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娜居住的亭子間裡,空間局促,擺設簡單,除了不足一米寬的床,就只有一張小書桌和一把折疊椅。
僅有的一道小窗前橫拉著一根繩子,繩子上掛了幾件女人的胸衣和真絲短褲,床側的牆上,兩頭各釘了一顆釘子,中間一根繩子連起來,掛了一塊像是床單的布,布的前邊交錯的用衣架掛了幾件女人的外套和兩身旗袍。
雖然照二房東說的,這個米娜已然兩個月沒有回來,但窗戶始終關著,房間裡沒有積多少的灰塵。只是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發霉的腥味,桌面和椅子摸上去也是仿佛生澀又黏膩的觸感,摸過之後,手指上也是免不了留下一層灰綠。
二房東始終站在門外的過道上,秉持著作為二房東的最後一絲底線。在看著陳淮書將整個房間大致搜了一遍,沒有搜出一件值錢的東西,這才說道:“警察先生,還請你不要把屋裡的東西翻亂了,不然萬一人家是清白的,往後又回到此地來,我這裡不好交代。”
他這話也就是出於二房東的身份說一句,與方才一樣是做給其他房客看的。在他心裡清楚得很,巡捕房抓破壞分子查上門來,這人多半是錯不了的,這個米娜不要說房租到期前回到這裡來,便是能活著逃脫抓捕便已是奇跡。
二房東離開後,陳淮書在小書桌前坐下來,拉開桌上的一盞銀行台燈。台燈綠色的玻璃燈罩像是早就摔壞過,上邊交錯這貼了好幾道膠布,原本白色的膠布已然是煙熏黃的顏色。
陳淮書又拉開書桌左邊的抽屜,裡邊擺放著一本牛皮封面的記事本,一支鋼筆和一隻墨水瓶。
鋼筆的筆夾上刻著“華孚金筆”,擰開筆帽,筆尖正中從右到左刻著“華孚”兩個字,接近筆杆的地方從左到右刻著50%赤金的字樣。
無論是從筆杆、筆帽還是筆尖來看,這支筆都很新,顯然是平日裡用的極少。
陳淮書又打開記事本,一百來頁的記事本上滿滿的寫了近一半,字寫得很不工整,卻也不像是初學寫字的那種七零八落、東倒西歪,所有的字幾乎都是朝著一個方向傾斜的,就像是這些字隨時都會如一行白鷺那般飛到天上去,叫人一看便是初學字時沒有端正書寫的姿勢,養成了習慣,所以這些字才會歪斜如此。
陳淮書拿起記事本,在台燈下一頁一頁的翻著。
謝振堂這時也上了樓來,走進亭子間,望著坐在書桌前的陳淮書,不抱希望問了聲,“有線索嗎?”
陳淮書沒有回答,專注的翻看著記事本上書寫的內容。
謝振堂沒也不再打擾,走去書桌旁,低頭看著記事本上亂七八糟記錄的文字。他並不寄希望於這記事本裡能發現什麽,在他看來,這記事本中如果記錄了重要的東西,那個米娜就沒有理由把它留在這個地方。
陳淮書卻看得很是仔細,一面翻著記事本,一面小聲呢喃,“果然有些意思。”
謝振堂知道他這話不是隨便說的,於是變得認真起來,“是發現什麽了?”
陳淮書問了句,“謝承庭喜歡吃日本菜?”
“近一年多的事。”謝振堂說,“他有時會去虹口那些日本人開的餐館,或是讓人去那裡買回來。”
陳淮書指著記事本上說道:“5月21日下午三點,謝承庭去了北四川路的三笠居酒屋,下午四點去了附近一家日本人經營的‘外國堂子’。”念到一段末尾,他的視線從記事本上移開,側過身,抬起頭來看著謝振堂,
“下午三點去居酒屋倒還好說,下午四點就去娼館?若非是吃了什麽不該吃的藥,也不至於這般急不可耐吧?” 謝振堂此刻的心思卻並不在此中的不合常理,宛然自語的小聲嘀咕道:“這個米娜對承庭的行蹤如此了解,看來確是早就盯上他了。”
“她盯上的恐怕不止謝承庭一個。”陳淮書翻到此前的一頁,指著上邊說道,“還有川口汽船株式會社的加藤英一,這裡記錄了他的許多日程……”他揉了揉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不無埋怨的說,“這一筆字真是一塌糊塗,一個女人的字怎麽可以寫得如此糟糕。”
謝振堂從他這無心的一句話中猜測道:“如果這個記事本不是米娜的,而是其他什麽人記下來給她的呢?”他說話間從桌上拿起那支鋼筆,仔細看了看筆尖,“這支筆很新。”接著又從半開的抽屜裡拿出那瓶墨水,對著台燈,從透過來的光觀察玻璃瓶裡墨水的余量,“墨水也隻用了很少一點,多不過給鋼筆加一次墨水的量。”
陳淮書靠向椅背,深吸一口氣,像是在仔細思忖謝振堂的話。緊接著,他又拉開右邊的抽屜,見裡邊是空的,又趴在書桌上,將記事本快速的一頁一頁翻過去。
謝振堂從旁問了句,“你在找什麽?”
