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元真氣在體表快速流動,各種極限拉伸的動作伴隨著槍影狠狠砸在樹乾上,經過半月搓磨的實木大槍終於斷裂。
將失去槍尖的木棍插在地上,運轉水元功,一縷縷汙血被排出體外。這些,都是練武扯傷淤積在體內的汙血,且大多數都是收力震傷的。
九限槍術不能練了,這種類似競技的武術不適合自己這種喜歡高爆發,高傷害的人。楊業覺得自己更適合大戟或關刀,雖然自己姓楊,但楊家槍練不來。不過九限槍術利用慣性越打越強的方法倒是可以借鑒一下。
思考一些計劃,肚子傳來響聲,於是撿起槍尖,騎上馬,返回梨山小院。
小黃下來看見我,悄悄道:“公子,有個很俊秀的公子在等你。”
我撇了一眼旁邊的白馬:“好,我知道了。”
從兜裡掏兩個果子給她,小黃開開心心離開了。
進門,黃招財躬腰為一位淡藍長衫的公子介紹庭院。
之前縣試的時候,沒能好好了解他,今天忙完,可以暢談一論。
宋遊負著手,戴著儒帽,著淡藍色長袍,臉上總是淺笑,似乎沒有什麽值得他煩憂的。身為世家子弟,宋遊保養很好,有不遜色於女子的姣白,長的中性,穿上女裝完全分不清男女,在前世,絕對是炙手可熱的小白臉。
大漢朝的士子最常穿的三種服裝,分別是白色,淡藍色,淡青色。自董仲舒改革統一思想後,所有參與科舉的士子皆是儒士。
在考試方面,士子們必學的科目總共有二十四科,三傳四書五經六法六藝。劉備三次中興後,取締儒學一家獨大的局面,增設十九經學博士,使儒,道,法,墨四家並立。
道家的灰袍,法墨兩家的黑袍都允許穿,儒家歧視仍然存在,但沒東漢時期的嚴酷。
一番洗漱後,楊業仍然是外黑內白,長發束成丸子,披在後腰。令人稱讚的,是楊業編頭髮時沒有那麽糙了,丸子也漸漸成了模樣,小黃功不可沒。
楊業還想著,等府試結束,成了童生,就給大黃小黃改個名字。又不是大小喬,叫著不悅耳。
“宋兄要來,應知會一聲。你看,朝陽未露,我已出去食山之精,飲河之源,日上竿頭而歸。”你要來,說一聲,我好等你,你措不及防突襲,我已經出去玩了,中午才回來,你可不要怪我。
宋遊:“我之錯,我之錯也……”
兩人謙讓一番,坐在簷角,各置一桌。桌中有一洞,盛放鐵盆,盆中炭火正盛。
宋遊帶來的小廝們抬來兩張細平鐵盤,放在炭火上。辣椒,香料,鹽混成薄薄一盤置於兩人桌前,外院,屠夫麻利的將公鹿用木棍穿透。
屠夫一旁的桌上擺放幾十種嶄新刀具,取出其中一種,從頸部至底剖腹,將內髒取出,扔進盆中。小廝抬著空盆換下,而離的遠遠的大小黃眾人傻愣愣看著,精明的開始暗中偷師。
又換一把刀具,將肥瘦相間的肉一片片切好放在木盤上,由丫鬟們端到內院。
將鹿肉放在鐵盤上,等著烙熟,楊業放下筷子,詢問道:“宋兄,如此盛宴,何意乎?”
宋遊喝一口茶:“楊生可知你的名聲在南陽如何?”
楊業搖頭:“望宋兄告知,我日夜暢玩,兩耳不聞天下事也。”
“新野楊業,齡十二,有柳公之氣,顏公之字。”
楊業:“誰傳之?”
宋遊:“吾”
楊業一愣,
讓宋遊拍腿直笑。 宋遊:“楊生,你有早慧,知世俗冷暖,通人情變化,難道不知,還有至友知己一論?”
鹿肉烙出香味,我沉默不語,半響,歎氣:“農夫之子,豈敢與宋公子交酒論友。宋公子之恩,在下謹記於心,從未忘卻,若有吩咐,刀山火海亦可下之。”
宋遊吃下一口鹿肉,展眉,看面貌極為美味。
“春秋時期,有一人叫伯牙,乃晉國大夫,善琴。楊生可知?”
