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殘陽藏進山邊,黑夜到來了。
臨安城陷入了短暫的漆黑,旋即出現窗前的點點燭光,緊接著十二街道的一排排紅燈籠亮起,照亮了臨安。
除了街坊裡的夜市商鋪,大部分普通店家過了哺時就會關門,但店掌櫃會善意的為行人點燈,同時,店鋪前懸掛的幌子和招子也會落下,代表著打烊的意思。
鍾鼓街。
陸月兒步履輕盈的走在街邊,左手拿著杯冰鎮木瓜飲,右手握著繡著梅花的手帕下的木偶鳥妖,上面簡單貼了張寫著“封”字的黃符。
徐長青跟在她的身後,手裡端著一碗冰鎮米酒,裡面加了些許冷元子,可謂是有稀有稠,喝起來不膩歪。
冷元子乃是剝殼的黃豆製成的小白團,類似珍珠奶茶裡的珍珠,一般還會放不少冰糖和蜂蜜攪拌,深受臨安人喜愛。
這兩份冰飲倒不是他請的,而是康樂坊的紀妖行走在名叫“香飲子”的冰鋪為兩人買的,算是跑腿費,值個百文錢左右。
每逢夏日,臨安的街坊就會擺滿冷飲攤,反過來說,當看見這些賣冰的小販們便說明夏天徹底到來了。
冰價自古以來就很高,最熱的那幾天,甚至有“冰比金貴”的說法,尋常人家偶爾喝個冰水算是開葷了,像香飲子這種冰鋪,大抵是招待這些嘴饞的富貴人家。
“吸溜...嗯,此行不虧。”
徐長青將所剩無幾的冰鎮米酒一口飲下,轉而丟進了街邊的渣鬥裡。
大周律法有規定,凡城池街道,每隔十丈設立一處渣鬥。
最開始渣鬥是用銅質或是瓷質的,但夜裡經常被偷,即使新增了偷竊公物的律法也沒有太好的效果,索性改為了木質,便沒有人閑得無聊偷渣鬥了。
當徐長青和陸月兒並排走到鎮妖事物司的門口,赫然有一架熟悉的馬車在附近等待。
“老爺,大少爺回來了...”
“等等,還帶了個標致的小娘魚,難不成有說法?”
車兒板上,老宋叼了根狗尾巴草翹著二郎腿,仰了仰腦袋,低聲說道:
“老爺,你快把把關。”
徐久安在車輿裡拉起竹簾帷裳,上下打量了一眼陸月兒,心領神會道:“這姑娘看起來好生養,氣質也不錯,就是不知有夫家了沒...”
等徐長青走近,徐久安已然下了車,饒有意味的給了他一個眼神,然後笑眯眯的招呼道:“長青,欽差去了?”
徐長青點了點頭,解釋道:“散值的時候去了一趟康樂坊,那邊出現了一隻小妖,除妖科的人手不足,便喊我們過去,現在已經捉住了。”
“原來如此,是為父多慮了。”
徐久安不動聲色的講道,卻是在觀察兩人之間的小動作。
陸月兒眼見徐長青的家人來了,不免有些尷尬,扯了扯他的衣角,本想從背後繞過去。
忽的,徐久安問道:“不知你身旁的這位姑娘是?”
陸月兒隻好停住了腳步,偏過腦袋狠狠的瞪了徐長青一眼。
老爹啊,你真是會給我找麻煩...
徐長青微微搖頭,略顯刻意的答道:“這位是鎮妖司裡的同僚,陸月兒,也算是我的直屬上司,兼師傅。”
“原來是小陸姑娘啊。”徐久安的笑意更濃了,頷首道:“還望你多多關照我們家長青,不要讓他像昨日一樣魯莽行事。”
陸月兒眼神躲閃,聲如細絲道:“陸叔叔言重了,紀妖科基本上碰不到危險的,
再說他修為比我還高,談不上照顧。” “唉,”徐久安歎了口氣,忍不住感慨道:誰讓我們家長青都二十有六了,還未婚娶,在我眼裡就是個長不大的孩子。對了,不知小陸姑娘可有家室?”
