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戰場中,被廢掉手筋腳筋,赤條條綁在桅杆上的李家少主,以最好的視野全程在線,旁觀了墨星辰不動手後劫鏢行動的全部場景。
就在他臉色在羞怒、驚恐、絕望之間不斷變化之時,眼前看到了熟人的身影,不斷掙扎著喊道:
“張兄,你居然害我!你…”
猛然看到因為劫走他被殺了一次,導致張清風越發透明的鬼體,終於明白,喃喃苦笑道:
“你原來已經死了啊!比我還慘!”
失去自我情緒的張清風頓了一下,不帶感情的考慮了下自己接到的命令,以平鋪直敘的語氣說道:
“不,接下來還是你更慘!”
李家少主越發驚恐掙扎,求饒道:
“我是長房長子,是李家少主,我有利用價值,我爹會給你們贖金,會…”
張清風伸手拿出從他身上搜出的神牌,塞到他嘴裡。
“現在請你祖爺爺附體降臨,還有一線生機,明白?”
李家少主感動的熱淚盈眶,仿佛想感謝兄弟的大恩大德,連連點頭,咬破舌尖血,默頌神咒,開始召喚城隍。
張清風面無表情,只是默默掏出一柄劍。
等他身上冒起神光,即將功成之時,出劍,在胯下一刺。
這一刻,血花飛濺,幾兩肉墜落甲板,李家少主咬著神牌,眼睛瞪得像金魚,看向張清風的眼神裡感情豐富到難以言說。
下一瞬間,他眼中的感情色彩黯淡,神光亮起,懷仁縣城隍李泰附身降臨。
神力發散,天音自響,天花散落,天香彌漫,一股神聖之氣將天地萬物打上濾鏡。
這是香火神顯靈的常用手段,現世一次不容易,每次都要走一遍固定流程先聲奪人,以便招攬信徒。
“何方賊……”
城隍李泰本來神光籠罩,面目威嚴發聲,但依附的身體最近記憶傳來,感受到痛楚,低頭看向胯下,頓時神色呆滯,一臉懷疑人生。
張清風手中拿著滴血的劍,語氣毫無抑揚頓挫的喊道:
“快看啊!城隍降臨了!”
五鬼道人抬頭,鐵屍道人抬頭,鬼婆抬頭,錦河府三獸抬頭,百鬼盟幾十號黑道凶人抬頭,數以百計的小卒抬頭…
“墨星辰”依舊不動如山。
“……”
那裡是桅杆之上最好的觀景視野,同樣的,所有人看那個位置,視野同樣清晰,再加上特效濾鏡…
清潔光溜的身體上,胯下正在流血的傷口多麽顯眼,在那麽多人眼中,就和他背後的神光一樣閃耀。
李泰目光與這數百道充滿震撼驚歎,深處還有難以描述意味的古怪目光對上。
自詡幾百年來什麽情況沒見過,向來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老城隍腦海一片空白。
……
蘇明吹著口哨,行動飛快的趕到下遊七八裡外,自己的豪華座駕那裡。
此時,孫誠和手下縣兵和孫家護衛正等的焦急,看見蘇明回來,趕緊上前拉著他。
“白校尉,巡察使大人呢?什麽時候動手?”
蘇明一臉嚴肅道:
“事情有變,城隍跨境出手了,我那個朋友說先靜觀其變!”
好像一切和他沒有半毛錢關系的蘇明掏出鏡子,小心翼翼以圓光術遠遠觀望已經籠罩了一層暗金色結界的伏擊地點。
孫誠恨聲道:
“可惡老賊,無法無天,這次就算無功而返,縣令大人也定要上奏朝堂參他一本。
” 蘇明回頭看了看那上百名裝備齊整,身穿鐵甲手持勁弩的官兵護衛,可惜其中二境都少見。
這邊看起來軍容整肅,可就是樣子貨,對上高手眾多又不按常理出牌的另兩方,還是太過吃虧,不上也好。
……
畫舫之上,五鬼道人震驚到手中的煞魂幡都掉在地上,連忙去撿,終於回過神來。
“快逃,用百鬼令!”
吃了個大瓜的眾凶人戀戀不舍把目光收回,撲向水中撈出來裝有靈物的箱子,然後捏碎百鬼令,一道道黑色光圈將他們罩住。
“逃?”
桅杆之上,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傳來,眾人背後一寒,不用看臉色,就能從聲音中聽出壓抑不住的滔天怒火。
“今天若有一個活物死物能離開此地,本神還有什麽臉面在這世上招搖?”
神力灌注之下,斷裂的手筋腳筋被粘合在一起,捆綁用的繩索一根根繃斷,聽在眾人耳中就像催命之音。
最可怕的是,不知何時,地脈之氣在神靈驅遣下湧動奔流,一片暗金色的神光結界籠罩了整個伏擊地點,將所有人都困在其中。
百鬼令的傳送光圈紛紛潰散,毫無作用。
煞氣順地脈肆意奔流,天色瞬間變暗,黑雲籠罩,河水變黑,萬物腐朽,眾人從未見過的龐大規模煞氣充斥於李泰張開的神域之內。
張清風的鬼體投影在神力幻化的大手中破滅,最後留下一句:
“無忌公子向您問好!”
“怎麽可能,這種程度的煞氣,你是神靈還是魔頭?”
