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默頓此刻驚異非常。
平日裡在他眼中傲氣十足、不苟言笑的衛戍軍士長普林斯竟對一個外表平平無奇,予人一種頹廢之感的鍾表匠行了一個規格極高的軍禮,還露出了一副畢恭畢敬的笑容。
且這笑容顯然並非逢場作戲的諂媚,而是發自真心的“服膺”。
這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上校,一年未見,很高興看見您氣色好了不少。”
以至於,在聽見普林斯以恭敬且關切的語氣如是說道後,受驚訝所致的恍惚甚至令他險些被台階給絆倒。
可謂是狼狽至極。
“普林斯?和在港口分別那時比起,你的變化可真不小,我差點沒認出來。”
看著眼前身著皇家近衛軍團紅色製服的普林斯,安奧列特露出一抹半是欣慰半是感歎的笑容,語氣仍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相比之下,還是您的變化更大吧?看來鍾表匠的工作的確能夠讓人好好修身養性呢。”
“錯覺而已,與其說是修身養性,不如說終於認識到了被戰爭弄得千瘡百孔的心爛透了的事實。”
有一刻,普林斯皺了皺眉,但又很快恢復了笑容,隨後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雖說會變成這樣是無可避免的,但至少我們都還活著。”
“也對。”
安奧列特漫不經心地答道,抬頭環視起普林斯身後三位昂首挺立的年輕士兵。
他們看上去朝氣蓬勃,眼裡充斥著一種躍躍欲試的渴望,尚未經歷風霜的臉上寫滿了自信,讓人能夠非常明顯地感受到他們由內而外的意氣風發。
而立於中間的那位相較其他兩人則表現出一分與眾不同的機警與某種躁動之感——
他那無處安放的雙手、四處打量,最後落到自己身上的視線和那緊咬的雙唇無疑都印證了這一點。
審視到此為止。安奧列特複又看向普林斯,察覺到他捏了捏自己的右臂。
“說起來,你的手傷恢復得怎樣?”
他問道。
“還行,雖然沒法痊愈,但好在已不會影響正常的生活和工作。”
“這樣啊…”
沉吟著,安奧列特不禁想起了他同普林斯第一次相遇時的場景。
兩人相遇於戰場之上。
彼時,玫瑰紀1038年6月。
自德瑞切斯第二帝國向利比緹第三共和國宣戰並大規模舉兵進犯,為求維護荷翠斯大陸搖搖欲墜的大國秩序以及緩和國內矛盾,他們的祖國伊格尼及北瑞斯騰斯聯合王國向利比緹國派遣以遠征軍為名的部隊作為先遣已過去了兩年。
戰事的不斷加劇以及不容樂觀的狀況使得越來越多的部隊開始被派往前線。
也正是在這時,憑借在軍官學校的優異成績獲得了準尉軍銜的安奧列特也終於如他所願,被安排率領一支步兵連,緊跟後續部隊的步伐,踏上了利比緹的土地。
他所率領的這支部隊有著悠久的歷史,它被授予番號的時期最早可以追溯到首都皇家火槍兵團成立之時。這隻常常被戲稱為“比爾緹聯誼會”的部隊一方面因組成其的士兵都是來自比爾緹市,一方面因其曾作為儀仗隊出席玫瑰盛典而得名。
雖說這支部隊頗有年頭,但事實上在發生於玫瑰紀1021年的一場為爭奪土地與資源的不義侵略戰爭中,這支部隊遭遇了恥辱性的大敗,不僅全軍覆沒,建制也不複存在。所以,盡管安奧利特率領的並非是一隻“新生”的部隊,
但實則整個部隊內擁有戰爭經驗的人屈指可數,絕大多數都是從礦井、工廠同農田裡招來的年紀輕輕的新兵。正是由於這一現實情況的存在,才導致在後來那場血腥的“悲劇”中,他們絕大多數都埋骨異鄉。 安奧列特和他的部隊是在夜晚時分趕到前線的。
