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自己和鳳翔的第一次見面是在音樂廳,而不是大學外面的花圃。在跟藍楹告別以後,我很少關注花圃裡開的那些花,有的時候我不禁懷疑它們那樣嬌豔地盛開是不是為了取笑那些失意的人。在那年春暖花開以後,我花了不少時間重新布置生活。律師考試和勤工儉學使我忙碌得暈頭轉向,我曾注意過一些美麗的年輕人,在銀行門口徘徊著等待取錢,在衣帽店的櫥窗裡擺弄小玩具。親近她們,你會感覺自己年輕了幾歲。但我避免和她們交談或者產生其他方式的交集。閑暇的時候,我喜歡在洗過頭、刮過胡子以後流連在小咖啡館裡。
我並不喜歡在業余時間沉迷在網吧,盡管這裡的每條街都有一家網吧,裡面裝滿了光著上身出來逍遙的孩子們。我當然希望將僅存的熱情寄托在虛幻的網絡裡,並從中找到一些成年人的樂子,但每當白天醒來以後就會感覺自己的人生過得糟糕透頂,驗證了別人對我的厭棄是多麽合情合理。我認為自己無法抵禦夜晚的誘惑。有些夜晚我在回到住處的路上都會萌生一些驅趕空虛的念頭,但每一次我都會被沿途酒吧的彩燈所吸引,必定要喝一杯、熬到午夜三點才有回家睡覺的覺悟。我不會跳舞,但酒精可以讓人不由自主地走進舞池,迎合著節奏誇張地扭曲身體。那會兒我已經擺脫了藍楹的陰影,再去消耗圃薇的光陰就顯得有些卑鄙,況且我缺少那種利用同情心博取憐憫和愛意的熱忱——這種流淌的愛意到最後不免變質。
我認為自己的確蒼老了一點。無論從哪一方面來看,我比過去變得更加內向和孤立了。這並不是說我拒絕與人為友,或者內向羞澀到不肯與別人主動交談的地步。而是你常常會發現一些交談是毫無必要的,這是因向完全不了解某領域卻喜歡對其大發議論的人闡述條理是徒費口舌,事實上他們並非只針對一個領域——而是喜歡對所有領域都指指點點,最後不免因為淺薄的言辭和鄙夷的語氣而陷入一場絕望的爭論。當交談即將滑向爭論的時候,我會迅速閉上嘴,並且強調我只是這個話題的門外漢。有時我適合充當一個傾聽者。聽見一些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捆綁著金錢和欲望從高處跌落。我並不注意自己穿著的淺灰色襯衫會帶給別人一種柔和感還是壓迫感,擔任好好先生的十多年裡我對自己可有可無的角色已經信手拈來。
入秋的時候我已經搬離洛水小區,在距離學院只有三公裡的象棋小區找到一處住所。那是一間舊樓房,室內的擺設陳舊而簡單。三隻木沙發,一個胡桃木茶幾和小電視櫃,臥室裡只有一盞落地台燈、一張雙人床和一組衣櫃。屋裡有一股濃重的煙草味,看來上一個房客是個愛吸煙的人。我剛住進去的時候幾乎沒有動過客廳。我幾乎不會在客廳裡活動,書架被我放在臥室裡,每次走進家門,我都穿過客廳直接坐在臥室的躺椅上閱讀涉及民事法律的案例合訂本。因為從小對燈光的亮度格外敏感,我為台燈換過兩次燈管,閱讀詩集的時候打開唱片機,聽男鞋聽過無數次的老掉牙的鋼琴曲。當然,我倒不是每天都過得這樣慘淡無趣,有時拿起《島在灣流中》或者契訶夫的書信集閱讀一會兒,有時打開電腦記錄一天的生活經歷,有時在電話裡討論一些法律條目的表述是否嚴謹妥當。我認為自己在呼吸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自然清新的空氣,而恰巧這年秋季菊花開得特別早,十月剛過,萬花園的菊花展就吸引來無數的遊客。秋季的雲城永遠是陰雲密布,