在場的妖魔鬼怪都震驚了,這天地間煞氣升騰,不少旁門左道都開始收取煞氣煉法煉器,還偶有魔道中人露頭。
可這按理來說該鎮壓化解煞氣的人國正神,神域中怎麽會有這麽多,比魔頭還像魔頭。
如同黑色泥沼般的黏稠煞氣中,數以萬計的枯瘦煞鬼層層疊疊掙扎冒出,煞氣凝聚的軀體上黑泥滴落,神情怨毒瘋狂,眼中冒著綠光撲了出來。
看到神聖堂皇的暗金色神域地面中冒出的海量鬼物,鬼婆從體內放出上百隻嬰鬼護身,驚駭道:
“餓死鬼!怎麽會這麽多?”
船幫幫主杜山一鞭打散撲上來的漆黑煞鬼,眼見水中黑色蔓延,他手下的水匪和豢養的水鬼片刻功夫就接近全滅,絕望道:
“多?你是不知道懷仁縣這麽多年餓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含冤而死後化成厲鬼,我都懷疑城隍鬼獄還能不能塞得下。
世人都說我們殺人養鬼是惡人,可落到這城隍手裡,那是死了變鬼都要受盡折磨,被煞氣破壞神智,任由驅使!”
李泰以神力幻化威嚴的城隍冠袍遮身,語氣森森道:
“鬼獄滿了也沒關系,本神會專門為你們新建一層,正好如今煞氣管夠,陰煞蝕魂,必要好好招待諸位到全部魂飛魄散為止…”
五鬼道人用煞魂幡苦苦支撐,聞言跪下求饒道:
“城隍老爺,事情都是那魔頭墨星辰做的,與我們無關啊!大老爺明察!”
“墨星辰?不是龐無忌?”
李泰目光陰冷,死死盯著畫舫中央。
主位之上,蘇明布下的墨星辰幻象破滅,那張睥睨群雄的帥臉上,直到最後還帶著迷之微笑。
“一群傻貨、慫包,你們以為看到了這沒卵子家夥光屁股的樣子,還能有活路?一起上拚了!”
正在如潮鬼群中逃竄掙扎的眾凶人,忍不住回頭望向頭鐵的金毛虎。
道理大家都懂。
可是!
千百惡鬼糾纏扭曲,化作一隻隻十幾米高的巨大鬼物,實質般的氣勢和靈光化作黑色光環擴散重疊。
向李泰衝鋒跳躍的錦河府三獸力量速度被壓製,被巨大鬼物們圍攏起來一頓狂踩,浮橋坍塌,舟船碎裂,漆黑河道中冒出氣泡和血色,再無聲息。
“五境煞鬼!”
五鬼道人看著十幾隻散發出五境強者氣勢的合體鬼物捂臉呻吟。
因為五境槐鬼王的緣故,太多人一直以來都小看了這幾百年穩坐城隍之位的老陰貨。
槐鬼王能活著挑釁城隍,那是因為古槐能開辟靈境鬼域藏身,可以遁行陰陽兩界逃跑的天生神通。
只是能跑,而從來不是可以與城隍正面對敵。
更何況,城隍發狂到不顧自身職責,放縱煞氣驅使惡鬼作戰,還能更加恐怖。
這樣錯誤的輕視,是要付出生命作為代價的。
……
懷仁縣城,鬼市香燭街口。
文判官張獻再次接到鬼鴉密報。
“不好了!鬼獄暴動,有罪鬼逃出來了!”
“王判官不是就在鬼獄,怎麽會出事?”
“城隍大人調動了大量神力,把神域擴張到縣界之外,還打通鬼獄深處通道,放出消磨煞氣的罪鬼對敵,鬼獄出現裂縫,武判官大人鎮壓不住了!”
張獻臉色劇變,回頭看了眼正在下棋的龐家老少,龐無忌感受到目光,還對他微笑點頭致意。
文判官頓時有些猶豫不定,是在這裡繼續盯著龐家,還是回去鎮壓鬼獄呢?
不管如何做都不合適,真是兩難選擇。
轉頭看向鬼鴉,如此隻好…
“速去報與城隍老爺,如何行事請其定奪!”
……
錦河水府, 錦河水神正在宮殿之中欣賞新納的蚌女姬妾歌舞,忽有鱉妖小吏來報道:
“神主,上遊又打起來了,鬼火連天,僵屍水鬼成群,水族被殃及,死傷不少!而且屍首入河,河中煞氣越發濃鬱,小的們都有些躁動。”
一身人族官服打扮的錦河水神聞言,以掌控水脈的神靈權柄分心感應了下位置,嘿嘿笑道:
“不用管他,老李精明了幾百年,總算是在龐家打眼吃虧一回,如今這場戲越來越熱鬧了。
跨越轄區都要出手,還牽連水域,且讓他越發猖狂,本官再記上一筆,到時算個總帳。
還有河中煞氣,幾具屍首才有多少,不就是蒼風劍派那群囂張小子搞得鬼,修什麽神煞劍,膽大妄為采掘地脈誕生煞氣。
像他們這麽搞,遲早要遭俠,要不是有棵妖樹在上遊吸收煞氣,你們還有好日子過?”
“可是那棵妖樹被新來的巡夜司斬妖校尉給砍了,連根都拔個乾淨,這煞氣攔不住了啊!”
“什麽?怪不得本官這幾日感覺心情煩躁!”
錦河水神勃然大怒道:
“那付胖子乾的好事,筆墨伺候,老子就算不想管閑事也要參他一本。”
“參什麽?”
“參他勾結江湖幫派,圖謀不軌,若不從他和那蒼風山上榨出幾兩油來,就顯不出老爺我的本事!”
“可若不去阻止,這河中水族?”
“廢話恁多,還不快去磨墨!打的陣勢越大,魚蝦死傷越慘越好,來日那幾位邀本官聯名上奏彈劾老李之時,也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