楊業回道:“知曉,還有一人,名為鍾子期。”
兩人心有靈犀,遙空敬茶飲下。楊業等到現在才翻肉,吃進嘴裡時,有鮮香滑嫩,也有乾苦油膩。
活了四十多年,竟然能再一次感受到年少的青春,只要我覺得你值得交朋友,我就無條件幫你解決困難。
不知是世界變的太快,還是我走的太慢,竟然跟不上了……
宋遊喊道:“福子,拿米酒上來。”
小廝抱著一壇米酒,取下兩個碗,用木杓舀滿。
宋遊伸手,讓我嘗嘗,我抬起一碗品嘗。怎麽說呢?先苦,細嘗後淡甜,酒味極重。
我嘗了半碗,福子小廝給我舀滿,看樣子我要陪宋遊一醉方休。
正謂酒醉人醉語醉,說出的話不會被三人之外當真。
香煙彌漫,酒香四溢,宋遊噔的起身,指著天:“三月十八,我的叔父宋元朗上奏疏,言天下民田,官田,私田立製太多,致使朝廷收稅花費極高,絹布,糧米,銀錢無法計數。朝廷無稅,不能運轉。沒有朝廷,皇上一人難以管理五千萬百姓。致使百姓有罪難疏,有苦難念,有貧難脫,有餓難解。宋元朗深感民苦,上疏,田製不立……”
話落,宋遊舉起米酒一乾而淨:“宣威七年三月二十四,宋元朗升二品戶部尚書。宣威七年四月一日,並田令實施。天下九鎮三十六郡,發奏念皇上聖德,宋元朗千古賢相。”
我也喝了一碗,今天,是四月二日吧。心裡想著,嘴上道:“宋兄叔父右遷之喜,恭賀恭賀。”
宋遊直勾勾盯著我:“楊生,我不信你不知道並田令實施後,天下會變哪般模樣。”
不等我回答,宋遊以袖抹淚:“往日相交好友,見我避門不出。與敵者,撞見當面唾棄,我母不敢見雙親,我姐妹退親幾日一聞……”
南陽四大書香門第,宋魯李陳,宋家的名聲徹底爛透。宋元朗一招並田令,使豪族地主無顧忌,兼並土地,奴役農民,中央朝廷直接向地主收錢。
但此舉有悖儒家禮法,墨家平等,法家維序。皇帝是無罪的,罪名就是宋元朗的,宋元朗是官老爺,百姓父母,竟然為了一舉之私,置五千萬百姓為奴為婢,換誰不罵?
大奸臣!大佞臣!都是誇耀這個名詞。豪族地主初期得利,皇帝也會在十年之內,收上比往年要多的多的稅。
十年之後呢?天下起義,遼國南下,上無公信,下無良民,國將不國!
一碗碗的米酒下肚,醉的狠了,直接趴在地上哭。
吃著烤肉,面上無波瀾,偶爾嘗一口米酒。
一個月前,縣試上,宋遊意氣風發,一心二用,談笑自如。
七品舉人縣令的周煊,宋遊想來就來,想威脅就威脅。
如今,趴在地上哭泣,不顧濁汙。
幾個菜啊,喝成這樣,看來這幾天他受到的刺激不少啊。應該是能拜訪的都不想見,想去的地方都被堵了……在家裡哭又怕家人擔心和丟面子,特意跑到我這院子來哭。
反正一個名聲臭的如糞,一個被周煊夾著至親天天威脅,心情都不好,誰也別笑誰。
臉色微紅,我突然開口:“宋兄,你醉了嗎?”
宋兄哭道:“醉了,醉了啊。”
楊業:“我也有些醉了……”
宋遊:“都醉了,都醉了啊。”
“宋兄,我仰慕宋叔父改革之能,卻不知是一族為之,還是一人為之?”
宋遊抬起頭,臉色通紅,雙眼明亮清晰:“叔父大才,當然是……嗝,一人為之。”
楊業:“宋叔父真是大漢的忠臣良將,國家柱石啊。只要宋叔父……嗝……帶領宋家……”
“不對……不對!”宋遊撞翻旁邊的米酒壇,沾的滿身酒氣:“我爺爺……我爺爺還在……還在……”
我朝外院喊道:“大黃,拿兩支毛筆來,我要與宋兄賦詩助興!”
大黃小黃各取一支筆,遞給推杯換盞的兩人。一時之間,各種名詩飛溢四濺,兩人撞在一起,宋遊露出右手,楊業露出左手,上面有著同樣一個字。
“分”
內院轟然傳出大笑, 隨著是倒地的沉悶聲,陷入寂靜。
宋遊的小廝丫鬟們跑來扶到床榻上,眼尖的發現,兩人的手都是黑乎乎的,而毛筆揉成雜毛,丟在角落。
第二天兩人睡到大中午,同時開門,同時羞愧,宋遊更是掩面而去,不敢多待。
幾天后,黃招財從城裡回來,驚訝道:“公子,上蔡宋家分家了!分宋老族長和宋元朗兩脈,宋老一脈搬到咱們縣城來了,離我們梨山小院不遠!並且宋老還把上蔡的土地全部分給百姓,還贖了不少佃戶!如今那邊的百姓,都在給宋老立長生碑日夜跪拜。”
黃招財原以為公子會非常震驚,這可是百年世家,世代三品的南陽第一世家。可楊業連頭都沒抬,只是哦了一聲,翻開下一頁。
黃招財躬腰,踱步離去,不再打攪。黃招財的妻子王氏進屋:“公子,行李收拾好了。”
“知道了……”放下書,出門,吹一聲口哨,馬兒抬頭,撞開門來身邊蹭。抓住馬鬢,踩住馬鞍,輕松上馬,接過行李:“王姨勞心了。”
王氏:“本分之勞,公子府試,路上小心。”
點頭,離開,才奔出幾裡路,一匹白馬一位勁裝少年,背劍而立。
“楊生,一起?”
“宋兄相邀,豈敢不從……”
兩人相視一笑,駕馬小奔。
洛陽,宋府,小廝將宋遊的行蹤全部說明,連與楊業的酒話都一一道盡。
中年人揮退小廝,待無人後,一拳砸在桌上:“爹……宗族難道比我這個親兒子還重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