但下雨的時候卻格外少,每當看見那些虛張聲勢的烏雲時,總會不自覺地產生一種興味索然的情緒,但有菊花和美酒的陪伴,人總會顯得精神抖擻不少。在經過學院門口的花圃時,我背誦起林黛玉吟詠菊花的詩作:無賴詩魔昏曉侵,繞籬欹石自沉音。一名女子朝我看了一眼,她的同伴說這裡果然有詩人。我並沒有意識到的確有一個名為詩歌朗誦班的小組在這裡出沒。無憂無慮的年輕人坐在青草地上字斟句酌地朗誦菊花詩。他們倒不都是來自文學院,有些醫學院和工學院的大一新生也來這裡湊熱鬧,他們在軍訓時被曬黑的臉很有辨識度,那些單純的笑容更容易辨認,他們笑起來總是特別燦爛,眼睛完成一條柳葉,酒窩從嘴角兩邊慢慢綻開。 我是從旁邊的女子口中得知音樂系將在音樂大廳舉辦一場名為“金秋十月”的音樂會,音樂會將持續表演七天。往年也有類似的節目,但我很少留意這一點,況且我對人頭攢動的場合總是保持一段距離。她們熱烈討論著自己會在這場盛大的表演中擔當什麽角色,以至於對音樂會的討論比詩歌更熱烈,仿佛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的樂器和演奏曲目,受他們年輕的光彩感染,我站在旁邊一邊聽一邊笑。當他們問起我有什麽擅長的樂器時,我抬頭說藍調口琴算不算。當然算,可是音樂大廳從未有過藍調口琴的獨奏。他們笑起來,我也跟著笑,我說我很喜歡大提琴曲,舒伯特的降E大調三重奏百聽不厭,小提琴曲裡,安妮·穆特演奏的四季也是我的最愛。
“我沒有條件學習樂器,但我很欽佩手指在樂器上跳舞的人。”
“我欣賞你談論音樂的方式,”那位輕盈的女子看著我,“穆特也是我最喜歡的演奏家。可是如果維瓦爾第願意去聽那部傑出的協奏曲表演,想必也是衝著卡拉揚來的。”
我點一點頭,腦海裡不禁浮現出卡拉揚獅子般昂首挺胸的姿態和那頭柔和的銀發。詩人一般的卡拉揚。我作為欣賞者無法給出更專業的評價。但年輕人們還是善意地笑了,於是各自分享起了自己最喜愛的那些演奏片段,菊花詩就這樣被閑置一旁,直到一位詩人扮相的青年為大家朗誦陶淵明的作品,草坪上的人們才安靜了下來。
我仍然沒有拿定主意去看音樂會。沒有吸引我去觀賞的動力,尤其是當我拿到演奏曲目的名單時,每首樂曲我都聽過無數遍,以至於我已經無法從中再獲得新的靈感了。與此相比,我寧願花時間重溫一遍《紅樓夢》。然而在一周後的音樂會開幕式上,我還是說服了自己,在傍晚七點的時候穿上一件西服,胸袋裡扎著一枚燈盞花,在喝完那一天僅剩的一點咖啡後來到音樂大廳外面。藝術大樓比我預想得熱鬧許多,忙碌的人們將一把把椅子帶進音樂大廳裡,說大廳裡原有的座椅已經不夠用了,還有為受到邀請的院系教授預定座位和小茶點——盡管他們未必出席。小夥子們在大廳的過道裡調試樂器,穿著華美的演出服裝的女人踮著腳為遲來的表演熱身。
每個人都在交談,這種氣氛令我感到愉悅。我原本以為這會是一場尷尬的表演秀,但音樂系的可人們從這裡飄到那裡,在學院的過道上都能看見他們動人的舞姿和別致的扮飾。我被這些快樂的人們帶進音樂大廳的時候沒有停止東張西望。這是我第一次來到這裡,彩色的音符裝飾條,裝點在壁燈上的秋海棠花,牆上的莫扎特和貝多芬的肖像畫,展示在玻璃櫃裡的樂器模型,在鵝黃色燈光的籠罩下,不由得產生一種漫步在音樂殿堂的感覺。
