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像攝影師,需要掌握引導人物動作神態的技巧,也要善於把握人物的情緒。
他的姥爺說過這樣一句話:想要一個人變成你心中的樣子,就要自己先做到,只有明白了那種感覺,才會知道怎樣是對怎樣是錯。
此刻,古持道把一個傻子的模樣表現的淋漓盡致,鼻孔裡流出的鼻涕,就好像他的智商條,飛速下落,絲毫沒有停頓。
正常來講,除了精神病院的醫生,沒有誰會想去了解頭腦異於常人的人。
他是個例外。
幾個月前,鄰居阿姨想請他給自己兒子拍一組照片,要求不高,只是自然些就好。
隔壁夫妻倆都是本分人,平時相處也不錯,拍組張照片按理說沒什麽,問題就出在“望子成龍”這四個字。
孩子叫小龍,自打他搬過去,曾有過幾次碰面,那孩子都是獨自一人,在樓道裡反覆踏步。
出於禮貌古持道想過去打個招呼,孩子眼睛撇見了他,立馬像瘋了一樣轉頭朝家門跑去,如同受了驚的家貓。
隨後那扇門的貓眼就不透光了。
後來和一位鄰居大媽閑聊時,古持道把話題引到這家人身上,對方朝四周看了看,聲音都降了個八度:
我跟你講啊,你可別告訴別人。
他爸媽平時跟鄰裡街坊都挺謙和低調的,唯獨對自己這個孩子啊,嚴厲到了一種病態的程度。
哦?怎麽說。
這孩子才小學五年級,什麽鋼琴書法數學英語零零散散報了七八個班。
他爸在外工作,他媽就在家全職家庭主婦,每天接孩子上下學,再帶著去這那的補習班興趣班。
上腦課也擱一邊看著,稍微走神就大嘴巴子招呼,我上次去他家借兩根蔥,正趕上孩子上網課呢,那臉腫的跟熟豬頭一樣。
管的這麽嚴?
不止啊,還有次夫妻倆參加婚禮去了,讓他自己在家練琴,孩子沒聽話,偷偷溜出去了,晚上是被他爸扯著耳朵揪回來的,那屋裡叫聲持續了一晚上,腿好像都給打斷了。
這事兒我隻告訴你一個人,你可別跟別人說我告訴你的嗷!
這件事給古持道的觸動很大,可畢竟是別人的家事,沒有辦法管。
他能做的只有拍好這一組照片。
距離拍攝的前兩天,他先去了鄰居家拜訪。進了門,屋內是兩室一廳,夫妻倆住在主臥,孩子……
也住在主臥。
在主臥的大床旁,放了一張折疊床,次臥不住人,用來當做雜貨房,一眼望去能看到一架電子琴、棋盤、大堆的書本以及其他雜物,角落裡還有一台用來上網課的電腦。
這個時間孩子正坐在電子琴前,帶著眼罩,頭隨著身體輕微搖晃,手指一下下敲在黑白的琴鍵上,讓他有一種聽鴨子踩泥坑的感覺。
不是一般的難聽。
古持道小聲詢問:為什麽要蒙著眼睛?
鄰居阿姨解釋說:電視上那些大師總閉著眼睛彈,想讓他也摸仿摸仿,培養一下氣質,以後成了大師給人表演能好看點。
如果成不了大師呢?
肯定會成的,女人神采奕奕的看著小龍說道。
一首疑似卡農的曲子彈完,男孩摘下了,一眼就看到朝自己打招呼的古持道。
你好……
哐!
一瞬間門就被死死的關上了。
阿姨連忙呵斥:小龍!沒禮貌,趕緊出來打個招呼!
