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火把將空寂點燃,映在一具具冰冷的臉上,讓猙獰的面孔蒙生了幾分生機,再也無關恐懼,只有難以言明的驚歎。
一個門派中的宗師,就這樣靜靜地立在眼前,化為了一具僵屍,眨眼就是數千年。
誰會願意被煉成僵屍呢,連死後都不得安寧?
此刻,段無橋倒也不吝言辭,沒有留給李宇過多的驚訝,就聽他說道:“在中古之始,凡人為了變得強大,便嘗試各種可以增強力量的方法,隨著時間推移,便有人將目光盯上了魘氣,眾所周知靈氣、魔氣都不會主動進入人體,而魘氣卻會。”
“天地之大尋找處魘氣聚集之處也並非難事,沒有天魂無法吸收靈氣,便讓魘氣侵體,這便是僵屍一門的由來。煉僵一門,並非天魂人所創,反而是一群凡人用命趟出來的。中古大戰之後,才被天魂人竊取了去,利用他們天魂的優勢將這一門術法改造流傳,繼而才有了現在的煉僵門派。”
段無橋繼續說,李宇便認真聽。
“煉僵之術發展到最後,便是煉體之術,因一開始沒有掌握門路,所以弊端極大,但隨著煉僵術的發展,有些天才人物挖掘出背後的規律,才有了利用魘氣來淬體的法門,並漸漸將此法門推向頂峰,成為中古武者最原始的修行法門之一”。
利用魘氣淬煉身軀?
“我們這一派便是當時的佼佼者,後來武道傳承被天魂人毀壞殆盡,以魘氣煉體之法便失傳了,但好在煉僵法門還保存了大半。”
“後人為了避免這點傳承斷絕,便將煉僵之術刻在了這山洞之中。中古之後,煉僵術成為凡人的禁忌,門中雖有傳承卻不敢輕示人前。”
話語中,能聽得出段無橋的無奈。
“真要說起來,即便是與當下天魂人的煉僵宗派相比,我派之法也是有些許巧妙之處的。”語氣平緩中帶有幾分自傲。
李宇忍不住脫口問道:“所以你能控制你的徒兒?”
說完李宇就後悔了,好在段無橋並沒有因此而動怒,隻平靜回了句:“我的徒兒,我自然比任何人都了解。”
..........
“那忘塵子前輩如何會成了僵屍?”李宇趕忙將話題引回。
“這是他自己的遺願!”
段無橋似乎沒了再談論此事的興趣,隻簡單的回了一句後。他卻突然,轉過頭看向李宇,說了句讓李宇極為感興趣的話。
“說起來我們門派卻和你還有著淵源。”
“我?”李宇不明所已。
段無橋繼續道:“在中古後期,隨著煉僵之術的不斷分化、推演,出現了一位天才卓絕的人物,他紅發赤瞳,來自天魂大族,卻是個凡人。”
聽到這,李宇心頭猛得一跳,赤瞳族?沒有天魂。
“據門派記載,他武力之高,能堪比天階九層巔峰的天人。他融合了煉僵煉體之術,並結合天魂人的秘術,在控僵術中的基礎上創出了控魘之術《魑魅魍魎魁絕》。
“他便是我派有著大成就的三位祖師之一,赤瞳青絕,因沒有天魂,受到族人排擠,他便脫離家族,在外闖蕩,以青絕山人自居。”段無橋語氣中帶些許崇敬之意。
李宇心中長久以來的迷惑,終於解開了少許。
“這就是段老,決定教授我煉體之法的原因?”
段無橋沒有立刻回答,片刻後才回道:“你以為呢?若非如此,就憑你進入此地,老夫也要清理了你。
” 話雖如此,語氣卻頗為緩和:“這也算是你應得的,畢竟你是青絕祖師的族人.....”
話道嘴邊卻戛然而止,一卷殘篇,又能指望李宇做什麽?段無橋沉默了。
“這些樁功也是這位祖師所創的嗎?”見段無橋欲言又止,李宇連忙岔開話題。
“不是。”
段無橋給出了否定的答案:“這是另一個祖師的功法,這部樁功也是殘缺的,他後面應還有對應的戰技,只是也失傳了。”
“青絕祖師隻留了兩門術法,一門為麅號無底之術,另一門便是《魑魅魍魎絕》這門奇術了,僅憑後者便可讓人踏入武道巔峰,已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功績了。”
“說起來,這山洞中最有價值的便是這部《魁絕》,只可惜是部殘卷。《魁絕》共分三卷,前卷為築基煉體篇,此篇不見文字。相傳當年青絕祖師創此術時,已因奇緣而肉身大成,所以他並沒有專門的煉體術傳下來,好在門中原有的煉體之法便可填補這一空白。”
段無橋回頭望向是石壁:“石壁上這部分也只能算作《魑魅魍魎魁絕》的中卷,它由擴竅、分神、控魘三部分組成。後卷,也就是下篇,應為煉魘之術,已經徹底失傳。”
“之所以被稱之為奇術,是因為此術能降伏魘獸為已用,且視人體屏障如無物,若是機緣夠好,短短二三十年便可跨入世間頂尖強者之列。你舅舅讓你跟我習武,所圖的無非就是這點東西。”
“既然你們想要,那老夫便給你,但我警示在前,若無下卷練魘之術,輕易納體魘獸的後果將不堪設想,你需謹記再三!”