我就是在那一刻第一次注意到鳳翔的。她穿著淺藍色連衣裙,在這個季節未免會感覺有點涼,但這種演出服卻能烘托出她表演時的情緒。我注意到她的時候,還沒有想到她是那個在草坪上和我談論音樂的女子。她在壁燈下梳理著自己的頭髮,又和同伴擺弄了一會兒手裡的小提琴。我看著她的臉,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和微微翹起的嘴唇讓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我一時說不出她究竟像誰,只是疑惑地自問為什麽我的眼睛始終離不開她。
我的眼睛離不開她,觀察著她的每一個動作和每一個表情。她的眼睛像金魚一樣遊動著,跳躍的睫毛散漫地將空氣裡的灰塵格開,肩部和脖子輕輕夾著提親,搭在琴弓上的手指敲打著金屬旋鈕。我向她走過去,眼睛盯著她線條柔和的鼻子,但我不準備朝她打招呼,也不想打擾她,而是裝作自然地從她身邊走過去。這樣她能忽略我鼻梁上的圓眼鏡,以及我瘦削的肩膀和落寞的神情,就像忽略其他人的存在一樣。然而在我走近她的時候,她和幾名拿著提親的同伴就轉身離開了,她們輕盈地跑上二樓,走近演奏廳的休息室裡。我也跟著上了二樓,想裝作一名志願者走進放樂器的房間,在一個圓柱的轉角處我和她幾乎碰了個滿懷。
“你真的來了,”她顯得有些意外,“沒有拿到票吧。”
我居然沒有考慮到這一點,本以為任何人都能走進來欣賞演出。我點一點頭。
“你在這裡等一會兒,我去組長那裡看看還有沒有多余的票。”她轉身走進休息室,一分鍾後,她和四名同伴帶著笑容走出來。
“你真幸運,只剩下兩張票。一張給學生會的負責人,一張給你。”她把粉紅色的入場券遞給我,側著臉觀察了一下我凝神的眼睛。“演出馬上開始了,快去吧。”
“今天有你的演出嗎?”我往前走了幾步,又轉過身問她。
“我的演出在星期三,一會兒出席完開幕式,我就和朋友們去琴房裡排練。”
“你排練的琴房在幾樓?”
她的眼睛眨了幾下,像是在揣摩這個多余的問題似的,“在三樓,不過等這場表演結束的時候,恐怕我們已經回宿舍了。”
七點半,開幕式正式開始。我坐在第三排一個非常理想的位置。我的左邊是一位老教授,右邊是一個年長點的女士,她穿著桃紅色的長裙,臉上幾乎沒有任何表情。我努力在開幕式的幾百名演出者中找尋她的影子,終於在一個角落發現了她。她和她們向觀眾席點頭致意,隨後淹沒在愉悅的掌聲裡。在沉悶的領導講話聲響起來的時候,她們就消散了,我也想離開,因為我發現自己來這裡的初衷很可能就是為了與她再會,而現在目的達到了,接下來的節目對我而言沒有吸引力,可是右邊的女士禮貌地提醒我,在藝術學院的領導講話時離開座位是極其缺乏教養的行為。我點頭表示同意。
囉嗦的講話持續了十分鍾或許更久。我焦躁地揉著節目單和入場券,緩緩拉長呼吸才平複剛剛湧起的兩個呵欠。第一幕是柴可夫斯基的蘆笛舞曲。兩個青年和一名少女各拿著一支長笛走到舞台中央,先淺淺鞠躬,又把樂譜架上的樂譜翻開,然後響起悠揚而充滿童趣的長笛聲。這首樂曲剛結束,左邊的教授就沉不住氣了,站起身往外走,我急忙跟在後面,像是有什麽緊急工作要處理一樣,快步離開了演奏廳。