陳淮書一面翻著記事本,一面說道:“從她牆上掛的那些平日裡穿的衣服來看,不方便在身上帶鋼筆。若是放在手包裡,和那些粉餅唇膏放在一起,鋼筆被擠裂漏出墨水是難免的,所以她多半不是會隨身帶支鋼筆的人。”
“你的意思是,這支鋼筆可能是她唯一的一支?”
陳淮書微一點頭,接著說道:“如果是這樣,那鋼筆既灌了墨水,自然是為了寫字。這記事本若果真不是米娜的,那她用到鋼筆,很可能是為了在有用的信息上做標記。”他說話間,最後一頁有著字跡的紙張也已然翻了過去,一無所獲。
謝振堂有些失望的說道:“也可能是她從這本記事本裡抄下了什麽,隨身帶走了。”
“有這種可能。”陳淮書抬起記事本的一角,傾斜的對著燈光,繼續往後一頁一頁的翻看,但翻頁的速度明顯慢了許多。
“看來這裡是找不出什麽有用的線索了。”謝振堂四下望了一眼,“不過至少可以確信,謝承庭是讓人綁票了,而且看得出,這些綁匪籌謀了很長時間。”
謝振堂見陳淮書始終沒有接話,又朝書桌望去,只見陳淮書正拿鋼筆塗著手指,又將手指輕輕觸碰在一頁空白的紙上,留下墨痕的地方隱隱顯出字跡,與前邊全然不同的筆跡。
“這應該是那個米娜寫的。”陳淮書念著紙上拓出來的字跡,“羅斯福碼頭,3號倉庫,22日、凌晨兩點,23日、凌晨四點。”
謝振堂心裡一驚,羅斯福碼頭的3號倉庫是以他父親謝弘霖的名義向衛利韓公司租用的。而謝承庭管著天弘船運公司和景泰紗廠,他平日裡少不了要用到碼頭倉庫出入貨物。
陳淮書站起身,“我現在就去查一查羅斯福碼頭3號倉庫是誰的?”
“不用查了。”謝振堂說道,“是以我父親的名義租用的,謝承庭管著船運公司和紗廠,羅斯福碼頭的貨物倉庫他有權使用。”
陳淮書轉身將一隻胳膊靠在書桌上,沉思了片刻,說道:“現在看來,還有一種可能,謝承庭並非是遭人綁票,他是在做什麽不為人知的事。而米娜或許時中間人,又或許是替與謝承庭合作的人做事,若果真如此,這隻記事本就好解釋了。
而謝承庭之所以常去緹娜舞廳,也未必是尋歡作樂,說不定是約見其他人,比如加藤英一。
從記事本空白頁上拓寫下來的信息看,這個月22號、23號兩天恐怕也是早在他們的計劃之中。而米娜已經幾個月沒有回到這裡了,這說明,他們可能是需要羅斯福碼頭的3號倉庫來做什麽,又要瞞著其他人,所以需要早作安排。而正巧這兩天,謝承庭又失蹤,恐怕是他在忙於什麽無暇抽身。”
謝振堂沉默的離開書桌旁,在狹小的亭子間裡踱了幾個來回,此間幾度停下腳步,欲要開口,又猶豫的沒有說出來。
“這事要繼續往下查,我眼下恐怕無能為力。”陳淮書說,“羅斯福碼頭在法租界,我要公然去查是辦不到的。若是去找那些包打聽,那些人你也知道,很容易就會猜到謝家出事了,轉身就會把這消息賣出去。萬一這裡邊還牽涉什麽不利於謝家的事,到時學長恐怕更難收拾。”
謝振堂仔細思忖了一陣,向陳淮書說道:“淮書,今晚多謝你了。”
“學長不必客氣。話說回來,此事查到這一步,我似乎也不該調查更多了。”陳淮書一面合上那隻記事本,一面說道,“今天查案太晚,明早我會比平日晚些去巡捕房報到。在我去到巡捕房的時候, 謝承庭的事應是已然處理妥當,我也就無需再向唐探長詳細報告調查過程。”
謝振堂說道:“我嘴上一個謝字已然是說得有愧了,總該給我一個機會有所表示才好。”
“那學長與我就未免見外了。”
謝振堂看著他那一襲不合身的西服,說道,“淮書啊,有時候,國人之所以講究禮尚往來,這其中也是有道理的。一個禮字,表面上贈的是金帛,內裡維系的卻是彼此間的默契,為以避免相互之間的猜忌,也為安心於某些約定被謹守。”他不等陳淮書接過話來,又即刻解釋道,“你不要誤會,我自然是了解你的,更是信任你。可家父並不了解你,這件事情上,你若是分文不收,我恐怕他是不能憑我一面之辭便對你放心的。”
陳淮書清楚,謝振堂是猜到謝承庭這事遠比之前想象的嚴重,擔心萬一走漏了消息,所以才借著謝弘霖的名義,想要收買自己,以此確保這事不會走漏半點風聲。
“我不是不收,只是我有我的原則。”
謝振堂一笑,“原則也未必就……”
陳淮書緊接著說道:“我的原則是,不圖小利。”他說話間將記事本遞去謝振堂的手裡,“往後,學長未必沒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也難免有求於學長。既是禮尚往來,來來往往總歸好過這一來一回便沒了後續,學長你說呢?”
謝振堂看著手中的記事本,心照不宣的安心一笑。他已然聽明白,陳淮書要的不是眼下礙於人情的這點酬謝,而是與自己、與謝家這一份交情背後的人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