前線位於利比緹國境線向內約莫100公裡的一條貫穿了數個城市的,名為“巴登河”的河流附近。在他們到來之前,利比緹雖然已經同德瑞切斯的軍隊展開了數次攻防戰,但對戰局都沒有產生決定性的影響。此外,由於地形的複雜以及塹壕的日益鞏固,兩軍不約而同地停止了直接的交鋒,轉而以炮火相對峙,故而一定程度上陷入了僵持之中。
雙方都極力尋求著破局的機會。而在安奧利特抵達的這夜,利比緹與伊格尼的聯合軍官團已然決定要在次日將此前捕捉到的一個機會付諸實踐。
因此,雖然部隊連續行軍數日已疲憊不堪,但安奧列特還是不得不遵從命令,馬不停蹄地率領部隊駐扎到位於整個戰線南部的集散戰壕之內,為明日的進攻作準備。
衝鋒的時間定於早晨的7點。
驅使軍官團做出這個決定的原因有很多:
從整體局勢上來看,早日突破巴登河沿岸的防線將有利於減輕位於另一戰線的韋爾丹要塞的防守壓力,並有助於取得戰略上的優勢地位,對德瑞切斯軍的整體攻勢造成不容忽視的威脅;從戰場形勢來看,他們確信,首先,當天可能的濃霧天氣會極大地降低能見度,成為士兵的天然掩護;其次,已持續了近7天,由迫擊炮、火炮構成的聯合火力網的轟炸能夠近乎完美地解決掉德瑞切斯軍包括機槍、堡壘與火炮陣地在內的地面武裝與苦心經營了數月的防禦工事,如此己方的部隊就能以很小的傷亡取得勝利。
更為關鍵的是,受俘的德瑞切斯軍士兵的供詞作為旁證證實了他們這一設想的合理性——據他們所說,連續不斷的炮火的的確確損毀了部分武裝與攻勢,還對士兵造成了極大的傷亡,尤其是南部防線,不僅士兵士氣低迷,而且各處的受損程度都是史無前例的,一旦遭受攻擊,很有可能就會土崩瓦解。
幾乎是不加辨識地,這信息很快便被指揮部上下奉為圭臬。
然而就後來的情況來看,他們在此事上的天真幼稚——無論是對炮火殺傷力的高估和對消息的偏聽偏信、還是對於德瑞切斯軍防禦工事的輕視與戰術安排上的不周,正是將局勢導向不可挽回地步的罪魁禍首。
安奧列特是在衝鋒開始時,才意識到這一點的。
他清楚地記得那天的日期:6月28日。
他麾下的一位士兵,來自鄉下的“科普斯·威廉”,恰好也是這天生日。
他由此獲得了享用整個部隊內僅剩的半個燉肉罐頭和安奧列特那瓶專供軍官的香檳酒的權力。
蜷縮在戰壕內,眾人先是低聲哼唱了生日歌,緊接著又唱起了國歌《天佑玫瑰國王》,他們歡慶的氛圍同戰場的死寂相比顯得格格不入,但卻給予了每個人冷靜下來的勇氣。
6點30分,隨著此起彼伏的預備哨聲響起,安奧列特叫停了這似乎永無休止的小小慶祝。
6點45分,在他的吩咐下,所有的士兵都完成了對槍械的整備工作,全部靠在了搭在塹壕壁上的梯子旁,進入了待命狀態,些微的喧鬧徹底變為死寂。
6點55分,當安奧列特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手表時,他忽然覺得炮聲似乎在減弱。他本以為是他的錯覺,可是到56分的時候,隨著肉眼可見的最後一枚炮彈從他的頭頂飛過留下一聲並非爆炸聲的悶響,他意識到——
炮火是真的停止了。
霎時間,他隻覺得頭暈目眩,遂即不可抑製地喘起粗氣。
這全是因為一個可怕的事實:炮火的停止告知了敵方進攻的開始。
四分鍾,完全足夠敵軍從掩體裡轉移出來,調用起他們的機槍、迫擊炮來“恭候”己方的部隊——假如他們真的從炮火中幸存下來了的話。
然而,無論他怎麽想都於事無補了。
7點整,哨聲響起。從西邊一路綿延到自己所在的陣地。
“前進,前進,前進!”
