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我不回去了。
女人身形明顯一滯,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兒子。
眼神中沒有憤怒,沒有茫然,而是帶著一絲希望。
三寶,是不是頭又開始疼了,慢慢說別著急,咬字清楚些。
是不回去了?
還是回不去了?
古持道嘴唇微動,但沒有說什麽。
你放心,如果這些人威脅你了你就跟媽媽講,無論如何媽媽都會把你帶出去。
此時她就像是等待考試成績出來的孩子,既期待,又害怕。
一旁的朱姐此時開了口:
他不會再跟你回去了。
溫秋瑜瞬間瞪大了眼睛,朝著她大聲的嘶喊:你懂什麽!!這是我兒子!!我的!!!
然後轉頭看著自己的兒子說道:三寶,你不用怕他們,媽媽今天絕對把你帶出去。
媽媽,我不回…
啪!
一個巴掌就甩在了他的臉上。
溫秋瑜眼睛有些濕潤,拉起兒子的手站起身就要走。
還沒站起來,一隻手就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你真的懂他嗎?
溫秋瑜的眼神一愣,似乎在回憶著什麽。
朱姐俯下身去,在她耳邊小聲說道:如果你是一個合格的母親,那這小家夥就不會在你面前裝傻充愣這麽多年了。
溫秋瑜聽後猛然抬起頭,緊盯著朱姐眼睛。
朱姐的聲音漸漸漲了幾分,雖然依舊不大,但在這鴉雀無聲的棋牌室裡,足夠每一個人聽見。
看看他。
溫秋瑜木訥的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兒子。
朱姐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再看看你自己。
現在的你,即使連一件乾淨的衣服,一頓飽飯都給不了孩子,難道要帶著他跟你一起,餓死在家裡嗎?
古持道沒出聲,默默的往後退了兩步。
溫秋瑜渾身顫抖,用力扯著自己破舊的衣角,又慢慢松開。
抬起頭,帶著一絲哭腔問道:我一直以來…都不合格嗎?
他現在有了自己的生活,比跟你在一起會過得更好,你要做的是把他交給我,就當這輩子沒有這麽個兒子。
她默默不語,眼淚滴答滴答往下落,砸在地上支離破碎。
棋牌室內安靜了下來,只能聽見打火機點煙的聲音。
許久,她輕聲問了一句:
三寶之後都要做什麽,會不會太辛苦……
我會收他做我乾兒子,陪我女兒玩。
那……
她乾裂的嘴唇顫抖了兩下,看起來還要說些什麽,但被朱姐打斷:
你現在已經沒有和我談條件的資本了。
溫秋瑜閉上了眼睛,認命似的低下了頭。
一旁的黑虎紅著眼睛從地上爬了起來,看了看周圍,又看了看朱姐。
深呼一口氣。
走到幾人面前,抓起了溫秋瑜那條脫臼的胳膊,一推一扯,嘎啦一聲就給接上了。
古持道扯了下朱姐的袖子,示意讓她蹲下來。
隨後趴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麽。
朱姐聽後站起身,手掌搭在他的頭上,手指一下下在頭頂點著。
萬幸朱姐沒有長指甲,不然非戳的他頭破血流。
黑虎一手捂著眼睛,一手攙著溫秋瑜往出走,他並沒有為了報復做出什麽過分的舉動,老老實實的攙著女人往出走。
到了門口,一群賭徒圍了上來,大多是身上掛了彩的那批人,他們攔著兩人吵吵鬧鬧的不讓過去。
把路讓出來。
朱姐低聲說了一句。
所有人面面相覷,最後幾個老賭棍往後撤了撤,剩下的人才陸陸續續的把門口讓了出來。
溫秋瑜朝著門外走去,古持道伸手從兜裡掏出了那台卡片機,按下了快門。
他看著那落寞的背影,心有觸動,但也僅僅是觸動。
如果是沒變成現在這樣之前,他肯定會義無反顧的拉起自己母親的手。
但自己並不屬於這裡。
如果跟著她走了,先不提未來會怎麽樣,光是門口她倆就出不去。
朱姐這些人絕對不是一般的地痞,跟著他們能夠充實自己,只有變得強大,才能活下去,離開這裡。
現在溫秋瑜能夠安全的出去,也算是最好的結局了。
