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上旬,臨安的風還很輕,夾雜著一絲暑氣,偶爾散落在城裡。
當它來臨之際,且聽風吟。
吃罷飯後,徐長青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窗前,發了會兒呆。
突然無所事事起來,反而不太習慣。
修行是不可能修行的,山下沒有靈氣,僅剩的幾塊靈石也無濟於事,倒是突破凝氣五層後可以重回宗門了。
“人間何處不修行,下山的人如歸水的魚,自然不願被釣出去了。”
他很快掐斷了這個念頭,默默的拿出了紙筆,在桌上寫起。
「煙火氣:橘紅色的“無形”之氣(狸貓看不見),目前只在小桔身上發現」
「本質:可能與香火有關,需要人的信仰、供奉(灶神,火德真君)」
「作用:可能對狸貓(獸類)有開識通靈的效果,化獸為妖。對人(我):類似靈氣,吸收後能夠提升修為,暫無副作用(雙方)」
「獲取:未知(感化通人性的狸貓?)」
紙上得來終覺淺。
不如讓小桔帶我去城外的荒廟看看,徐長青暗道。
說是去找小桔,但考慮到午後炎熱,還是讓它乖乖的待在家裡避暑比較好。
索性將這些雜亂思緒置之腦後,躺在床上久違的打了個盹。
屋外。
碧空如洗,白雲如絮。
臨安城上空的夏日由東南蜿蜒到西南,樹上的油蟬也趁著午時歇息。
桔子樹的枝頭停留了一隻銀灰色的大杜鵑,偶爾從鳥喙裡吐出絳紅的舌頭,舔舐著自己滾燙的羽翼,或是抖動尾巴,假作出乞食的樣子。
堂下乘涼的狸奴見了,對這位不速之客張牙舞爪,發出凶狠的喵聲。
“布谷,布谷...”
伴隨著夏風,杜鵑飛走了。
所謂的“初夏常聞子規啼”,大抵如此。
午睡過後,徐長青從軟塌上起身,習慣性的盤腿打坐。
倒不是在修行,而是他在三清山學的第一種道術,便是“內觀”。
不以目視而以心視,四時五氣收心入靜,此為內觀也。
唯有達到“入定”的狀態,方可感悟天地中的靈氣,從而引氣入體。
至於修行的快慢,則是與生俱來的體質所影響,難以改變。
緣是內觀發揮了靜神定心的作用,昏昏沉沉的感覺煙消雲散,不過,徐長青卻沒有停下內觀。
因為他發現。
體內的丹田處除了氤氳著靈氣,還有一縷煙火氣!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過去,徐長青睜開雙眼,屏息凝神,一道微不可察的煙火氣被抽離出丹田,從他的腹部遊至肋下,再由肩順著手臂,落入右手的食指。
刹那間,指腹上冒出了一團火苗,橘紅的外焰包裹著蔚藍的焰心,真實又灼熱。
火光透過指縫,倒映出他俊秀的臉,以及清澈明亮的眼眸。
徐長青起身從書桌上抽出一張宣紙,觸碰到這煙火後便燃了起來。
攥緊手心,煙火消散。
“這是...火?”
不怪徐長青如此驚奇,他在三清山學到的第二種道術,名為——
「八卦術」
相傳,執掌人道氣運,福佑社稷之正神,伏羲創始八卦;後世,掌管文運的公神孔子在八卦之上大做文章;而一統天下的大周老祖,姬昌潛心於天人之道,推演八卦,終以成術。
只可惜,成了聖人,未成仙人。
八卦術故名其曰,
籍由天地之靈氣化作八卦起道,大能者,亦可呼風喚雨,騰雲駕霧,移山倒海。 八卦中“離”雖代表著火,卻不代表修士能憑空起火,即使修為再高也要遵守這規矩。
需知,道法生於天地,八卦術本質是借助天地的力量。
天地之間,可有離火?