這句不斷回蕩的話是在那整場戰役中最讓他印象深刻的聲音。
急促的哨音讓人緊張又心悸,雖然他不免有些顫抖,但還是拿起手槍身先士卒爬上扶梯,他的士兵排成一列跟在他的身後。眼前的場景給了他些許寬慰:最起碼戰場上確實霧氣彌漫。
當他們穿過鐵絲網時,已經有數支部隊行在了他們之前。
戰場上遍布彈坑,寂靜無聲。
根據地圖來看,他們同德瑞切斯軍陣地的距離大概有五百米。
在走在最前面的部隊已經停止了急促的奔跑轉為壓低身體緩步前行時,德瑞切斯軍沒有射擊。不知是何人開始歡呼,為“肅清一切”的炮火而歡呼,這令戰場的氣氛變得更為古怪——
然後,霧毫無預兆地開始消散了。
這時他才意識到,那根本不是什麽該死的霧,而是煙塵。
一個模糊的輪廓開始逐漸變得清晰。
那是他第一次親眼看到開火的機槍。
火舌吐出,士兵們像被收割的麥子一樣成批成批地倒下。
戰場上頃刻間便陷入了混亂與吵鬧之中。
慘叫、哀嚎、殘酷的“嗒嗒”聲不絕於耳。
安奧列特跳進了一個彈坑裡,下一刻他看見跟在自己身後的科普斯頸間被撕開了一個大洞,頓時間血如泉湧。
他如木頭一般摔到了他的身邊,手抬到一半就失去了呼吸。
安奧列特險些昏過去,是一聲又一聲嘶啞的“還擊!還擊!”讓他勉強保持住了清醒,他能聽出那是來自他部隊裡的一位老兵。
說著抱歉,將科普斯的屍體平放在彈坑內,他爬到邊緣,探出頭,環顧起四周。
往己方陣地到彈坑為止的空間望去,到處都是穿著卡其色軍服的屍體。
他的士兵,那些來自比爾緹的年輕人們,逃跑的、舉槍射擊的,加起來已不及原本數量的三分之一。
他感到窒息。
密集的子彈落在了他的身遭,掀起一大把泥土。
他低下頭,縮回了彈坑。
最後一刻看見了自己隊伍裡的老兵抱著一個新兵朝右邊撲去。
然後是連續的爆炸聲。
沒有人再高聲喊出“還擊”。
片刻後,哨聲又響起了,縱使相隔了快半裡,他仍能聽見那刺破了喧鬧,如同催命一般,刺耳的哨音。
他知道那是緊接他們之後的第二梯隊,隨著鼓舞士氣的叫喊離他的耳畔愈來愈近,他最終下定決心再次從彈坑中探出。
德瑞切斯軍似乎遺忘了他的存在,他每開一槍就躲上幾秒,希冀能借此延緩自己被發現的時間。
煙霧已經幾乎消逝殆盡了。天空是陰沉的,但沒有下雨。不受阻礙的視野讓他意識到自己的槍法很準,十發隻空了一發,十次扣動扳機便收獲了九位倒下的敵軍,這讓他的恐懼轉換為自信。
於是他略顯得意忘形地將那挺依舊完好無損的機槍定為了自己的下一個解決對象。幾塊將它包裹的鐵板很好地保護了操縱著它的士兵,使他能肆無忌憚地掃射任何暴露在視野之中的目標。
他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要解決這個麻煩的家夥。
然而還沒等他瞄準完畢,一串子彈便撲向了他。顯然,敵軍再次發現了他的存在。正當他準備躲一會再重新探出頭去時,一枚手榴彈落到了他的腳邊。
他看著那個圓圓的物體,愣了愣,隨後頭也不回地跑了起來。
衝擊波將他掀翻在地,卻又讓他幸運地躲過了好幾次射擊。這時一個人從他身上越過,站穩後剛抬起槍便中彈倒地,摔到了他的身邊。
此人便是普林斯。
“上校?”
呼喚讓安奧列特從漫無止境的回憶中返回了現實。
“啊,抱歉,不由地想起了從前的事。”
他對著普林斯笑了笑。
“哦?難道是巴登河戰役?”
