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州,下起了雨。
雨是從傍晚開始,淅淅瀝瀝不見停。
宋先生和皮之遠登上了一艘小船,沿江行駛。
皮之遠發現,宋先生今天的情緒很穩定。與昨晚略顯焦慮的情緒相比,他今天看上去很放松,不像昨天那樣緊張。
“先生今天看上去很高興啊。”
“是嗎?”
皮之遠笑道:“反正和昨天晚上比,您放松了很多。”
“事到臨頭,總要面對。不管怎樣,今天必須要有一個決斷。”
“那先生打算怎麽做?”
“昨天不是說了,我決定走滬江。”
宋先生說到這裡,突然放低聲音道:“老皮,待會兒不管發生什麽事情,你都別出聲。”
“有情況?”
“看看吧,現在還說不準。”
宋先生有些高深莫測,讓皮之遠有點想不明白。
不過,他原本就不是一個善於動腦子的人,所以也就沒有再多問。
小船在濛濛細雨中行進,遠處不時傳來汽笛的鳴響。
在沉默片刻後,宋先生突然道:“老皮,我走之後,你也想辦法離開吧。”
“啊?”
“韃子派了薩滿侍衛過來,想必不僅僅是為了追殺我,說不定還有別的想法。這次你掩護我離開,說不定會暴露。繼續留在這邊意義不大,倒不如換個地方,說不定能有發展。”
“先生讓我去哪裡?”
宋先生想了想,輕聲道:“香島,你覺得如何?”
“香島那邊,我不熟啊。”
“可你和東海十六沙熟悉。”宋先生道:“我需要你在香島站穩,並且釘在那裡。你也知道,我們很弱小,需要很多資源。香島是一個好地方,可以通過那邊,輸送源源不斷的物資。我想你和東海十六沙合作,以香島為中轉站,打造一條通路出來。你放心,到了香島那邊會有人幫襯你,而且資金方面也不用擔心。你呢,只需要帶人過去,就夠了。”
皮之遠也知道,粵州這邊的生存空間不大。
小小沙田,幾百個幫會,確實有些擁擠。
如果香島那邊能夠發展的話,倒也是一個不錯的出路。
“我聽先生的安排。”
“就這麽說!”宋先生拍了拍皮之遠的肩膀,道:“這件事過去後,你低調一點,我會讓人和你聯系,安排你們前往香島。”
“我明白了。”
皮之遠知道,宋先生這是在保護他。
這次宋先生暴露,也暴露了隱藏在沙田的幫會。
朝廷一定會進行追查,到時候和勝圖很可能也會被牽扯其中。與其讓韃子打上門,倒不如先行離開這裡。雖然說故土難離,但是到了這個時候,也顧不得許多,先活命再說吧。
江邊,傳來呼哨聲,三長兩短。
宋先生突然對船夫道:“前面靠岸。”
“先生,前面可沒有碼頭啊。”
“靠近江邊就好。”
船夫答應一聲,駕駛小船向江邊靠近。
“先生,出了什麽事?”
“接一個人。”
話音未落,船夫發出一聲驚呼。
皮之遠忙向外看去,就見一個人踏水而來,眨眼間就上了小船。
來人,身高在180公分以上,一雙大長腿更襯托出身形挺拔而修長。
他撐著一把傘,背著一個挎包,臉上還帶著一個狐狸面具。
那面具非常普通,一看就知道是路邊貨。
不過,它足以遮掩住來人的臉,只露出嘴巴,和一雙妖異的眼睛。
“唐先生。”
見到來人,宋先生立刻起身。
來人嘴角微微一翹,收起傘走進船艙。
皮之遠發現,這位唐先生的鞋是乾的。要知道,他剛才還踏水而來,竟然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老皮,這位是唐先生,蜀中唐門弟子。”
唐門?
皮之遠也是老江湖了,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個名號,不由得一愣。
“唐門,唐三。”
來人拱手施禮,便坐在宋先生身邊。
“唐先生今天是專門來保護我的。”
“啊?”皮之遠這時候腦子有點亂,顯然是懵了。
他從未聽說過唐門,也不知道唐三是何方神聖。這都不重要,只要宋先生相信他就行。關鍵是宋先生那句‘他是來專門保護我的’,讓皮之遠立刻清醒,脫口而出道:“先生是說,今天會有危險?”
“我不知道,但防人之心不可無。”
宋先生笑了笑,示意船夫繼續行進。
“在下和勝圖,皮之遠。”
“嗯。”
唐三點點頭,沒有說話。
“老皮,你別想太多,我是相信你的。之所以請唐先生來,也是為了預防萬一。同時,接下來的撤離行動,唐先生也會參與。到時候冷秋會由唐先生來解決,你不用擔心。”
皮之遠畢竟是親信,所以要做一些解釋。
“那就煩勞唐先生……冷秋?他不是死了嗎?”
皮之遠突然醒悟過來,驚訝看著宋先生道。
“那天他身中數槍,的確是死了。但他現在,又活過來了!”
“那唐先生……”
皮之遠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露出恭敬的表情,再次拱手行禮道:“多謝唐先生。”
皮之遠是聰明人,已經知道了眼前這位唐先生的身份。
冷秋,大真朝薩滿侍衛,屬於超凡階層。他能死而複生,足以說明他的恐怖之處。而這位唐先生能解決冷秋,其身份不言而喻。
術士!