外面的依然有不少年輕人在走動,我呼吸著滿是涼意的空氣,斟酌著要不要去琴房。我覺得我比她大兩歲,此刻內心湧起的感情卻是灼熱的,仿佛某一刻我的靈魂被磬音驚到了,但我不想承認這一點。我徘徊在琴房門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這個時候,我忽然期盼她走下來,然後和我沒有緣由地沿著這條路散步,從藝術學院走到文學院,再從文學院繞到法學院,恍惚間我記得我跟別人也這麽走過。不,最好走到學院外面的商業街,走到紫風鈴咖啡館,或者已經關門的小教堂。隨便談一談傷春悲秋的故事。然而這種設想是危險的,它潛在地指引我要怎樣接近那個女子,而這真的是我的本意嗎?我只是偶爾產生這種強烈的熱情,尤其是在夜晚,在被音樂叩響心門的夜晚,顯然我必須跟那位女子保持距離,從而漸漸讓自己回到正常生活的軌道。
離開學校的時候,我暗自慶幸自己對狂熱的感情的決定性勝利,我知道我在這個糊塗的夜晚所萌生的感情是不幸的,我的生活仍舊是一團糟,我甚至沒有準備去實習,沒有想好自己的明天究竟在何地。一切圍繞感情的討論都是多余的,我寧願將時間浪費在肥皂劇、網球賽和速寫畫冊上,寧願給教授、同班同學和圃薇打電話以消磨多愁善感的情緒,或者在《資治通鑒》錯綜複雜的星象記錄裡遨遊,不是小提琴或者大提琴,也不是長笛或者吟詠菊花的古詩,一想到這些根本無法避開的意象,我的手指就顫抖起來,好在並不劇烈,好在我有充足的理由證明自己總是不小心就滑落進多情的深淵,不小心就暴露那種邪惡的墮落的欲望。
我徒步走了很久,用盡一切辦法將那個穿著藍色長裙的動人身影從腦海裡驅走。 為了驅走她,我甚至自問:難道你忘了南方的那個女人了嗎?難道你忘了她暖融融的懷抱和一遍遍重複過的一生一世了嗎?我開始懊悔起來,懊悔再度想起她。懊悔這難以下咽的恨意令我在乾燥的秋季黯然神傷。打開屋門後,我躺在夜幕籠罩的客廳裡。我想起了保羅·策蘭的詩。
比起鴿子,比起桑樹,
秋天寵愛的是我。
策蘭戴著薄薄的圍巾從橋的這一邊走到那一邊,但那邊的人卻沒有等到他。那時候一列火車從另一個方向飛馳而過,將他的影子也帶走了。他的影子昏睡在一節簡陋的車廂裡,車廂裡有他年輕的兒子——一個穿著整潔西裝、胸前別著六芒星的小夥子,他此行的目的地在父親靈魂的安棲之所布加勒斯特北部的一個小鎮。火車到那附近的時候正逢大雨傾盆,登博維察河的湍流將一葉葉白帆送往遠方,紅色的修道院深處矗立著一道影子,他在那間被反鎖了半個世紀的書屋裡一刻不停地寫作。幾名德國兵睡在修道院的大廳裡,他們的臉已經和湯匙鏽在一起。白茫茫的晨日從雨簾和鐵柵欄的縫隙裡照進來,灑在那道影子凸起的額頭上。他該多睡會兒。他兒子喃喃地說,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這時金翅雀在拐角處的十字架上鳴叫起來,模樣倒像是一個正在布道的神父,翕張的翅膀像是在打開一本頌歌集。櫻桃樹開著小白花,樹乾旁邊豎著一門盾牌。那個年輕人越過鐵柵欄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盛滿黑牛奶的碗,只不過那個碗是用鋼盔雕琢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