“看來我們還是一如既往地心意相通。”
普林斯自信地挑了挑眉。
“他們,就像是當時的我們。”
低聲說著,安奧列特指向普林斯身後的三位衛兵。
“同樣的充滿熱情,同樣的未經世事,同樣的心懷渴望,覺得世界就掌握在自己手裡。”
“呵,我同意。”
普林斯的笑容中浮現出些許難以言喻的苦澀。
“我現在都還記得參軍那天自己的心情。我當時覺得自己做出了一個這輩子最正確的選擇,覺得自己將成為那些改變這個世界,在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的人中的一員。”
“然而,等第一次拿起槍扣動扳機卻發現自己緊張得忘記拉下保險栓,看著身邊的戰友一個個倒下卻無能為力時,我才意識到當初的自己究竟是有多麽愚不可及。”
“若不是您伸出援手,以命相救,我恐怕早已不在這人世了吧。”
“這種事彼此彼此吧,那次若不是你,我恐怕也是命途多舛。”
“不過呢。”
安奧列特又一次取得了話題的主導權。
“現在畢竟是和平年代,所以,稍微理想主義一些,雄心壯志一些也不是什麽壞事。現實的教訓不至於到奪取生命那麽嚴重,因此被絆倒幾次也未嘗不可。經歷些挫折也有助於成長。”
隨著交談的進行,他的語氣表露出一分油然的喜悅。
“我同意。”
普林斯這次認可地點了點頭。
“話說回來,單純的敘舊固然不錯,但這並不是你此行的目的吧?”、
普林斯心領神會地眨了眨眼。
“您還是如此敏銳。”
“這種事顯而易見啦。”
“誠如您所說,我們今天來,主要是想打聽一下……”
“蕾梅黛絲殿下的行蹤?”
“沒錯。”
普林斯表示了肯定。
“蕾梅黛絲殿下什麽都好,就是有時候實在太過任性了。”
他搖了搖頭,從中安奧列特明顯感受到了他的無奈。
“所以,她果然來過上校您的店裡吧?”
“……”
安奧利特沒有馬上回答普林斯的問題。
若是換作平時,他肯定會直截了當地把蕾梅黛絲到訪過的事情全盤托出。可這一次,興許是因為昨日和艾瑟爾的交談讓他沉寂已久的心情變得煥然一新,他忽然產生了一個在他看來略顯過分的想法。
“普林斯。”
“嗯?”
“玫瑰盛典期間,乾脆就由我暫且接手你們的工作,你覺得如何?”
安奧列特以難以捉摸的口吻說道,站起身,直直地看向了普林斯。後者歪著頭,有些糾結,似乎在思考什麽。
“你相信我嗎?”
這詢問包含了幾分再合適不過的“狡猾”。
“那是自然,上校,認識您三年零十一個月以來,我從未有過任何懷疑。”
答非所問的肯定實際上預示了同意。借著這看似多余的一問一答,兩人的意見將達成統一。意識到這一點,普林斯以一種玩笑似的埋怨眼神看向安奧列特,遂即嘴角上揚,再次行了一個軍禮。
“那麻煩您了?”
“嗯——向至高無上的玫瑰國王起誓。”
“向至高無上的玫瑰國王起誓。”
兩人碰拳,不約而同地因這陳舊的誓詞與久別重逢的喜悅而啞然失笑。
摘帽道別之後,普林斯便領著身後的三名士兵離開了鍾表店。
“軍士長,恕我直言,就這樣把保護公主殿下的任務托付給一個毫不相關的人,是否有失妥當?”
赫默頓語氣焦急,聲音略顯失控,但此刻他一時顧不了這些,因為普林斯的所作所為於他而言可以說完全是不可理喻。
“事實上——”
普林斯一邊緩緩開口,一邊示意赫默頓看向自己右臂之上由四道金色V杠配上華美且繁複的徽記組成的銜章。
“這份難能可貴的殊榮,最開始並不屬於我,而應屬於你剛剛見到的那個男人。他幾乎參加了當年那場大戰中的所有大型戰役,立下了赫赫戰功,不僅如此,在普倫哲爾那場震驚世人的叛亂之時,在內閣和王室都瀕臨絕望之際,他僅憑數十人之力便平息了叛亂,同時還救出了危在旦夕的蕾梅黛絲殿下,雖然令人遺憾的是…”
意識到接下來的話略顯多余,普林斯頓了頓。
“可以說,如今整個近衛軍團內,不管是從功績、實力還是受人信任的程度而言,都沒有人能同他比肩。若不是他拒絕了一切榮譽與官職的授予,那如今負責領導你們的絕不會是我。所以,雖然有違規定,但我想就算是國王也不會對此事多加苛責。”
“就一個默默無聞的鍾表匠?”
