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吧。”
夏楓收到了這樣一條短信。
沒有平衡了,夏楓不平衡了。
這時她感到世界正在坍塌,她腳踩的地面劇烈晃動,一切都是那麽毫無意義。那條微弱的河流,在夜色下微波粼粼,夏楓站在岸邊,就那樣看著那條濃厚的黑色,有一種原始的欲望在流淌。她失去了何申亮,等於失去了她所仰仗的未來。她還沒有跳下去,就感覺已經被這條黑色的河流所吞噬了,於是她順應自然,雙手張開,閉上雙眼,投入河流的懷抱,把自己也研磨成黑色。
溺水,然後墜入死亡。
夏楓怎麽會想到凌晨三點還有人在河邊散步呢?他叫吉安,一個三十歲的男人,剛剛在公司看完財務報表,頭痛欲裂,出來走走時,看到夏楓投河,他連鞋都沒脫,徑直跳入河中。
剛下水的夏楓,最大的感受就是冷,刺骨的冷,深入骨髓的冷。她沒有掙扎,就讓自己的身體往下墜著,她仍然感受著凌晨三點河流的冰冷。突然,一股溫熱的力量從她背上融進身體裡,那種感覺,就像是冬天冰冷的被窩裡暖不開的腳突然碰到媽媽塞進來的熱水袋。那一瞬間,她的思維又發生了紊亂,她下意識覺得是何申亮,畢竟在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何申亮給過她這樣的安全感。
於是她緊緊抱住他的脖頸,透出水面的一瞬間,深深吻住了他,在他嘴裡灌進去一滿嘴的髒水。
“申亮,不要走。”
她暈了過去。
她是從謝義安那裡知道事情的經過的,是這個叫做吉安的,比自己大了七八歲的男人不顧生命危險救了她,送醫院,聯系家人,並且一直陪在身邊,等她醒來。現在,這個男人因為昨天一夜的寒冷,正躺在她旁邊的病床,睡著了。
夏楓轉頭去看他,雖然男人三十歲了,但是很清秀,這種清秀不是幼稚的清秀,是一種與成熟不矛盾的清秀,因為發燒的緣故,臉上是不健康的紅色。夏楓看著他的眉毛,像是古裝劇裡的劍眉,她想,居然有人不化妝,就長出這樣的眉毛。他的手上扎著針管,夏楓想,這麽容易生病的人,居然那麽不顧一切救自己。於是,她悄悄走下床,走近他,恰巧吉安睜開了眼,第一句話就是:“誰是申亮?”
一句話,又把夏楓拉進痛苦的深淵。
申亮……誰是申亮?剛剛蘇醒的時候,仿佛麻醉之後的醒來,她腦袋裡一片空白,現在她想起來了,她就是那個剛剛被何申亮拋棄的,一無所有的夏楓。那些關於何申亮的畫面,走馬燈一般在腦袋裡循環。冰雪館、企鵝、風衣口袋裡溫熱的手掌、筆記本裡面的告白,還有,和畢業照一起拍的婚紗照。他們本來應該結婚,幸福生活在一起,給人生灰暗的夏楓一個陽光燦爛的未來。現在,她最重要的人,不在她身邊了。之後的幾天裡,夏楓雖然被救,但她恍如朽木死灰一般。她緊緊把頭捂在被子裡,眼睛習慣黑暗了,看到光明都刺得生疼。夏楓的眼睛已經哭不出任何一滴眼淚,她就像是乾涸的井,望過去,除了黑洞洞的世界,什麽都看不見。
吉安對這個女孩好熟悉,總感覺在哪裡見過,他堅信自己是見過她的,通過趕過來的夏楓義父謝義安,他知道了何申亮是她的未婚夫,她是為情自殺的。不過,讓吉安更加詫異的是,除了這個義父,沒有一個家人來這裡看她。
吉安心疼眼前這個女孩子,看著她一點點瘦下去,吉安心裡難過得像是自己正在遭罪。
他從小跟著爸爸長大,爸爸是商會會長,因為生意的緣故,很少在家,於是父母經常吵架,離婚了。夏楓長得很像他兒時對媽媽稀薄的印象。總而言之,他對夏楓有種好感,他甚至覺得,連那天跳水救人都是上天給他的機會。更何況,吉安冥冥之中,覺得自己認識夏楓,之前與她是舊相識,因為她的眉眼給他留下很深刻的印象,就像是一段塵封在記憶之盒中的一個片段,如今被突然喚醒了一般。 “吉安,謝謝你救了我女兒,這是你墊付的醫藥費。”謝義安見吉安已經退燒,仍舊不出院,於是說道。
“謝叔,我還不想走……我總覺得我認識你的女兒。”吉安心安理得地收下錢。
“你認識她嗎?你在哪裡住?”
