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館裡面,傳來了一聲巨響。
小野清輝擔心的是,在酒館外面,殿下的安危和那“東西”的安全。
如果是飯島甲賀出手,而且還是甲賀十二大上忍之一的牽機鬼,那他們沒有任何勝算。他只希望在那位大人的護佑下,殿下來得及逃離此處。
然而,小野清輝的擔心是完全多余的。他布置在外面的,不管是暗哨,還是守在馬車旁邊的守衛,這些源氏家的武士甚至都沒有看到敵人,更來不及發出任何警訊,就已經倒下了。
此刻,除了那輛孤零零的黑色馬車,和馬車投在地上的陰影,已經看不到任何活人了。
微風吹過,黑色的車簾輕微晃動著。
酒館裡面受牽機鬼控制的十個傀儡走了出來,一字排開,像迎接貴人般,牽機鬼鄭重登場。除了喜歡凌辱女人,並剝下女人的那副好皮囊,牽機鬼為數不多的愛好之一,便是擺譜,他覺得自己上輩子應該是個親王,至少也是個大名。
牽機鬼看了看地上的屍體,留意有沒有更加合適的傀儡材料,畢竟,源氏家的武士資質並不差。然後“桀桀”地笑著,陰慘慘地說道:
“有請熏殿下,出來一見。”
馬車沒有任何響動,但牽機鬼絲毫不介意。他那冰冷的心臟跳得厲害,特別是面對美人,還是源賴熏這種名動平安京的天姿絕色。摧殘一朵名花帶來的興奮,甚至有隱隱突破他對死亡恐懼的界限,他已經在考慮這件事情的後果了。
以普遍理性而論,當一個人考慮在做一件事情的後果時,他最終一定會去做這件事情,或早或晚。對牽機鬼這種人格缺陷的偏執狂來說,更是如此。然而,過於興奮的牽機鬼,甚至沒注意到他背後的危機。
那馬車投下的陰影,在地上悄無聲息地變化著,一個罩著黑袍,只露出陰邪雙眼的面孔從那陰影中滲透出來,片刻,又再次融進了陰影裡。
這陰影中的鬼影順著馬車、人體、周邊建築和光禿禿的旗杆投射在地面的陰影,快速移動著,直到來到牽機鬼的背後。那詭異的面孔再次從陰影中滲透出來,接著是蒼白的雙手,緊握暗影刺,令人始料未及,鋒刃狠狠地刺向了牽機鬼,然後從牽機鬼的心臟位置穿出,扎了個透心涼。
牽機鬼正待要往馬車走去,毫無防備地突然遭遇襲擊,不由一陣驚愕。他緩緩轉過身,綠色如火焰般跳躍的眼睛死死盯著面前的鬼影,不可思議地道:
“鬼影,為什麽?”
鬼影和他都是甲賀十二大上忍,甚至,鬼影的排名還要在他之前。在以往無數次的任務中,他倆的配合還算頗有默契。所以,他們接受任務,共同策劃了這次的伏擊,但萬萬沒有想到,在任務即將完成之時,鬼影把最鋒利的刃,刺向了自己。
鬼影張了張嘴,聲音帶著風穿過山洞特有的嗚嗚聲,一板一眼,雖模糊不清,但尚聽得明白。
“甲賀大人接下這次委托,便已注定甲賀忍者眾無存於世。大人的能力,匹配不上他的野心。”
“鬼影,你背叛了甲賀,與大人。”
這個消息對牽機鬼的衝擊,比他自己即將迎來的死亡,還要讓他驚恐。
“你不明白,三個時辰前,飯島甲賀便已成為廢墟。”鬼影頓了頓,又道,“這不是我們能夠參加的遊戲,你安心上路吧。”
鬼影伸出手,點在牽機鬼的胸前,牽機鬼便如稻草人一般,倒了下去。而他手中控制十具傀儡的銀絲,
則無聲地消散在空氣中。 鬼影轉過身,恭敬地望向馬車,緩慢道:
“熏殿下,十分抱歉,接下來,恐怕要改變行程了。那位大人,誠惶誠恐地邀請您蒞臨做客,還請不要拒絕。”
鬼影拍了拍手,只見原本平整的地面,開始皸裂,凸起,緩緩變大,幾個人影從裡面竄了出來。鬼影手下的六名地忍,擅長土遁蟄伏,這次鬼影將他們全部帶了過來。
鬼影沉默了片刻,然後才道:
“熏殿下就交給你們負責護送,若少一根發絲,你們就把自己埋進土裡,永遠別出來了。”
