樣的東西,被發現的話,班級是要扣分的。
“怎麽樣?是不是很巧很厲害?”見薑采采不搭話,夏綣以為她不願意,臉色立刻變了,不滿地說:“真小氣……那要不然這樣,我給你抄英語,我們交換,總可以了吧?你說話呀,怎麽越長大越像個木頭人了?”
薑采采還是想大聲告訴夏綣,她不會作弊!永遠也不會作弊!但她只是點了點頭,說:“嗯。”
“嗯?嗯……是什麽意思?”夏綣歪著頭,問,“我要做什麽?”
薑采采很緊張,腦海中已經開始了對危機狀況的預演,心不在焉地鎖著眉頭,夏綣的話,她沒太聽明白,她想,要作弊的是你,又不是我,你既然要作弊,那就拿出本事來抄,不然還能怎麽樣?
“你準備怎麽把答案給我?我要怎麽做?”夏綣伸開手在薑采采眼前擺了擺,說,“你又傻了?”
“不是我往桌邊放一放,然後你抄嗎?”
以前在23中時,考試碰到難纏的同學要抄她的答卷,薑采采都是這樣做的。
“哼,我看你就是不願意吧。”
夏綣的眼睛又冒出寒光來,薑采采心裡一沉,迅速意識到,事情比她想象的更麻煩。
“把答案寫在稿紙上,遞給我。”夏綣不再兜圈子了,她給出了簡潔有力的指令。
“那怎麽可能?!”薑采采嚇壞了,如果不是親耳聽到,她根本不會相信,從瀚文初中部直升入高中部的好學生說起作弊來竟然比她們二十三中那些不念書的混混更簡單粗暴,她很想質問夏綣,如果被抓到怎麽辦?在這樣的校園裡被抓到作弊難道不是件嚴重的事嗎?
可是,夏綣沒給她說話的機會,她跺腳抱怨道:“你不要再說不可能了好不好?采采,對你來說有什麽不可能的?我爸媽天天在家教育我,看看采采,看看采采,一切皆有可能!而且,你也該回報我了吧,在課外補習班上偷偷錄音被機構發現的話,我也要倒大霉唉!我為你擔風險的時候, 可一句話都沒有說過。你要是這麽自私,那……那我以後也不幫你錄音了,不!我們絕交算了!”
夏綣的胸口起伏得很厲害,好似是氣炸了,但腳卻定在原地,一動不動,薑采采沒有看她,她盯著自己的腳尖。
不需要正眼看的,用余光就足夠了,她已經習慣了這種沒什麽威懾力的威脅。
很快,薑采采點點頭,輕聲承諾道:“知道了,我會想辦法。”
“好姑娘!”夏綣在薑采采的面頰上親了一口,濕濕的,隨後,她從書包裡掏出一遝做過的輔導卷和一枚小巧的紅色U盤遞過去,說,“這是上周末輔導班的試卷和錄音,你聽不明白就來問我哦,我不跟你一起吃晚飯了,我要減肥,晚自習結束以後,你再跟我說說具體的辦法,等你。”
每個星期,薑采采都能從夏綣這裡得到市裡口碑最好的教輔機構的內部資料,這些資料價值不菲,不是光花錢就能得到,能把孩子送入那所教輔機構金牌班的家庭在江城市非富即貴,夏綣家倒談不上富貴,但她運氣好,有個姨嫁給了那所輔導機構老板的堂弟,所以,才佔用了一個珍貴的名額。
地球是圓的,世界卻是尖的,薑采采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幻視,每每精神緊繃,就感覺腳邊萬丈絕壁拔地而起,直入雲霄。
此刻,夏綣正在高處呼喚她,她手裡握著登山杖,杖尖牢牢插在石縫深處,卻連一根牢固的繩索也不願與她共享,她丟來的是什麽呀?一根柳枝而已,卻好意思叫她不必怕,喊她再大膽些,再勇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