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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降臨的時分》第3章
  我一直等咖啡涼透了的時候才喝下第一口。我承認有點苦,但還到不了難以下咽的地步。我記得上高中的最後一年的入春下午,也許是春夏之交的溫暖的午後。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木香調氣息。在那個被柳樹和香椿以及色澤黯淡的月季共同調製的熟悉氣味的年代,聞到一些別樣的氣息總是讓人充滿懷念。我在最富青春活力的年紀,腦子卻被無數消極的念頭填滿。比如曠課、自殘、撒謊以及整日不語。那時我熱愛夜晚,享受午夜時在被視為墮落之源的燈紅酒綠,以及用恐怖影片的劇照喚醒衰弱的精神。

  我經常穿一件白色睡袍。在對睡衣還沒有概念的時候,我就喜歡寬松的衣服,在寬松的衣服裡尋找一種特別的心理安慰。我遠離學生宿舍,住在距離中學約一公裡外的簡陋公寓。住在哪裡不值得關心,因為即便我住在學生宿舍,我和舍友們也無話可說,如果一定要說什麽,不是廢話就是謊話。多年前我無師自通學會了說謊,但卻不清楚說謊背後的心境,在那之前的一年,我跟畢荔隔著兩個城市通信,我們的感情時冷時熱,她的眼睛是我無法斷絕這份感情的重要理由,有時我懷疑自己只是不甘心處於一種模棱兩可的狀態——我打開昏黃的壁燈,攤開她寄來的信,一連串短句子如同一杯溫開水一樣讀過或者沒有讀,因為裡面的字句既沒有內容也缺乏感情,甚至難以根據那些文字去想象她那雙靈動的眼睛。隻感覺她像是一個模糊的影子站在書桌前擦拭水壺和茶杯。“我讀過你寫的信了,反覆讀了兩遍,又讓我的同桌和一個要好的朋友讀了一遍,我們像是坐著汽車沿布滿月季花的公路做了一次旅行。如你所說,兩邊是線條柔和的丘陵,山間有放牛的孩子,眼角還沾著黎明凝結的水霧,後座有一個喝醉酒的男人,渾身散發著酒氣真攪擾人的興致。可是我到這裡就在也想象不下去了,因為我沒有時間去做旅行,每次出門買完東西就急匆匆返回家裡。我單薄的感受無法澆灌這張信紙,況且我實在想不出什麽值得跟你說的話題,除了這個讓人麻木的雨季……”寫到這裡,她就匆匆收筆,仿佛寫信本身比潮濕的雨天更讓人難以忍受。

  我們有過兩次私下的見面,但並不是事先約好的,而是單純的偶遇。我在一家書店裡尋找福樓拜的《慈悲·聖·朱蓮的傳說》,雖然我很清楚學校附近的書店斷然不會出現這類冷僻的小說,但我仍然抱有一絲希望去找,況且也不是非要這一本,如果有略薩的《胡利婭姨媽和作家》,或者波拉尼奧的《荒野偵探》,那就再好不過了。當然我很清楚這些想法都是奢求,能找到一本《島在灣流中》就該謝天謝地了,因為放眼望去,大部分名著都被故意刪減裁切過,有些小說則是童話的改版,即便是老掉牙的故事也要用不倫不類的彩色插畫包裹起來。完全沒有動過手腳的只剩紅樓夢和朝花夕拾。我失望地準備離開,她卻正背著書包走進來。我又裝作意猶未盡的樣子在書架上繼續挑挑揀揀。我們開始放肆地對話。然而在聽到她第二個問題時我的心就涼了一半。她說你為什麽總是裝出一副憤世嫉俗的模樣。可是我並不是憤世嫉俗的人,我只是有時候不那麽順從集體主義的思維方式和作息習慣。況且我不那麽順從也不是因為我要同它對著乾,而是我認為一些集體主義行為毫無意義——既不利人也不利己——或許有利於訓練學生的服從性;至於作息習慣的差別,完全是因為我有頑固性失眠。