“啊?”
陸月兒羞著臉搖了搖頭,抿起了紅唇。
老爹,你這暗示也太明顯了啊,目的都寫在臉上了好吧...
徐長青面無表情的盯著地面,腳趾抓地,一心隻想趕快擺脫這種尷尬的場面。
“嗯...不錯,不錯。”
徐久安捋了捋下巴上的絡腮胡,一副公公見兒媳的欣慰模樣。
還好陸月兒沒有繼續接上話茬,輕聲講道:“陸叔叔,我手上還有妖怪要送回鎮妖司,就先進去了。”
“好好好,你先忙,耽誤正事了可不好。”
徐長青本想跟在她身後進去,卻被徐久安一把拉住,被迫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等到陸月兒走遠後。
徐久安問道:“這姑娘整挺好的,怎麽說?”
“什麽怎麽說,我倆這才認識第二天,能有什麽說法?”徐長青翻了個白眼,順帶朝馬車上看戲的老宋努了努嘴,無語道。
“哎呀,你的意思是認識久了就能拿下?”
“...爹,你若是閑的沒事快回去吃飯吧,娘應該等急了。”
徐久安無視掉他說的話,一拍腦袋,思索道:“你昨天那麽晚回家,是不是跟人家小姑娘去風花雪月了?”
“沒有。”徐長青果斷否認。
徐久安目光如炬,擺出審犯人的模樣:“別想糊弄過去,你爹我可是威名赫赫的臨安衙署獄丞,坦白從寬,不然就跟你娘說。”
“就是請她吃了個飯而已,總之我倆現在是清清白白,問心無愧的關系。”徐長青無奈道,對於妻管嚴老爹說的話絲毫不信,回去後他肯定和蘇寧枝第一時間交代。
即使是獄丞,在妻子的眼裡也不過是晚歸家的嫌疑犯而已。
“以後呢?”
“來日方長。”
“希望不是人走茶涼,而是細水長流吧。”徐久安撇了撇嘴,微笑道:“長青,今兒晚上還回去吃飯嗎?”
“回去。”
徐久安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板著臉講道:“回什麽回,以後不帶個姑娘回去,家裡就沒有你的飯碗。”
徐長青:“?”
“看什麽看,你爹我十六歲就娶你娘了,你現在二十六了,我們連個姑娘的影子都沒看著,實在是太不爭氣了,不推你一把怎麽能行?”
語罷,徐久安一揮衣袍,上了馬車。
老宋朝他吹了聲口哨,幸災樂禍的駕著馬車離去。
這一次,徐長青沒有在風中凌亂,而是混亂了。
饒想起第一天歸家的團圓,再與現在的處境對比,徐長青不由感歎道:“我才回來了十多天,就這麽不受待見了?果然,遊子歸家只有最開始能得到父母的青睞,往後在家裡的地位直線下降,都是嫌棄了...”
徐長青默默的走進鎮妖司,心想著要不帶個勾欄姑娘回去,或是帶個漢子嚇嚇他們也是不錯的選擇。
但一想到熟讀雜書的徐南春,應當對才子伶人和龍陽之興的故事很感興趣,還是罷了吧。
......
錄妖房。
“據已紀錄於妖怪書中的妖怪分析,木偶鳥妖乃是木偶妖的分支,屬於人畜無害型妖怪,類似妖怪有:木偶人妖、小燈籠妖,燈影皮妖、掃晴娘紙妖...”
“現已將木偶鳥妖紀錄在臨安妖怪之中,此種妖怪已紀錄百余次,此次紀錄的木偶鳥妖為小型妖類,體長不到一尺,外形與啄木鳥非常相似,具有粗著的黑色眉紋,頭側和耳後為藍色,身體為青色,前頸部位有一處朱紅斑點。”
“據悉,此次紀錄屬於木偶鳥妖的新增品種...”
這次的紀妖過程倒很簡單,陸月兒僅僅花了一盞茶時便將木偶鳥妖紀錄完成。
坐在一旁的徐長青右手撐著臉頰,張望道:“陸姑娘,你害得我有家難歸,無飯可吃了,不該對此負責嗎?”
