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覺得不可思議?我當時剛進來也嚇了一跳，不過後來在辦事處呆久了，這種程度的事也就習以為常了。”元堪靜摘下了手套，清冷的月光灑在她的手背上，顯得格外白皙。

　　李森這才留意到今天是滿月，它終於擠進了樓宇之間的狹縫，難得在此處撒下銀輝。

　　深吸口氣，緩緩吐出，李森將疑惑與好奇暫時按下，雖然這次那懼妖的處置中他並未發揮任何主觀能動性，但終歸是作為參與者親身經歷了過程，初次任務的體驗已經了結，原本圍繞在他腦海中的、令他直欲抓耳撓腮的疑惑與迷茫便沒有那麽急迫了，給自己留點時間、整理思緒，等回去基地再問也不遲。

　　再者他也發現，元堪靜雖然擺出一副解答疑惑的態度，但總在言語間遮遮掩掩，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現在身處基地之外的緣故，更何況自己對所謂妖魔鬼怪這側一點基礎認知都沒有，連“那懼妖”這種元堪靜懶得解釋的事物都沒有建立起印象，這樣的常識缺失顯然不是三言兩語的解釋能夠彌補的。

　　正巧，回收煉香的鄭強和小王抱著一摞紙管回到了視野之內，元堪靜看了一眼李森，他不知道這位年輕的隊長有沒有讀取到他的想法，但顯然她至少不願繼續再此停留了，她拉開主駕車門，幾秒後後備箱蓋緩緩升起，李森迎上去，準備接過兩人懷中滿滿當當、偽裝成手擰紙炮的煉香封殼。

　　當初鄭強與李森帶出去時這些紙管是精細捆扎好的，所以兩人各自抱著一扎並不局促，現在用單根紅繩臨時捆起的紙管們歪七扭八的擠在一起，李森生怕它們來不及被扔進後備箱就滾落在地，趕忙湊上去護住兩端，與看起來情況最不妙的小王一起將它們卸在後備箱裡，印象裡總是面無表情沉默的小王難得露出一抹笑來，那並非吝嗇笑意的家夥生硬擠出的假笑，眼角與臉頰都被笑意牽扯得生動起來，反倒顯得很是憨厚實誠，破壞了之前那副冷面嚴肅的形象。

　　“嘿！嘿！你倆別對著傻笑了，還有我呢！”鄭強嚷嚷著，擠到後備箱前，把紙管丟了進去。

　　“哎……老大，你開車啊要?”鄭強這才注意到坐在駕駛位上的元堪靜，一副難辦的表情，而小王在聽到這句話後猛地抬起頭，看到主駕上隊長的背影，臉色瞬間變得精彩起來。

　　“怎麽回事……”李森心裡暗自嘀咕，盡管他不想在心裡腹誹這位可以讀心的隊長，但想法這種東西哪裡是那麽好控制的，轉眼間便冒出了好幾種猜測來。

　　“李森！”元堪靜回過頭，氣惱的看了過來，李森情知不妙，語氣都弱了好幾分，訥訥的應了聲，急忙讓自己全身心回憶那懼妖當時變成的老太太的模樣，邊想邊打開後車門坐了進去。

　　“走了走了，哈哈，老大你開你開。”鄭強立刻嘿嘿笑著打圓場，自覺爬進副駕，但他拽起安全帶時顫顫巍巍的手讓李森眼皮跳了跳，急忙有樣學樣的把安全帶系上，一隻手抓住頭頂側邊的扶手。

　　在後視鏡裡看到在坐三人一副嚴陣以待、屏氣凝神的模樣，元堪靜意味難明的輕哼了聲，隨後李森立刻明白鄭強和小王為何一副視死如歸的悲壯態度了——這越野車，它怎麽能飛啊?！

　　越野車車頭輕盈的抬起，開始以極高的角度向天空攀登，詭異的是整輛車一點動靜都沒有，原本行駛時澎湃的發動機此刻溫良的輕聲嗡鳴，整部車由另一種超出李森知識體系的力量驅動著，由於動作過於輕盈帶來了速度並不快的錯覺，