我們的對話到此戛然而止。離開書店的時候,她似乎有叫住我的打算,動作已經做出來了,她向我的方向伸手,但自尊心阻止了她,況且我們確實無法再攀談下去,我們的交談從一開始就變成了論證對方有錯這樣的零和博弈。  另一次是在晚自習結束後的夜色深沉的公路上。我在兩個街區外的親戚家閑置的一處木屋居住。她在另一個方向的居民社區。我們本來沒有可能產生交叉,但這一天很反常,我們居然在一家24小時營業的快餐店相遇了。她說她被告知我離開這所學校,但找不到機會跟我說點什麽,我為她臉上流露出來的溫情而頗為感動,但我拒絕透露我離開這裡的原因,因為你憎恨一個地方的時候,這裡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座建築每一位路人甚至每一陣風都會成為你離開這裡的理由。我點了一杯咖啡。把兩袋糖都倒了進去,又用麵包片蘸了蘸。她說怪不得你睡不著,晚上居然還喝咖啡。我被咖啡的溫度喝退。但苦味一點一滴滲進我的胃裡。直到完全適應了咖啡的苦味後,我才說如果不是為了完成一幅速寫,我是不會來買咖啡的。她追問是什麽速寫。我說是一套小人書的插畫。我把書包裡的稿紙遞給他,稿紙正面是鉛筆速寫,背面是一連串音符。這一次我們的交談格外愉快,像是久別重逢又心心相印的老友。她說有時你像個藝術家,憑借感性做事,有時又像個哲人,對花謝絮飛之類的瑣事也要一探究竟,心思縝密卻又漂泊不定,像是裝著兩副靈魂。我沒有再說什麽,因為我悲哀地發現無論我說什麽都像是在把她向外推,一直推到我完全看不見她的遠處,而最好的相處方式我事先告訴她,我的世界不歡迎其他人,不必為我的自作多情或者寡言少語費心,倒不如按照陌生人那樣相處,只有成為單純的陌生人,我們才有成為朋友的可能。因而直到半夜她媽媽在這家快餐廳的玻璃窗外找到她以前,我所能做的只有傾聽。

  一周後我就離開了花城,到雲城的中學就讀高中的最後一年。我對這座新城市同樣沒有好印象。倒不是人情方面的原因。甚至沒有什麽多余的理由——這座城市總是處於修路的過程中。一條公路在修繕,周圍布滿了黃色綠色的隔斷和臨時路標,這條路修好了另一條路又堵上繼續修。沒有不堵車的時候,也沒有路面平整的時候。起初我住在一個拚床的公寓裡。公寓裡還有兩個女人和一個面貌清秀的藝術生。學校和我的公寓隻相距三百米。公寓裡有一台電視機、一張櫸木桌和一尊白瓷花瓶。花瓶下面是一張女士和朋友的合影。她們坐在二層床上觀看肥皂劇。她們熱烈討論著劇情,還為劇情裡精妙的情節設計讚歎不已。我走進去又走出來,屋裡有時彌漫起香煙味,暖氣片上的乾橘子皮色澤黯淡,地板上傳來踢踏踢踏的響聲,這些我平時不會注意到的東西此刻變得格外堅硬。但我仍舊在那裡生活了兩個月,一直到第二年開春才離開。我並不喜歡我的舍友們,盡管她們裝作對我的學業憂心忡忡的樣子,盡管她們時常以約我出去談心的名義去歌廳買醉。有時我會帶著一本契訶夫的小說和她們出門。有時則會拿上兩張信紙和一支鋼筆。碳素墨水總是不小心沾到我的拇指上。而賣紫墨水的文具店上個月就關門了。文具店一旁是一家餛飩店,這家店的餛飩做得格外飽滿,一枚枚餛飩如同一個個吹鼓的氣球在湯水裡擠來擠去。餛飩店旁邊是一家體育用品店,我在那裡買過一支網球拍。再往北是一家小飾品商場,每到中午,附近學校的大學生和中學生簡直要把這家商場的每處縫隙填滿。往南是一家網吧咖啡廳。那是我在課余時間最愛去的地方。這裡的書店和花城沒有什麽不同,課堂輔導書總是放在書架最顯眼的位置。