“謹記”一詞的語氣格外凝重,可見段無橋的擔憂。
“段老放心,我記下了。”李宇認真回道。
“至於發明這幾個樁功的那位祖師也是個天才人物。”段無橋又看向幾個雕像,說道:“但他性情剛烈,在中古大戰中早早戰死,這幾個樁功在萬年的傳承中,因對應的戰技失傳,也漸被忽略,原因便是我給你講過的,修煉代價太大,而且不是最直接的殺人之法,只能算是培育內氣的修身築基之法。”
“好在對於提升內氣來說它既穩又快,除此之外,它也有一個雞肋的作用,那就是配合上麅號之術,勉強可以湊成《魑魅魍魎絕》的上卷築基煉體篇。”
話中透著無奈,卻又隨即一轉道:“卻不要因此而輕賤了它,現在的武者已經不是中古之時,能突破第二層屏障的都鳳毛麟角,所以這份樁功雖然後繼乏力,但培養一個當世武道高手還是綽綽有余的。”
繼續往前,一路走來順便熄滅牆上的火具,走到中途段無橋又向另一個僵屍行禮,李宇也跟著行禮,到了最末尾時,段無橋先向左邊僵屍行禮,接著看向右邊最後有一個僵屍,他的那位徒弟。
“一萬年來,我門中人前赴後繼,湊足了這四十九個僵屍,每一個都是前輩高人的身軀與殘魂,每一位都含著不屈的意志.......最後一個位置本來是我師哥的,可惜他屍骨無存,反倒留給了我這短命的徒兒。”段無橋話語冰涼,不見情緒。
每個僵屍都被鐵鏈纏繞,每條鐵鏈上都冒著零星的魘氣,慢慢浸潤著僵屍的身體。
這才是他們門派的密藏,他們門派的一切。
李宇鄭重道:“段老,我赤瞳宇對天起誓,絕不會說出此間的秘密,也請諸位英烈前輩安心”。
說著李宇向這些僵屍行了一禮。
一時場中寂靜無比,沉默少許,段無橋才幽幽開口:“我們師徒三人,最早被師父定為傳人的是我的師哥,段江流,一善一惡一中人,傳人都為中間之人,你可知我是哪個?”
“善”李宇回道。
“錯,我是惡!”段無橋眼中星芒跳躍:“老夫當年心狠手辣,輕動殺念,即使錯殺也無動於衷,殺人無數卻又屢次死裡逃生。”。
“善人心軟,所以存不下秘密,而惡人最狠,未必能活得長久,中人最穩,所以存活的可能最大。我師弟獲得了門派完整的拳技戰技,我比他多學了煉僵之術,我師哥習得全部。”
“可惜他動了情,所以他便不配再做中人,最後他把一切都托付給了我,我便收起了惡,成為一個中人,師父臨死前也終於對我放下心,將我帶到了此處。”
段無橋仿佛陷入短暫回憶
“門派傳承不易,答應老夫一件事。”
段無橋緊緊盯著李宇,眼神鋒芒似劍,話語擲地有聲:“不開第三道屏障,不得再踏足此處。”
很早之前段無橋就對李宇講過,地階到天階是第一道人體屏障,天階三層到四層為第二道屏障,天階六層到七層為第三道屏障。
三大屏障不單單是對凡人而言的,對天魂人同樣如此,被他們稱之為“三關”,只是天魂人還多了兩關,那就是第八層到第九層的“天關”,第九層中階邁向高階的“劫關”。
之所以沒提凡人是否也有這兩關,是因為沒有必要,凡人連第一屏障都破的費勁。
其實每一階的升級都是一關,每一層都是屏障,越往上更是越發艱難,之所以把這三關單獨拿出,除了這三關更難突破以外,還因為每破一關,實力便會有本質的變化。
如果說天階第三層與一層還沒有實質的改變的話,那天階四層便已拉開了差距。
不開第三道屏障,不得再踏入此處?!