六名地忍接令之後,正準備靠近馬車,卻不想,陽光下的空氣裡,隱藏著更加危險的因子,變化已在悄無聲息中發生。
本無實質的陽光,漸漸凝成透明的光刃,光刃之上的空氣,恐懼地震顫著,盡管細微,但隨著凝結的光刃越來越多,鬼影卻已察覺,他隻來得及喊了聲小心,那光刃帶著刺耳的尖嘯,穿透了六名地忍的頭部。六名地忍的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這個時候,鬼影正準備重新將自己的身體融進腳下旗杆的陰影中,卻發現旗杆的陰影已經消失。
是的,陽光下,旗杆沒有了影子。
鬼影不禁大駭,雙手緊握暗影刺,帶著“荷荷~”的風聲,嘶啞道:
“不管你是誰,在你出手之前,都要想清楚,你在和誰交手。”
“不。鬼影,這是你要思考的問題。”
鬼影循聲望去,只見一具高大的身影,無聲地站立在馬車車頂上。黑色的緊身服,勾勒出男人大理石雕刻般充滿力量的身軀,細長的眼睛搭配在他那如刀削的臉龐上,隱隱透出攝人心魄的寒光。
是美男子。
但很難說,是純正的葦原血統。
“你是……”
鬼影想起了一件事,在伊賀忍法眾裡面,有一個妖孽級的上忍,符合這樣的特征。
這次任務,看來已經徹底失敗了。
現在,他先要保住自己的命。
鬼影緩慢地移動腳步,只要重新回到陰影中,他就可以全身而退。
男子仿佛沒看到鬼影的動作,自言自語道:
“聽說甲賀的鬼影上忍很難殺死,今天,我很想試試。”
“不,你沒有機會。”
鬼影此時已經站在一具傀儡的陰影上,整個身體開始融進那陰影當中。當陰影完全淹沒了鬼影的整個頭頂之後,場地再次陷入到令人懼怕的平靜。
就在此時,離奇的事件發生了,傀儡的身體與影子竟然開始剝離,那影子整體在向一個方向移動,緊接著,傀儡的陰影發生了劇烈地扭曲,裡面傳來鬼影驚恐的吼聲。
“不,不可能……”
“沒有什麽不可能,鬼影。”男人勾起了唇角,繼續道,“你忘了,我掌握著光,光在,影在。”
這時,男人伸出纖細的右手,開始微微收攏五指,只見傀儡的陰影也同步開始卷曲,向中心收攏,鬼影吼聲越發淒厲:
“不,不要,求求你……”
“鬼影啊,你一直在犯錯。不要向你的敵人祈求憐憫。 ”
只見那卷曲成球的影子已經懸浮起來,而空氣中無數鋒利透明的光刃,已經瞄準了那個影子卷曲成的圓球,鬼影淒厲的喊聲也微弱起來。
男人輕輕收攏五指,緊握成拳。所有的光刃便帶著刺耳的尖嘯,撕破空氣,扎進了那個蜷曲成球的影子當中,轟然爆炸開來。
男人拍了拍手,跳下馬車,向車中的人恭敬道:
“熏殿下,如果你休息好了,我們就啟程吧。”
“嗯,麻煩了。”
依然是細不可聞,軟糯甜美的少女音。
男人跳上馬車,坐在車夫的位置上,抖了抖轡繩,馬車駛出鎮外,向著平安京的方向,疾馳而去。
一陣微風吹起,卷起地上的沙塵,濃厚的血腥味已經散去了不少。
幾隻野狗,正在啃食地面的屍體。
這對饑腸轆轆的它們來說,是難得的盛宴。
謝玄站在屋頂上,叼著一根狗尾巴草,望著下面慘烈而略顯悲涼的場景,聳了聳肩:
“不錯,隊伍中竟然隱藏著這樣的高手。這場盛宴,真是越來越值得期待了。”
說完,謝玄跳到地面上,幾隻野狗瞬時警覺起來,朝著謝玄,“汪汪~”地狂吠了幾聲,然後渾身顫抖,積聚氣勢,目露凶光地盯著謝玄,隨時準備暴起而擊。謝玄笑了笑:
“這亂世,可算是人不如狗了。狗兄,就不打擾你們進食了。”
謝玄轉身,哼著不知名的小調,朝鎮外走去。
此時,夕陽終於收斂了最後的光芒,完全墜入了地平線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