“同安裡。”吉安說道。
“哎呀,我們之前在那邊租過房子!不過,同安裡社區很大,一百多棟樓,咱們可能只有點頭之交吧。對了,你是做什麽工作的?”謝義安掏出一支煙,遞給吉安。
吉安接下,反而掏出打火機給謝義安點上。
“我爸是西江市商會會長,我現在給他做點事。你聽說過緣安集團嗎?我媽媽叫陳緣,我叫吉安,我爸創建公司的時候,用我們倆的名字組合在一起的。可惜,我媽和我爸離婚了,她拿著很大一筆錢,去了國外。”
謝義安倒吸一口氣,想不到面前這位三十歲出頭的青年,居然是本市最大的集婚介、網絡交友、婚慶、婚紗攝影於一體的婚慶一條龍行業的緣安集團的“太子”!他愣了一會,見吉安又呆呆看著正在花園裡散步的夏楓,於是試探地問道:“那,吉安,你結婚了嗎?”
“沒有。”吉安還在透著窗戶,看夏楓。
“你家裡不著急嗎?”
“我爸經過和我媽不幸福的婚姻,他想明白了,說我想找什麽人就找什麽人,只要她愛我就行。所以我爸從不干涉我這些。不過,他的想法很多,我總是猜不透他在想什麽。”
謝義安一瞬間想要他娶了夏楓。作為父母有這種想法,不是可恥的,並不是因為吉安是富二代,而是因為他對夏楓很關心。他正準備說什麽,只見吉安“哎呀”一聲,打開窗戶, 跳出去,瘋狂跑過去。
原來夏楓因為悶得太難受,仿佛要透不過氣,於是到花園裡走走,經過花園中小小的一方池塘的時候,夏楓站住了。那池塘的水暗沉沉的,水波蕩漾,仿佛是一隻眼睛,又像是一隻虛無縹緲的手臂,拉住夏楓的,就要把她拖下去。夏楓因為對何申亮的思戀,已經到了欲哭無淚的地步,她最後一次撥通何申亮的電話,但是那邊顯示掛斷,夏楓隻覺得胸口被沉沉一擊,她知道,她的人生,已經離不開何申亮了。於是,她順從了池塘的召喚,輕輕地,希望無人察覺地沉入水底。當她沉入水底時,一雙熟悉的手,抱住她的腰,又一次把她救上來了。
“為什麽夏楓兩次跳湖的那一瞬間,都遇見我了呢?”吉安這樣想道。
這一次,夏楓反而沒什麽事,吉安卻連續發燒了一個星期。他的體溫一直沒有退下去,因為他從小就身體虛弱,經常發燒感冒。夏楓看著眯著眼打點滴的吉安,滴下一滴眼淚,她又一次站起身,往外走去。這一次,夏楓來到了天台。
“喂,夏楓。”吉安卻悄悄跟來了。
夏楓決定要拋棄自己生命了,她之所以前幾次想要溺水而死,可能是潛意識裡想和弟弟一樣,二弟是溺水而死的,說不定在下面相見的時候能親切一些。但是她不想再麻煩任何人了。但是她沒想到,發燒了的吉安,還是趕過來了。
“你去死吧,我不想救你了。”吉安似乎很失望的樣子。
夏楓不說話。
“夏楓,你還記得我嗎?其實我們曾經見過。”吉安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