徐長青也不知道答案,隻知借助震卦的“木”與“雷”,方可生“火”。
自然,世上也沒有“火球術”這門道術。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
徐長青的心裡久久未平靜,歎道:“適時,我將是天下唯一會用火球術的修士,號稱火居修士...但,這有何用?”
修士之間並沒有打打殺殺,隻講究人情世故。
當然,若是遇見肆虐害人的妖怪,定是力所能及的將它降服,不服,便請人拔除。
自從回家之後,從山上學到的東西都用在了閑事上。
釣魚、取刺、消暑。
難不成以後當個火折子,每天做飯的時候蹲在灶台前生火,或許...
冬天的時候還能用來暖手。
徐長青如此安慰自己,轉而朝屋外走去。
不多時,他便將煙火氣用在了正途。
庖廚內,徐長青燒了一壺開水。
甚至沒有用木頭,只是加大煙火氣的用量就將水燒至沸騰。
“嗯...就當是練手,說不定以後會用它在庭院裡做燒烤。”
“話說,即使火焰的溫度升高,對我而言依然是暖意融融,估計是因為它的本源在我體內吧。”
望著指尖躍動的小火苗,徐長青愈發覺得它用起來順手了。
“除此之外,還有什麽用處呢?”
徐長青移步到堂下,泡了一壺臨安獨有的清河雨花茶,陷入了沉思之中。
茶香四溢,引來了鼻子很靈的小桔。
喵~
“徐先生,你在做什麽呢?”
“思考人生。”
徐長青低頭,放下茶盞,問道:“為什麽要叫我先生?”
“咱聽說修道的與教書的都可以稱為先生,你既是個修士,又愛教咱東西,所以就叫先生了。”
“有理。”
“徐先生,你在想什麽呢?”
“我在想你在想什麽。”
“咱想吃魚了的說。”
“晌午不是才吃了一條?”
“餓了!”
“那我給你再抓一條?”
喵,小桔用腦門親昵的蹭了蹭徐長青垂下的手臂,顯得十分開心。
徐長青啞然一笑,忍不住感慨道:“我才要喊你一聲先生啊,學學你的無憂無慮,挺好。”
小桔不明白無憂無慮有什麽好,也不明白有什麽不好。
總之啊,它這次吃魚沒有卡魚刺了。
日昳之時,蟬鳴漸起。
知了,知了...
卻是不知,這池塘裡的金銀魚哪天會被抓完。
堂下的狸貓也不知先生到底在想什麽,但它吃飽喝足,躺在微涼的廊道上感覺很舒服。
舒服到不由自主的睡著了。
徐長青就這樣望著眼皮打架,直至徹底合上的小桔。
他抿了一口清茶,忽然想起,靈氣運至四肢,健步如飛,力大無窮,耳目自是同理。
“如果我將靈氣和煙火氣同時運至雙目,會看到什麽?”
他看到圍繞著茶盞與桔樹的淡紅,庭院、花圃、庖廚、中堂的緋紅,以及,遍布臨安城大街小巷的火紅。
這即是人間煙火。
徐長青心想:這些煙火氣我應該無法獲取,我也不該奪取。
念頭一轉,他嘗試著將煙火氣給予手上的茶盞。
這一試,竟試出了事。
煙火氣逐漸湧入手上的紫砂茶盞,它像是活了一樣,杯底緩緩生出兩條小腿,杯把化作一支彎彎的手,杯身開出一眼一嘴。
徐長青嚇了一跳,差點將手裡的小茶人扔了出去。
誰曾想煙火氣不僅對獸類有用,連茶盞這種物件都能生靈。
“唔...唔唔...”
徐長青望著手掌上搖搖晃晃的小茶人,詫異道:“你是說,讓我給你起個名字?”
“唔!”
“酒為忘憂君,你呢...”
“就叫作不夜侯吧。”
“唔唔唔!”
從此,這世間少了一個喝水的茶盞,多了一隻名為不夜侯的茶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