再見了,這個讓我心有觸動的“媽媽”。
待黑虎攙著溫秋瑜出了門後,賭徒們的眼神又落回了他的身上,這種熟悉的感覺,他不久前在小屋門口剛剛感受過。
古持道朝著這些人掃視了許久,才在人群中找到了那個送他相機的束哥。
他真的很不起眼,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農民工大叔長相,自己反覆找了好幾遍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上樓。
朱姐輕描淡寫的說道。
剛剛朱姐和溫秋瑜說自己裝傻的時候聲音很小,明顯是不想讓太多人聽到,但他當時離得很近,女人沒有避諱,所以這話也是對他說的,提醒他應該繼續裝傻。
他回頭瞅了瞅,許多賭徒盯著他的眼神中充滿了不屑,他沒有說什麽,反而對著眾人傻笑了一下。
那些人眼中鄙視的意味更深了。
剛踏上樓梯,他的余光注意到樓上有個黑影轉瞬即逝,轉頭看去卻又什麽都沒有。
到了樓上。
路過大叔房間,裡邊傳出了乒呤乓啷的聲響,看樣子女孩玩的很開心。
他又一次走到了盡頭的那件客廳。
進屋後朱姐坐在沙發上,掏出手機打了幾個電話。
古持道坐一邊的小沙發上,掏出卡片機撥弄著,把自己的潔白的屁股刪了個一乾二淨。
女人打完電話,從身上抽出了那根黃銅煙杆,放上了煙絲點燃。
桌椅損壞的費用,給那個女人擦屁股的費用,自己人的醫藥費。
再加上你趴我耳邊求著我給她的生活費,一共十萬三千二百,這筆帳記在你頭上,朱姐緩緩說道。
一共才十萬塊,不是死人了嗎?古持道疑惑的問了句。
沒死,那人暈血,受了點傷嚇昏了。
古持道嘴角抽了抽:你就不怕警察來找你?
經營許可證貼在樓下,每個月按時繳稅,找我幹嘛。
鬧了這麽一通,就沒人去舉報?
一群爛賭狗,賭字已經刻入靈魂了,他們不僅不會舉報,反而會護著這裡。
古持道眯起眼看著女人的煙杆,突然開口問道:剛才…你說收我做乾兒子,還算不算數?
女人身形一頓,轉頭看了眼古持道向上翹起的嘴角,隨後微笑著說了句:算數。
猛然間,男孩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兒響叮當之勢衝了出去,滑跪到女人面前。
乾娘在上,受義子一拜!!!
女人看著男孩撅著屁股半趴在地上,笑容更甚,直接開口說道:
阿束先前跟我說過
你是個貪婪的小猴子,現在一看果然是“名不虛傳”啊。
古持道尷尬的撓了撓屁股爬起身:哈哈,那個大叔都跟你說了啊。
說吧,我的義子乾兒,你想要什麽見面禮?
可能是因為自己入夥的緣故,女人的態度好了許多,不再像之前那麽冷漠。
來者不拒,乾媽給什麽我都喜歡,古持道笑眯眯的說道。
黑虎先前去你家,那個帳本是你藏的吧。
是我藏的嗎?不太清楚誒?古持道心虛的眼睛四處亂瞟。
幾小時前…
黑虎去“他家”要帳,在和溫秋瑜聊天的過程中隨手把腋下的皮包放到了一邊。
古持道正要出門,一回頭注意到了那個皮包,隨手就給順了出去。
在外邊喊了一嗓子,他躲到了牆角後,開始打量起那個包。
打開包的瞬間一股濃烈的味道直衝腦門,味道就像是洋蔥汁煮臭鴨蛋,還撒了把孜然,差點讓他把面條吐出來。
忍著惡心翻了翻,發現裡邊只有一包香煙和一個帳本,他不抽煙,但總歸是認識一些,記得那包煙似乎叫做“華子”
……
想起來了?
朱姐笑著問了一句。
啊~好像是吧~
上邊還有些沒要回來的帳,只要能拿回來就都是你的,這份見面禮怎麽樣啊,我的義子。
古持道心裡都罵了街了:好家夥,這兩個老狐狸一個比一個摳門。
臉上依舊笑嘻嘻的撒著嬌。
謝謝乾媽,我太喜歡這份禮物了,但我還只是個柔弱的小孩子,該怎麽去要這筆錢呢,要不給我換一個吧。
阿束會教你的。
能不能換個人啊,那個死變態一看就不是正經人,他教我…
話說道一半,他的耳邊就傳來了一句:看樣子死變態來的不是時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