又轉頭自責的說:不好意思啊小古,
這孩子打小就內向,不愛和人接觸。 古持道沒回話,眼睛盯著逐漸打開的門縫,四目相對,門再次被重重關上了。
在那之後兩天,古持道白天有時間就去和小龍聊天,晚上回家查閱資料或在樓道裡踱步,試著去理解孩子的內心世界,至於為什麽在晚上。
因為他也怕白天被人看到尷尬。
期間還在對方家裡一起吃了一頓午飯,飯桌上有菜有肉很豐盛,鄰居阿姨溫柔的看著自己兒子說:營養均衡才能健康成長。
小龍一口一口往嘴裡塞著食物,眼神沒有絲毫情緒波動。
拍攝結束,鄰居夫婦看到照片的那一刻,臉上掛滿了喜悅,眼角的皺紋都加深了一分,小龍的眼中也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光……
陰暗的房間裡
古持道感受到自己的心臟,呼通呼通跳動著。
之前他就感覺自己這具身體的主人似乎有些問題,不管是自己拍的照片裡呆愣愣的模樣,還是之前自己搖頭晃腦沒有受到的數落,都加重了他的猜想,這孩子可能是有些問題。
目前其實沒有絕對的證據證明自己的想法正確,他也在賭,又或者說,他只能賭。
女人盯著眼前啃著手指頭的兒子。兩人目光對視,女人只能看到兒子呆滯的眼神,卻看不到他背後的冷汗,時間一秒一秒流逝,大拇指甲很快被啃平。
女人歎息到:唉,你要還是個正常的孩子該有多好。
古持道興奮的差點把手指頭咬出血,賭對了!!
強忍住心中的喜悅,面上還是那般癡傻,看著女人一步步走進廚房,古持道這才把手指從嘴裡拿出來。
趁著女人不在旁邊,他盡量不弄出太大聲響,開始搜索起了屋子,想要找到一些能用上的東西。
如果就這麽兩袖清風的出去了,按照那些鄰居的尿性,自己即使是死在外邊也不會有人幫自己一把,充其量會多來幾個人湊熱鬧。
他需要自力更生。
俗話說馬瘦毛長蹄子肥,兒子偷爹不算賊,更何況是為了保命,枯且算是借的。
翻了半天找到三卷紗布以及一瓶碘伏一瓶消毒液,這是為數不多他現在能用上的物品。
又在窗台邊上拿了幾顆筆直的長釘子以及多數為一毛的零散硬幣,自從有了手機支付他已經好久都沒見過錢了。
用紗布把釘子纏到了胳膊上,再拿柚子擋住,硬幣塞進了褲子口袋。
消毒液瓶子太大,不能放兜裡,凸出一個大包太明顯了,猶豫了一會直接塞進褲襠裡。
轉頭又看見旁邊堆雜物的箱子裡插著一把打bb彈的玩具槍,從中抽出來別在後腰上。
也不知道拿它幹嘛,就是下意識覺得可能用的到。
準備完畢,剛要往出跑,女人端著一碗方便麵走了進來,古持道心說:壞了,緊趕慢趕還是晚了一步。
為了保持人設,他從後腰抽出了玩具手槍,嘴中發出piu piu piu的聲音,女人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女人把碗放在炕沿上,嘴裡低聲說:三寶別玩了,快過來吃飯。
現在應該也沒有別的選擇了,先吃著,吃完了再想別的辦法。
走到炕邊遇到點麻煩,這個炕他好像上不去!
腦袋裡瞬間浮現出東北某著名喜劇演員的一句話:上啥大道呀,你上炕都費勁,上,上菜!
低頭注意到地上墊了一個木頭塊,剛好能踩著上去,好像是專門為他設計的一樣。
爬上炕坐好,抱起碗筷。
女人拖著下巴打量起自己的兒子,剛才古持道朝著女人舉起槍,讓女人注意到一絲不對勁。
視線向下移動……
唉,三寶不知不覺也長大了。
此時懷揣兩瓶藥水的古持道正捧著面碗,並沒有管在自己身上打量的眼神。
端起碗就大口的吞咽了起來,他實在太餓了,真的太餓了,自從到了這個孩子的身體,就感覺到前所未有的餓,好像再不吃東西胃酸就要開始腐蝕自己的胃了。
咕嚕咕嚕。
肚子裡傳出了響聲,不是從自己肚子裡傳出的,看來餓肚子的不是只有自己啊。
女人也聽到了自己肚子傳出的聲音,沒有太大反應,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乖,臨走前吃的飽飽的。
他再次打量起女人,此時女人面帶笑容,笑的很溫柔,和開始看到的陰沉面容簡直判若兩人。
眼睛寵溺的看著自己,卻時不時飄向自己手中的碗,一碗普普通通的方便麵,甚至沒有加腸加蛋,這可能是整個屋子裡唯一的吃食了。
想到這,他伸手把手中剩下的半碗面條往出一遞,擺出一副大孝子的模樣,大氣演然的說:媽媽吃!!