  倘若不是夜晚,我跟公寓的舍友幾乎從不說話。房東家的寵物狗時常進來巡查。識別異味對它而言易如反掌。它提醒女人們更勤快一點以及起床更早一點。提醒那位清秀的藝術生扎上條紋領帶,拉上西褲拉鏈以便能早一點趕赴下一場藝術考試。他凍得鼻子發紅,回來的時候帶了一瓶止咳糖漿。那晚毫無意外地,他發起了燒。半夜嘴裡嘟噥著胡話,圓眼鏡從二層床鋪上掉下來,摔成兩半。一個女人開了燈,另一個想把他推醒。那時我正在外間的過道裡給畢荔寫信。寫一封描繪臘梅花的五千字的長信。傍晚的時候,我剛把從小花園裡采來的臘梅插進白瓷花瓶中。隨後我又花了一個小時為這朵臘梅花做速寫畫。你一定不知道這朵臘梅多麽引人注意。不知道微卷的花瓣深處散發著的幽香。不知道花蕊和花藥之間的過渡色有多麽含蓄。我一邊寫一邊望著手邊的花瓶。那時我還沒有愛上馬雅可夫斯基,也沒有愛上柴可夫斯基、德沃夏克和肖斯塔科維奇,因而我只能寫出風格類似於拜倫的小散文詩。外面傳來一陣陣香煙氣。醉鬼扶著牆壁緩緩挪動腳步。我撩開窗簾才發現外面下起了雪。雲城很少下雪,有些年份甚至從不下雪。但那場雪在我的記憶裡格外明晰,因為它從當晚一直下到次日的下半夜。地上的雪足以沒過小腿,雪地上留下一串串腳印。於是我未寫完臘梅就一心撲在對午夜雪景的描繪上。城市下雪的時候空氣是凝固在半空的,留在地上一張網羅般的影子。路燈如同幽靈的眼睛注視著踟躕行路的人和經營到半夜的餐車。還是有些喧鬧聲從縹緲之地隱約傳來,我懷疑是誰家的鴿籠忘了鎖門,逃出來的鴿子因無法忍受寒冷而發出一陣陣呻吟。如果鴿子不幸墜落在雪地上,養鴿人恐怕一時半會找不到那些身體已經融於白皚皚的雪野裡的小生靈們。

  就在那個時候我聽見了室內傳出的藝術生的嘟噥聲。兩個女人前後忙碌著,問我有沒有必要撥打急救電話。他的體溫像是一壺滾燙的開水。然而說胡話的人以半清醒的語調說他僅剩的錢只夠考完明天的科目,而難以擔負入院治療的費用,他懇求我將一片阿司匹林塞進他的嘴裡。他的嘴唇乾涸得如同一層即將脫落的樹皮,眼神黯淡無光。我答應了他的請求。又把一塊冷毛巾裹在他的額頭上。他劇烈顫抖著握住我的手。那是我第一次認真端詳他那張像是石匠反覆雕琢過的雕塑般的臉。我們開始做無意識的對話,我困倦至極,他同樣困倦但始終無法入眠,雪地上傳來的撲撲簌簌的聲音、兩個女人睡熟的低沉的呼吸聲加劇了我的倦意,但我仍舊守在那張高高的床邊,因為他像即將落入懸崖時抓住崖柏般緊緊握著我的手。不知過了多久,半倚在他的床邊的我感受到他松開了手,就急忙摸了摸他的額頭。他的體溫終於恢復正常。我感到一陣眩暈,在自己的床上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我未完成的信紙就那樣鋪在過道的小書桌上,那朵臘梅速寫被一個女人遞給另一個,她們叫我起床。那天下午我再也沒有見過那名藝術生——他在第二天上午完成藝術考試後就無聲無息地離開了雲城。仿佛前一晚上發生的事情只是出自一場綿長的夢。我照舊和她們去就近的歌廳聽她們唱歌看她們和男人們相互喂酒看那些男士穿著油亮的皮衣開車離開再將醉醺醺的她們攙扶著返回公寓。她們像是迷失在雪野的鴿子。那場大雪在記憶裡存在的坐標只有那一晚,因為每次回憶起那場雪,我都能感到鼻子前方冒出一股臘梅香氣。第二天世界仿佛恢復了原本的模樣,結冰的道路依然被截斷、被修繕,積雪上的腳印隨著積雪一起消失,變成一片肮髒的煙塵。只有向北遠眺時能隱約望見高高的山頭上裹著白色圍巾,無論有沒有太陽,地上都沒有影子。