陸月兒剮了他一眼,嬌嗔道:“此事與我何關?”
“怪我,”徐長青低頭長歎:“都怪我沒有一散值就跑,這樣老爹就不會在門口守著,也不會見到你和我走在一起,瞎胡想了。”
陸月兒無情的回應了兩聲“呵呵”,緊接著將木偶鳥妖裝入從庫房拿的“鎖妖籠”裡。
撕下符紙,木偶鳥妖又活躍了起來,嘎吱嘎吱的朝籠子周圍的欄籠撞去,見沒有效果又想施展神通,可惜它身子顫動了一下,便硬生生的落在了膩子底。
隨後,木偶鳥妖焉了吧唧的躺在那裡,用木製的翅膀覆在鳥頭上,發出微弱的嘎吱聲。
陸月兒起身往屋外走去,隨口解釋道:“鎖妖籠能夠防止妖怪逃跑,對付這種神通是移形換位的小妖怪再合適不過了。”
“你要去哪裡?”徐長青抬眼問道,無所事事的跟了上去。
“把這小家夥跟老八哥放一塊,讓它們倆做個伴。”
不一會兒,趟櫳門後的燈下一邊掛著一隻鳥兒。
“老八哥不想被關在籠子裡,老八哥渴望自由的天空...”
看見木偶鳥妖的老八哥顯得異常激動,“喔,天啊。陸月兒給老八哥帶來了新朋友,老八哥很開心,老八哥親愛的摯友,你叫什麽名字呢?”
嘎吱?
望著與自己同為鳥兒的老八哥,木偶鳥妖兩目呆滯,緣道是語言不通。
“呼,總算可以散值去吃飧食了,今天又是忙碌的一天,累壞本姑娘了。”陸月兒伸了個懶腰,凹凸的曲線展現的淋漓盡致,卻是謙遜道:“定要吃些好的補補身子。”
聞聽此言,徐長青轉動眼珠,關切道:“我突然想起來,我家裡還有兩隻小妖怪,不若現在去我家紀妖,順便再吃頓好吃的?”
他回家能不能吃上飯不重要,重要的是歹讓娘給陸月兒加幾個菜補補身子,瞧給她累的,都瘦了。
更重要的是,要讓瞧不起自己的老爹明白一件事,騙這種蠢萌的姑娘不是輕而易舉?
陸月兒偏了偏腦袋,小小的臉蛋上布滿了困惑。
......
徐府。
陸月兒抱著紀妖的目的,最終還是跟了過來,真不是因為被徐長青抱菜名給說的嘴饞了。
過了廊橋,徐長青已經掩飾不住臉上的笑容了,心想,爹娘看到他突然帶個姑娘回來,應該會大驚失色吧。
當陸月兒小心翼翼的走在他身後,進了中堂。
徐久安和蘇寧枝皆是睜大了雙眼,反覆用衣袖擦拭後才敢確認,自己不是花了眼。
徐久安差點就要老淚縱橫,暗道:“我兒出息了,才認識兩天的姑娘就能把她拐回家見父母。”
蘇寧枝掐了一下他的大腿,方才清晰過來,對視一眼,低聲道:“孩他爹...我,我該說什麽好啊。”
徐久安驚嚇過度,甚至忽略了大腿上的疼痛,壓低聲線道:“別問我,我也不知道。”
至於徐南春和徐遠志,早已吃完飯回了房間,蘇寧枝等到徐久安回來將飯菜熱了一道,才跟他一起用膳。
徐長青眨了眨眼,見在場的三人都不講話,皆是一臉拘謹的樣子,隻好由自己打開話題:“娘,爹應該跟你介紹了吧,這位是陸月兒,我現在作工的鎮妖司裡的同僚。”
“帶她來家裡是為了紀妖,你們別多想。”
說罷,他輕輕的用手肘碰了一下陸月兒的腰,她臉一紅,嬌聲道:“啊...陸叔叔好,伯母好。”
“誒,你好,你好。”蘇寧枝回過神來,這才認真打量起陸月兒,暗道:“好水靈的姑娘,嗯,不錯,不錯。”
“小陸姑娘是吧,我們剛見過了,可曾用膳?不若在這裡吃些。”徐久安也恢復至平常的沉穩模樣,問道。
陸月兒輕輕搖了搖頭,低眉垂眼,頗有大家閨秀蹭飯的不好意思。
徐長青挑了挑眉目,仰著脖頸道:“當然沒吃飯,都餓了一下午了。”
“又沒問你,神氣什麽。”徐久安很想這麽說,但在人家姑娘面前決定還是給他留些面子,於是道:
“那感情好啊,孩他娘再多做幾個菜,一起吃,一起吃。”
蘇寧枝眉開眼笑的去了庖廚,還好她今兒個買的菜多,夠做滿一大桌。
趁著徐長青帶陸月兒去紀妖的時間,蘇寧枝不忘回房間的梳妝台前好好打扮了一番,什麽金釵銀飾都戴上了,順便換了身逢年過節穿的錦袍。
“我能飼養小桔和不夜侯吧?”