事實上僅僅過了十幾秒，窗外便看不見小區那幾棟近百米的公寓樓了，李森被緊緊壓在座位上，以類似過山車的上升階段一般的心態，好奇又惶恐的看著窗外的天際線，黃色的燈光在地平線被壓成了一線，分隔開天地，有一說一，在這個角度看去，平日裡早已熟悉的城市還是非常美麗震撼的……上升還在持續，總歸一會兒不會像過山車似的俯衝吧……李森攥著前座的手心滿是汗水。　　“————”李森無法形容究竟是什麽器官告訴他自己正穿過一層膜，雖然耳邊並沒有啵的一聲聲響，但越野車似乎戳破了一隻巨大無比的透明肥皂泡，即使瞪大眼睛也分不清泡內與泡外有任何區別，但李森就是可以肯定那樣的隔絕已經隨著自己乘坐的這輛車穿越邊界而解除了。

　　“老大！這是?”李森惜字如金，他生怕下一刻自己就會在突如其來的極速下降中失去喘息的機會，為此甚至驚奇於自己居然可以發出聲音，但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並沒有張嘴。

　　“你也能感受到嘛！”元堪靜在心靈連接中顯得很是興奮，“沒想到你的天賦還不錯嘛！等到時候開了五識七竅，你就能看到更多了！”

　　在李森的身下，原本被鄭強干擾的牆角攝像頭紅燈閃了閃，重新亮起。

　　李森一時分不清元堪靜所說的看到更多是那時的自己比現在能看到更多，還是因為天賦好而比其他人看得更多，但沒有關系了，越野車的仰角緩緩放平，但壓在身上的重量卻更大了，李森想動動胳膊都很費力，與此同時，坐墊的一部分變得非常柔軟，在皮革下流淌重塑，將四人半包裹在座位中，車頭漸漸調整到幾乎垂直向下的角度，若不是被壓在座位上，四人應該在前擋風玻璃上擠做一團了。

　　“嘿嘿。”元堪靜興奮的輕笑在安靜的車內格外清晰，她似乎在為鄭強和小王的態度賭氣，在鄭強的驚呼中將方向盤拆下拿在手中揮舞，右腳連踩，引擎熟悉的轟隆聲響起，車子終於越過了近乎懸空靜止的拋物線最高點，以李森已經猜到但最不想見到的方式向著地面狂飆。

　　“你別走啊，我給你講，你現在是跑不了和尚也跑不了廟，大不了把你在派出所的崗位取消了，完全調過來！”元堪靜追在小步快走跑的李森身後揮舞著方向盤威脅道， 李森雙手連同腦袋一起擺著，跑到了牆角終於憋不住，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太瘋狂了，難怪鄭大哥和小王看到元堪靜坐在駕駛座上是那麽一副表情，本來以為最多是過山車式的體驗，沒想到的跳樓機啊！看到地面直衝向自己的那一刻李森就差連死後埋哪兒都想好了，就差幾米！就差幾米！元堪靜才把車重新拉起來！李森撐著牆，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氣，後背被人拍了拍，“吼，這就當是迎新嘍！”

　　李森想不出什麽話來形容這位隊長了，他盯著牆壁細數牆上的紋理，免得被聽到他跳腳罵娘的心聲。

　　“好啦，沒想到你反應這麽大，沒關系的，到時候咱們會有培訓和提升班，回來之後你再坐車就會像他們一樣沒事人似的啦。”元堪靜指了指身後的車，車內頂燈照耀下的鄭強臉色煞白，小王則趴到座位上了，哪像是沒事的樣子。

　　攤上這麽一位直屬領導，李森感覺前途渺茫了。

　　撐在牆邊休息了片刻，在元堪靜喋喋不休的“威逼利誘”下，李森終於在調整好了身體後重新回到車上，他本也沒想跑，只不過方才的刺激讓他實在沒忍住，總不能吐在車上吧。

　　車子在方才的直墜觸地後又“彈跳”了幾次，最終停在之前的那家修車廠內，開進廠房通過電梯回到地下，在軌道上飛馳行駛竟然也有種難得的安心，李森今天本就經歷了許多事情，頭靠在車窗上，本想小憩一會兒，沒想到看著窗外有節奏後退的隧道眼皮直打架，竟就這麽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