  我在公寓居住的最後幾天是一個人度過的。我和兩位女士沒有道別,但是房東家的狗事先預料到了這一點,因為我居然在早上出門前忘了喂它,而在傍晚放學後又一次忽視它走上前來的問候。其實我早就受夠了它。受夠了它趾高氣揚地從二樓走下來,穿過狹窄的樓道走進我們的住所,又從窄小的門廳闊步走進路邊的小花園裡。它踏進公寓的時候甚至能像貓一樣不發出任何聲響,仿佛要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撞破我們在公寓裡策劃的陰謀。在寫給畢荔的信中,我將它描述為一個刻薄多事的女管家。在那封雪夜寫成的信裡,我詛咒它被下一位房客遺棄——這被兩個女人當做一則不可多得的幽默素材。她們即將在藝術學院畢業,論文早在半年前就已完成,有時她們會發感慨說自己閑得發了霉,有時我們會在網吧咖啡廳相遇,就像我和畢荔相遇時一樣,我們以陌生人的方式相互打招呼。那時她們剛剛發現我生活的內容不是只有寫信和收信。我會定期為一份報紙寄去寓言故事和素描畫。我的寓言故事和別人有所不同,它們大多出自我在夢裡的見聞。但我實在無法引起更多注意,我極少更換外衣,即便夾克的最後一枚紐扣已經脫落,也極少有閑錢購買畫冊、水粉和詩集。零食只有一種綿軟的芒果糖和一盒蘇打餅乾,腳上穿著一雙被沙塵染色的黃色運動鞋。我總是壓低聲音說話,走路的時候半低著頭,說不清是為了凝神思考還是為了躲避找上門來的麻煩。有時在檢閱生活的時候,你會悲哀地發現按照本心做出的抉擇總是置自身於更加危險的境地,得出的結論便是遠遠避開那些帶來危險要素的人。有一種人的抉擇比我的更危險,他們或許知道那些抉擇會使他通往哪裡——通往那種使他更加不堪的境地,但他仍然選擇走下去,你問不出理由,他也不會告訴你。他只會說他已經這麽做了。他所有的抉擇都是為了讓自己更迅速地蹈向死亡。

  我在家鄉就有過這樣一個朋友。我們的關系算不上熟絡,但我們年齡相仿,彼此總有一些有趣的話題可以分享。他早早輟學後染上了偷盜的惡習,時逢他的母親因病去世,他變得更加肆無忌憚起來。他並不是那種傳統意義上的壞人,甚至很難被歸類為壞人,他偷來的東西也只是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他仍然願意跟我交談但不自覺地與我保持一段距離,他說這樣能避免他的壞運氣沾染到我。他跟他熱衷酗酒的父親整日開戰,被他年輕的弟弟厭棄、憎恨,還在他的胳膊上留下了一串無法愈合的牙印。在我上中學的那一年,他選擇了自殺。用剃刀劃開靜脈,身體仰躺在廢棄多年的馬槽裡。我曾反覆詢問過,他是否知道那些舉動正在將他推向一個陌生而陰冷的深淵。他說他知道,但回頭的時候太晚了,我說你只是十幾歲而已,他說的確如此,可是已經太晚了。這種對生活故作莊重的感歎我聽到許多次,根本原因並不是無力檢閱自己的生活。我一直有這種強烈的感受。當他的死訊傳到我的耳朵裡的時候,除了悲哀,我居然沒有感到一點意外。村莊下午的陽光總是那麽溫暖和刺眼。我記憶裡每一次回去都處在午後陽光的沐浴中,客車搖搖晃晃,像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座鍾,鍾擺每晃動一下,發條就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異響。鄉野的土地上長滿了綠油油的麥苗,平坦的麥場上有時會停著一輛農用貨車。水溝呈現一種半乾涸的模樣,淺綠色的雜草剛剛抽出細嫩的葉子,被東南方向的季風熟練地搓揉著。我就是在那個時候聽聞到那些悲冷的消息的。我有兩個朋友在未成年時選擇了自殺。