“那要是我破了第三關呢?”李宇沒有回答卻反問道。
“呵,哈哈哈..哈哈哈..”段無橋先是冷呵,隨即大笑,似乎不笑不足以表達李宇的可笑。
最後段無橋隻留下一句“那我就管不了了”,沒有嘲笑,也沒有答覆。
李宇輕輕吐了一口氣,內心調侃道:看來,老段是不打算滅口了。
笑罷,段無橋又恢復平靜:“你還沒有回答老夫?”
李宇不再回避,斬釘截鐵的回答:“天在上,地在下,我赤瞳宇此生不再踏足此地,若違此誓,定受眾僵噬身之苦。”
段無橋撇了眼信誓旦旦的李宇,沒有言語。
古語有雲“話不可滿”,李宇此時隻想趕緊離開,卻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再來,並應了這誓言。
段無橋走到前方一塊圓石地基之上,站在圓石中央處,順直向上縱身一躍,便到了五丈高的洞頂之上,雙手攀住頂端岩石,順手將火把插在頂部一處凹陷處。
借住火光,李宇看到了頂部有一道黑漆漆的縫隙。
“上來”段無橋從上面撥下一個粗繩,隨即雙手撐住縫隙鑽了進去。
如果不是有心,又沒有燈光,誰能發現這道洞頂的小縫?
李宇躍起,於繩索借力兩次,便也到了洞頂。他趕緊用手抓住縫隙邊緣的石頭,也跟著鑽了進去。
縫隙可容單人撐住往上,恰巧方便進出,段無橋如同岩間的壁虎在狹窄的空間中行動自如,李宇緊隨其後,順著縫隙往上爬。
往上爬一段,又往左爬一陣,
往下爬一陣又往上爬一段,往上爬又往右爬。
再往上,如此往複不知幾次,途中還出現了幾個分叉的縫隙,若是不知道路線,恐怕再難尋來。
這讓李宇一陣鬱悶:這還有必要發誓嗎?根本就找不到路了。
漸漸的,縫隙越來越大,空間不斷擴大,最終,通道連接到了一個溶洞,好一陣,兩人出現在了一個巨大的溶洞之中。
順著溶洞又行多時,便看到了洞口微弱的光亮。
終於,李宇再次看到了天空中的四顆月亮。
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氣,李宇呆呆的望著沒有星辰的天幕,恍如隔世。
.......................
段無橋在前方帶路,當回到被河流隔絕的孤島時,卻看到了薇兒。
她竟先一步回來了。
當薇兒眼淚婆娑的從小樓裡跑出來時,李宇所有的擔憂都不翼而飛,原來一切都還是那麽美好。
兩個小小的人兒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李宇笑了,薇兒也笑了,眼中還有剛剛的淚花。
段無橋見薇兒安全回來,什麽都沒問,也什麽都沒有說,便徑直回了自己的石屋。
兩人坐在一塊石頭上,似乎這塊石頭便是從胸中掉下來的一般,兩人同時呼了一口氣。
慢慢的聊天中,李宇才得知了薇兒的出身,她的父親出生在西陸神裔索亞家族,而她的母親卻並非本族之人,而是來自另一個更強盛的大族--風雷之神的後裔塞特家族。
她的父母也算自由戀愛,歷經無數波折,才最終走到一起,並有了一個可愛的女兒,可惜厄運又摧毀了這一切。
原本給家庭帶來幸福的薇兒出現了“溶血”,即兩族的血脈沒有選擇其一,反而同時並存,若是薇兒是個凡人,也無多大妨礙,只是身體虛弱而已,但對於天魂人來說,結果卻是致命的,薇兒將活不過三歲。
為了讓薇兒能活下去,在薇兒三歲那年,她的母親偷偷冒險施用了禁法“生命之讚”,這個有一半幾率讓薇兒活下去,卻又九成的幾率讓薇兒的母親喪命的法術。
幸運之神似乎沒有眷顧薇兒的母親,卻眷顧了薇兒。
薇兒的外公得知女兒的死訊後,勃然大怒,向薇兒父族興師問罪,指責他們沒有保護好他的女兒。薇兒家在族中也只是偏系,並無太高的地位,更無強者支撐。最後,薇兒的爺爺、奶奶以及父親用結束自己生命的方式,才平息了她外公的怒火。
從那以後,薇兒便再也沒有見過自己的外公,那位在西大陸都赫赫有名的強者。
失去雙親的薇兒,一直跟著自己的姑祖母生活,幸好她姑祖母人很好,不但沒有無辜怨恨薇兒,還視其為至親盡心撫養。
李宇不知道如何安慰,只是認真的聽薇兒講述,在同情小丫頭的同時他也想起了今世的雙親,心情也跟著低落起來。
而就在此時,從薇兒的小樓裡卻跑出個白絨絨的胖“狗”。
李宇大驚:“怎麽會是它?”
那隻小白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