女人明顯呆了一下,或許是第一次見自己的傻兒子這麽懂事,有些欣慰的笑了笑,眼角也濕潤了。
還是那個沙啞的嗓音:媽媽不餓,三寶吃吧。
互相推讓了幾番,女人都是拒絕了,趁著這時女人看起來心情不錯,古持道試探著問了一句:媽媽,我們不死行不行?
女人表情一瞬間嚴肅,直勾勾的盯著他,一字一頓的說道:不行
古持道繼續保持呆滯的語氣:我們為什麽一定要死呀?
女人沒有說話,表情還是那麽嚴肅。
得,白費勁。
這回並沒有被突如其來的變化嚇到,事先他就預想到了這種結果。
一開始他想這把面給女人,趁著女人低頭吃麵不注意,自己找機會往出跑,或者手裡有釘子,拚一把也不是不可以。
可惜碗沒有被接過去,又想起女人對兒子慈愛的表情,他想試試能不能勸說一下,不過照這個情況來看,需要更改一些策略了。
剛才提前觀察了現在的位置,心裡有了大概步驟,首先朝著門口伸手一指,大聲喊哪裡有人。
類似於看,飛機!!
短暫吸引女人的注意力。
隨後把碗拍女人臉上,拔出袖子裡的鐵釘直接動手,不管這一下能不能解決掉她,都拚命往出跑,即使失敗了,掉落在地上的碎碗也能阻攔一下。
在過去的十幾年裡他其實連雞都沒殺過,但為了活命也顧不了太多,更何況這女人本身就不想活,也算隨了她的願了。
女人這時收起來嚴肅的表情,輕聲的開口說道:既然吃飽了,那就陪媽媽一起上路吧。
時間緊迫,想不到更嚴謹的辦法了,說做就做,調整呼吸繃緊身上為數不多肌肉,抬起手對著門口一指。
那裡有人!!
女人一轉頭確是愣住了, 古持道同樣動作一滯,鼻涕都掉進了面碗裡,他發現門口真的站了個人!
之前棋牌室門口的紋身大漢,好像是叫黑虎,他還是那麽怕熱,不過這次腋下多了個皮包。
黑虎被指到明顯也愣了一下。
隨後摸著自己的寸頭笑了笑,從外屋走到裡屋,單手插兜一步三搖,這摸摸那看看,視線在旁邊的小孩身上停留了幾秒,伸手拿過了面碗,轉過頭來看著女人,嘴中輕浮的說:呦,吃麵呐?
嘖嘖嘖,弟妹下面就是香哈,隔著幾十米我都聞到味了,說完就把碗放到嘴邊喝了一大口。
女人眼神警惕的看著紋身漢子一句話不說。
黑虎又散漫的說道:當初馬老弟在館子裡可是欠了不少呢,這怎麽剛拿了幾次利息,就不愛搭理人了?
隨手把包放在了一旁,朝著女人走了過去。
黑虎步步逼近,女人連連後退,直至把人逼至牆角,女人抬手要抽他,可手卻被黑虎一把握住,女人張嘴就要喊,又被黑虎另一隻手捂住了嘴。
黑虎伸長脖子趴在女人耳邊小聲說:到底還不還錢啊,不還的話我就要繼續收利息了,這次可不會再有人打擾了。
女人被氣的渾身顫抖卻說不出話。
倆人注意力都在對方身上,沒人看到後邊矮小的身影一步步朝著門外走去。
古持道出了屋,大口吸了幾口新鮮空氣,又回頭看了看,仔細琢磨了幾秒。
緊接著朝屋內大聲喊:叔叔,你們兩個偷偷摸摸的在幹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