“自然是可以的,你養的兩隻妖怪都為人畜無害型妖怪,紀妖科的人也經常把小妖怪帶回去養,畢竟鎮妖司就那麽大的地方,至於限制級妖怪的話,一般要安排紀妖博士與除妖博士嚴加監管。”
“話說回來,這通人性的狸貓我倒是見過很多,長了腿的茶盞還是第一次見。”
陸月兒好奇的摸了摸不夜侯的茶蓋頭,惹得它唔唔唔的笑了起來,幾滴茶水從茶口流出,頃刻,一股梔子花茶的香味兒彌漫在房間裡。
“好稀奇的神通,竟然能讓茶水變得這麽香。”
陸月兒眉眼彎彎,笑道:“我都想把它帶回鎮妖司了,放在房間裡,每天給它喂些花茶,便能聞到花香。”
不夜侯睜大了獨眼,連忙搖了搖頭,唔!
徐長青下意識的翻譯道:“它說自己是有主人的茶盞,不能跟其他人回家,即使你長得好看也不行。”
陸月兒噘嘴道:“雖然它誇我讓我很高興,但,你為什麽能聽懂它說的話?”
“可能因為它是我的茶盞,經常喝水的緣故。”徐長青隨口編了個理由,不夜侯配合的唔了一聲。
陸月兒似乎信以為真,思考道:“確實如此,很多認了主的妖怪, 主人都能聽懂它們講話,沒想到你養的這兩隻妖怪都通人言。”
“重要的是,還讓人省心。”
片刻過後。
中堂內,飯桌上擺滿了熱菜,乾汁紅燒肉、鹹蛋黃焗南瓜、烏梅蜜汁蝦仁、桂花酒釀鴨、四喜烤麩...
其中,四喜烤麩是蘇寧枝的拿手菜,臨安的婦女大都會做,將烤麩、金針菜、木耳、花生米炒熟後淋上一層調製好的秘製醬汁,撓的一下香氣就上來了。
有別四喜丸子的“福、祿、壽、喜”,四喜烤麩主要取了“靠夫”的同音,寓意家中男丁來年取得高就。
除此以外,在小碟子上還擺了荔枝、白梨、蘋果等水果,以及定勝糕和桂花雲片糕之類的糕點,另有醬油、醋、辣椒等調料供以蘸用。
看樣子,蘇寧枝應是把這當成婆媳見面了,這一戰,勢必要取得大勝。
這仗勢,光是看著都嚇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今天過節。
然而,徐長青這個知道的也微微咂舌,心想著這未免太過了,比自己回家後吃的都要好,不對,比起自己吃的要好上百倍!
蘇寧枝仿佛換了個人一般,端莊的坐在那裡,淡淡問道:
“月兒姑娘,夠吃嗎?不夠的話,我再去做一些。”
望著滿桌的食物,再聯想到平時自己只能去桂花樓開葷,司晨老爹根本不會下廚的說,陸月兒小巧的鼻子不由抽動,心酸的咽了咽口水,卻是說錯了話:
“娘,夠吃了。”
徐久安:“?!”
徐長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