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天河腦海一片空白,他只是看著老婆和別人吵架,自己都插不上嘴,就這樣,老婆突然直挺挺往後倒去,就這樣,他失去了自己最親愛的伴侶。他一度相信自己出現了幻覺,直到兒子叫來救護車的時候,他才慢慢知道這是事實。她,自己的老婆,躺在白色的擔架上一動不動,連平時睡著了輕微的鼻息都沒有。何天河突然撲過去,狠狠咬住夏楓媽媽的手臂,兩人都痛苦地嚎叫,直到大家把兩人分開,何天河才終於意識到,這就是死亡……
死亡並不是世界上少了一具軀殼,或者天堂多了一具靈魂。死亡也不是鐵鍬鏟開的僵土,或者棺木蓋上的悶響。死亡不是慶祝,不是嘉獎;死亡不是一種形式,而是一種回響。它存在於親人真摯的哭嚎,朋友剛知的震驚,存在於何申亮媽媽學生們集體的送別,家長們毫不虛偽的惋惜,同事們無法掩飾的眼眶。
“心臟驟停。誘因是情緒過於激動。當然,逝者原先就是冠心病。”
醫生是這樣說的,夏樂平聽到冠心病,稍微有些心安了。
“你帶著你爸媽,還有你弟弟,開車回去吧。”何申亮這樣對夏楓說。
“我不走。”夏楓抱住何申亮。
“你不走,我今天就去死。”
“我跟你一起死。”
何申亮推開夏楓,轉身就走到橋上,爬上橋墩。
“走吧!別自討苦吃了!姐!”夏武大喊道。
夏楓轉身一巴掌,扇在夏武的臉上。
“是你,買的二手車!是你們,害死了段阿姨!是你們!好!我今天,我今天也跟著申亮死了,你們心裡就舒服了!得意了!”
“你他媽的!”夏武轉念一想,的確是自己昧下了買車錢,隻用5萬就買到一輛涉水車。於是他轉向媽媽,說道:“媽!姐打我!”
夏樂平見大家都很激動,於是拍了拍大腿,歎了口氣,說:“咱走吧,以後再說吧!”說完,他一個箭步跑到夏楓身後,突然抱住她,和夏武一起把她拖上車,也不顧她拚命哭嚎,啟動車子走了。
何申亮站在橋墩上,眼前出現一盞昏暗的燈,那是媽媽辦公室的燈。媽媽總是讓他在自己辦公室待著,他寫完了作業,媽媽仍舊在輔導學生。那盞燈很暗,很暗,他曾經一度懷疑自己近視眼就是這盞燈造成的。八點半,或者九點,媽媽就會拉著他的手回家,一進門,就聽見爸爸的喊叫,你住在學校算了!誰家九點還不吃晚飯!何天河總認為自己的體重就是因為吃飯晚而升上去的。
“我趕緊,趕緊去弄!紅燒肉!冰箱裡還有冰啤酒,你先喝一杯。”何申亮媽媽像小老鼠被發現一樣竄進廚房。
“誰不吃飯就喝啤酒啊!”
然而,半小時之後,何天河和何申亮都腆著肚子,高聲讚歎道:“絕了!這紅燒肉絕了!”
何申亮媽媽在明亮的燈光下笑嘻嘻地去洗碗。
一具屍體在昏暗的燈光下,出現在何天河與何申亮的面前,醫生說了句節哀,何天河撲在何申亮的肩膀上,渾身顫抖。
“申亮,從橋墩上下來吧,你不能死,何叔叔還等著你呢。”朱保保拉住他的腳踝。
“我不會自殺的,剛剛是為了嚇走夏楓。僅此而已。”
……
“老朱,我該不該跟夏楓說分手?”
“你賤不賤啊?何申亮,你媽當了一輩子老師,攢了點錢。你爸看了一輩子書,拿著死工資,你就使勁霍霍?你是搖錢樹嗎?她爸,
她媽,她弟弟,想要錢就搖一搖?你家多大的家產?” “你對夏楓這麽心軟,什麽都想著她家,你這麽能夠為別人著想,你怎麽不想想你爸爸?你想讓他一個人在海珠孤獨終老?”
“你說那叫彩禮?我覺得那叫扶貧!彩禮是什麽?古代女兒嫁給丈夫之後,就三從四德了,丈夫對妻子有掌控權,你明白嗎?你現在給了彩禮,你能掌控她嗎?她弟弟結婚、買房、買車如果不找你要,我就不姓朱!”
“對人家而言,結婚就是買賣,人家爸爸都跟你說清清楚楚了,人家叫做婚戀市場!懂嗎?市場!你想啊,通過逼你家,吵幾次架,靠著不要臉,就能賺38萬,多高的收益啊!她家不傻!”
“你說夏楓會改變?人家這十幾年來, 天天有人告訴她,要孝順,要照顧弟弟,要讓著弟弟,要為家裡做貢獻,上班了要把錢上交,弟弟買房買車要支持。你才和她在一起幾年?你算老幾!”
“我明白了。”何申亮說道。
何申亮在收到第一百三十五條未接電話和第789條未查看短信的時候,他打開手機,給夏楓發了三個字——“分手吧。”
何申亮並不是被朱保保說服的,從媽媽死去的那一瞬間,他就已經知道,自己和夏楓沒有可能了,只是那三個字,他始終沒勇氣發過去。
那是冷峭的凌晨三點,夏楓打完最後一通電話,何申亮仍舊沒有接。她那時候正走過一道沿路都是梧桐的路,路燈沒有開,世界都仰仗著微弱的月光。前面那條又細又長的河,晃著淡淡的月色。
平衡……夏楓想,其實人這一生,最大的智慧就是學會平衡。家庭要和工作平衡,夏楓想當教導主任,但是她貪戀和何申亮在一起的時光,不願意加班,於是不夠努力的她當不了教導主任,但是她教學能力強,大家也都很敬佩她——這是生活與工作妥協下的平衡;當然,還有骨氣與前途的平衡,面對不公平的事情,她往往不願說話得罪領導,夏楓想著自己還要評職稱呢。然而,在面對實在難以忍受的壓榨時,她又勇敢地在校長面前拍了桌子。她沒有富裕的家庭,但是有穩定的工作;家庭不重視她,然而她遇見了何申亮。人這一生總是在尋求平衡,平衡是為了對抗矛盾,夏楓就是這樣活著的。
“分手吧。”
夏楓收到了這樣一條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