  我想如果他們換一個地方生活,或許一切比想象得更美滿。我在離開那間公寓的時候就是抱定了這樣的信念,準備在余生的大部分時光裡保持一種漂泊感。畢荔寄給我的最後一封信我隔了一個月才輾轉收到,收到的時候我已經完成了高考。那時我很想再回給她,說一些輕松的話題——因為的確我變得輕松了許多,仿佛掛在身上的石頭此刻都落到地上,去那間老公寓告別的時候,連平日厭棄我的那條狗也變得溫情了不少。室內的桌子上擺滿了新玩意兒,酒瓶子、高腳杯、雞尾酒果汁、插著牙簽的水果丁、草莓麵包和拌著奶油冰糖的黃桃罐頭。桌子旁邊的花籃上有一捧百合花和晚香玉,上午的陽光從半掩的窗戶照射進來,兩隻冷漠的蒼蠅趴在紗窗上。不用說,這裡的新客人特別注重生活格調,她們熱情地招呼我進門,禮節比我想象得更加周到,仿佛在舉行一次小型舞會,巡查的狗也陶醉在女人們的拍手歡呼中。我的兩位年長的女舍友到了傍晚才回到公寓,那時我已經在嘈雜而肆恣的環境裡等待了三個小時。我很願意和女人們一起跳舞,像是放蕩不羈的南美人一樣緊貼著對方的身體,手不自然地搭在對方的腰上,裝作對縱情聲色十分嫻熟的模樣。有時我是浙江眼前的女子想像成畢荔,我曾在一些熱情的夜裡有過類似的想法,但這種想法總是我產生一種割裂感,她不會這樣做,只會感到羞恥和傷感,將我重重推開。她從來沒有推開過我,遑論重重推開。但我卻一直有這種體驗,甚至能感受到她推過來的決絕的力量,我的前胸想被兩枚核桃反覆敲打一樣。我想大約是她信上所說的話帶給我這樣的感覺。她說她不會去春遊並嫌棄玉蘭花的香氣豔俗,不會坐十五個小時的火車到窮鄉僻壤的山林裡拍照或是寫生,不會在傍晚無人的棧橋上遠眺海面,不會在喧鬧的歌廳裡端詳醉酒的男男女女。她隻喜歡窗台上的迎春花,絲絛垂在她回家的路上的幾株垂柳,一支瑪瑙手串和一個滿嘴英文的流行歌手。在既往的去信裡,我無數次委婉地建議去某個地方體驗某種不一樣的生活,事實上我也不能確定那些體驗能帶來什麽新鮮感,因為它們常常是我幻覺和夢境的附屬品,只有兩三次,我很鄭重地在長信末尾向她告白。告白的話寫得既熱烈又嚴謹,生怕她沒明白我的意思。她的回信顧左右而言他,如果沒有人脅迫她,那麽結果準是一次又一次拒絕。但她的好意我能理解,她盡量不去傷害我的自尊心,而是在那些信裡填滿了否定句式。她為什麽一定要答應呢,況且眼下我沒有更重要的考試要去面對。她試著讓我接受她的處世哲學,接受在修葺平整的草地上溫習功課,在開滿水仙花的小亭子裡背誦英語,在陰雨綿綿的天氣祈禱太陽重現。我寧願親近月亮。然而除了那些和愛情息息相關的詞語外,我們的通信跟普通戀人別無二致。那個時候我甚至有過一點假想,她會在完成高中學業後接受我的愛情,我們能愉快地在一起生活並且結婚。

  我想過我們結婚以後在哪個城市生活。我希望在雲城而不是花城,盡管我一點也不喜歡雲城,但這裡總歸讓我感到熟悉,這裡的道路總是修繕,但並不是每天的風都會卷來沙塵。這裡遠離海洋,不必擔憂海風弄得室內的被褥過於潮濕,不必擔憂因為冬季的寒冷而等不到輪渡。她在一封來信裡提過她可能會在完成大學課程以後去愛爾蘭或者愛沙尼亞或是什麽地方留學深造,因而很早以前就下功夫學習英語了,如果她恰巧喜歡那裡的飲食和生活習慣,並且遇見自己喜歡的居所、書店、手工藝品以及唱片,她就會永遠留在那裡。我不知道愛爾蘭的街道是不是常常修繕,汽車一層疊一層地鋪在公路和立交橋上,十字路口總是堆滿青色路障和起重機,凹陷的路面上總是儲滿汙水,而行走在大街小巷的路人總是面無表情。都柏林或塔林的情況也許有一些改觀,那裡有寬敞的教堂和精美的雕塑,屋頂上鋪著一層淡紅色,黑黃相間的雙層巴士從音樂學院門口經過。裡面有神態莊重的女人演奏豎琴。你聽過那女人演奏帕格尼尼的隨想曲嗎。那些刷得雪白的牆壁下有一張擺滿精致食品的木桌。你會在那裡一邊欣賞琴樂一邊迷醉在下午茶的安靜氛圍裡。我們在做類似的事情,撤走地毯,撤走喧鬧的男女和拱橋下靜謐的船,撤走酒杯和鮮花以及虛無縹緲的儀式感,撤走月色和午後晴日,只剩下一個人坐在那裡,只剩下在那一刻降臨的孤獨。但她那些暢想出國深造的信還是把我從連續數個月的執迷中喚醒。她沒有在意我接下來的信中流露出來的疏離和抵觸,而且我已經許久沒有再提和愛情相關的故事,沒有再提過荷爾德林、裡爾克和保羅·策蘭。我不能讓時間回到二零零三年以前可以假裝懵懂任由命運擺布還裝作樂在其中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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