這位唐先生,是一名術士。
江湖諺語:寧闖閻王十重殿,不惹術士人一個。
特別是那些左道術士,大都性情偏激,喜怒無常,心胸狹窄,睚眥必報。
他們不會當面報仇,而是隱藏在暗處,用各種非凡的手段把人殺死。其過程之殘忍,讓很多人心驚肉跳。
皮之遠的一個朋友就曾得罪了一個術士,後來被折磨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終三親六故死的一乾二淨,他自己也瘋了,跳江而死。
宋先生居然有這樣的朋友,那可就安全了。
皮之遠又驚又喜,驚得是唐三是個術士,喜的是有這樣的助力,宋先生一定可以轉危為安。
唐先生沒言語,只是朝皮之遠點點頭,就閉上了眼睛。
宋先生也沒有再說什麽,而是看著江面,沉默不語。
唐先生,就是李溪安。
他昨天晚上見到了宋先生,提出保護他離開的要求。
宋先生當然不會拒絕,有這麽一個高手在,他的安全也就有了保障。
“我會送你離開粵州,但其他的事情,我不會插手。”
“那就足夠了,先生能仗義出手,宋某感激不盡。”
仗義個屁,我是害怕我老豆給我鬧事。
“對了,上次匆忙,未請教先生尊姓大名。”
李溪安腦海中閃過一個名字,脫口而出道:“唐三,唐門唐三。”
這是他前世知道的一個網絡作家,據說後來混的特別好。
唐三這個名字,也很有特點。來到此方世界,索性來個馬甲試試?李溪安倒不是什麽苟道中人,也不想做什麽幕後黑手。但有一個身份掩護,對於李溪安而言,會更加安全。
“到了!”
就在李溪安沉思時,小船已經抵達目的地。
宋先生起身,走出了船艙。
李溪安和皮之遠則跟在他身後,來到甲板上。
前面是一艘看上去很豪華的畫舫,應該是用軍船改造而來。
船體很大,裝飾豪華。
在濛濛細雨中,這艘船很醒目,船頭上還插著一支旗,上面寫著‘粵商’兩個字。
“這是粵州商行的船,是用夷人損壞的火輪改造而成,專門用來招待人的。只要給錢,粵州商行就會出租,所以非常安全。”
畫舫上垂下梯子,宋先生順著梯子登船。
李溪安和皮之遠也緊隨其後,來到了船上。
“逸仙,你總算出現了,可讓我們擔心死了。”
幾個商人打扮的中年人迎上前來,和宋先生握手。
“同志們都已經到了,就等你了。”
“讓大家擔心了,是我的罪過。”宋先生露出和煦笑容,和那幾個人打招呼。
“左起第一個,叫做湯寒,專做陶瓷生意,通過宋先生,在倭島那邊販賣;他旁邊的胖子叫馬星漢,是個布商;馬星漢旁邊,叫朱泰平,轉走呂宋那邊的橡膠生意;最邊上那個叫伍元慶,伍家的人。”
皮之遠在李溪安耳邊低聲介紹,李溪安輕輕點頭。
“宋先生,這位是……”
伍元慶看著李溪安,好奇問道。
沒辦法,李溪安的打扮太過於特殊。特別是他臉上的面具,更讓他多了幾分神秘。
“我的一個朋友,唐三唐先生。”
宋先生微笑介紹,但又什麽都沒有介紹。
四人都是人精,就明白李溪安的身份特殊,宋先生不願意說明。
“那,咱們進去說話。”
“請!”
在幾人的引領下,宋先生和李溪安三人走進了船艙。
船艙內,燈火通明。
十幾個人站起來,齊聲向宋先生問好。
那種場面,哪怕是自認見過世面的李溪安,也不禁有些動容。
“大家好,大家好,因為宋某的事情,讓諸位費心了。”
宋先生和眾人打招呼,然後紛紛落座。
李溪安和皮之遠則在後排坐下。
神念掃過畫舫,沒有什麽危險。
想想也正常,這種場合下,沒人會亂來,否則傳出去的話,一定會被人報復。
宋先生和眾人寒暄完畢,開始討論撤離計劃。
“我不同意宋先生去滬江,路途太遠,有太多不可控的因素。萬一出什麽事情,我們根本無法關照。”
“老陳, 我不需要關照。目前來說,走香島更加危險。韃子不是傻子,他們就不知道粵州到香島更容易嗎?走滬江雖然路途遠,但是卻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眾人一致讚同宋先生盡快離開。
但是在何時離開,如何離開,怎麽離開,產生了分歧。
李溪安看著亂哄哄的場面,不由得眉頭緊蹙。
這樣的討論,意義何在?
說實話,他看不太明白。
不過,他看明白了一件事,在座眾人各懷心思,都希望讓宋先生聽從自己的安排。亦或者說,他們希望通過這件事,能夠控制宋先生,以達到自己的目的。
李溪安有些反感,這些人真的是為了九州才坐在這裡的嗎?
他扭頭看了一眼皮之遠,見皮之遠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於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走出了船艙。
江面,開始氣霧,朦朦朧朧。
李溪安有些煩躁,於是取出一支香煙。
沒等他點上,旁邊啪的一聲伸過來一個打火機。
李溪安抬頭看了一眼,是伍元慶。
於是探頭過去,把香煙點上。
“怎麽出來了?”
“呵呵,沒什麽意思,出來透透氣。”
“沒什麽意思是什麽意思?”
“一群蠢貨,宋先生是個有主意的人,又怎可能被他們控制?不過是想討要好處罷了,到最後,還是宋先生來決定,我聽從安排就好。”
伍元慶說著,也點了一支香煙。
他看著江面上的霧氣,吐出一口青煙,而後長長一聲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