“以貌取人可不是好習慣,赫默頓。”
普林斯沒再說什麽。
受語焉不詳所困,有些不明所以的赫默頓放慢了腳步,若有所思地埋下了頭,轉而與余下的兩人並排而行。
一邊走著,普林斯一邊用余光瞥向他,覺得他簡直和曾經的自己如出一轍————那股常常義憤填膺的衝動無畏,那種由一無所知促成的濃烈好奇……可謂是一模一樣。
本能的,他感覺自己歎了口氣。
“衷心祝願將來,你不會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死在你面前,卻無能為力。”
他複又想起告別之時,安奧列特曾如此說道。
究竟說笑還是勸告呢?
他不得而知。
走出手術室,接過自己的養女繆緹亞遞來的溫茶一飲而盡後,柯岱爾·科瑟納斯長舒一口氣,感覺自己身體各處的酸痛都緩解了一些。
在用手語道出“辛苦了”之意後,繆緹亞便回到了前台,開始繼續接待來診的病人。見她衣著單薄,柯岱爾遂從衣帽架上取下了自己的呢絨外套給她披上。
坐進供等待的病人休息的沙發,他看向門外,只見擁擠的人群在徐徐向前。直到這時他才想起今天乃是玫瑰盛典的首日。
看了看手表,他計算起余下幾台手術的時間——哪怕從理想情況觀之,加上必要的休息時間,至少也還需要七到八個小時,也就是要到下午五點至六點左右才能結束。如此來看,無論如何都是趕不上在廣場的開幕表演了。
抿了抿嘴,他不禁為這一事實感到些許的沮喪。
就在這時,他的學生,診所的實習醫師傑勒斯也剛好結束了打掃,收拾完東西,從手術室裡走了出來。
“辛苦了,老師。”
看見一臉疲憊的柯岱爾,他笑著說道。
“嗯。”
柯岱爾肯定地哼了哼。
“下午還有幾台手術呀?”
“五台。”
“五台!?”
傑勒斯驚訝地叫出了聲,隨即又因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太大轉而以咳嗽掩飾尷尬。
“那看來是趕不上看表演了…”
片刻後,他扶著腰,略顯哀怨地說道。
“話說回來——”
“我記得老師您上次是不是答應過繆緹亞要帶她去看演出來著?”
此話一出,柯岱爾扶向鏡框的手定住了。
他確實完全忘記了還有這麽一茬。
“既然這樣的話,要不乾脆最後兩台手術由我來全權負責?”
從他的動作中得出答案後,傑勒斯笑容燦爛地拋出一個提議。
“不行。”
不假思索地否決了他的建議後,柯岱爾清晰地瞥見了傑勒斯眼中浮現而出的失望。
“好吧…”
他歎了口氣,轉身朝著門外走去,臉上的喜悅已所剩無幾。
看著他落寞的背影,柯岱爾知道自己又一次傷了傑勒斯的心。
他並非是不信任傑勒斯的能力。相反,在朝夕共處,協力共事了這麽久之後,他對他的成長一直是看在眼中的——無論是他求學若渴的精神還是對凡事都精益求精的態度,都令他堅信他無疑會成為一個好醫生。
可是,受那濃烈到他自己都不免覺得有些病態的責任感、對病人性命與健康的責任心所縛,他仍是無法完全放下自己各種各樣的“顧慮”,將手術的職責,這一有時可被視為生殺予奪的“權柄”全權交由某人——
即便是他最受他信賴的學生也一樣。
所以,雖然知道自己難避“過度保護”之嫌,但每當這種時候,他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掐滅一切嘗試的“可能”。
但這毋庸置疑是不正確的。
深知這一點的柯岱爾搖了搖頭,決定之後一定要抽時間找傑勒斯好好談談,把自己的想法向他闡明。
而此時此刻,在另一旁,耐心指導著病人填寫表單的繆緹亞,察覺到又一次因分歧而產生矛盾的兩人,露出了一抹煩惱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