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滬上,最值得一提的,莫過於一條條弄堂和石庫門房子,因了承載過幾代人的生活與記憶,這些磚瓦木梁便是仿佛有了靈性,成了一個城市一段生命的靈魂。
說到弄堂,這兩個字原本的寫法應是衖堂,衖字在舊時與巷同意。而石庫門最初的寫法也應是石箍門,因了牆門的門套是石料做的,看上去兩道牆門就像是被石條箍在中間。
不難看出,這些名稱的由來起初皆是形象的很,只是後來變得聽上去讓人覺著莫名了。
膠州路上的這片石庫門房子與別處不大一樣,這是一大片居住區,一條條弄堂整齊的排列有如方陣,一處處弄堂口再由一條水門汀路串聯起來,通去外邊的馬路。
與北方的胡同不同,江南的弄堂多是不相通的,出入大多是一處弄堂口,此地也是一樣,幾乎每條弄堂都是相對獨立。
住在此地的人家,有出入坐私家小汽車的,也有一家七口擠在幾平米的亭子間過生活的。住在此地的大多數人是從事著公司職員、百貨公司櫃員,或是中小學教員之類的工作。也有自己做老板,或是在外籍公司做管理的,不過隻佔少數。
謝振堂與陳淮書進去29弄41號的牆門時,聽見樓裡的房客正在議論,從他們相互間的細聲議論中不難聽出這些人心裡的不滿,可一個個對著謝家的打手說起話來卻又是趑趄囁嚅。
畢竟76號的人在公共租界秘密抓捕、實施暗殺已不新鮮。加之方才見著謝振堂的保鏢和司機都生得凶神惡煞,所以這些房客不滿歸不滿,在弄清楚來人身份之前,膽怯也是真真的膽怯。
直到陳淮書出示了證件,這裡的房客聽說來人是靜安寺巡捕房的華捕,於是又硬氣了幾分,住著右廂房的老太太更是朝著樓道走了幾步,仰頭朝著樓上一戶始終沒有出來房門的人家喊了起來,“瞿家姆媽……”
住在二樓前樓的女主人聽見,應了一聲,說話的聲音不難聽出她的不情願,甚至會讓人覺出一絲畏怯。
樓下的老太太這時又接著說道:“你上回講,瞿先生和巡捕房的探長認得,說的是靜安寺巡捕房的探長嗎?這些人講他們是靜安寺巡捕房的人。”
樓上的女人沒有及時回答,直到老太太心急又重複說了一遍方才的話,樓上踩傳來一聲,“我下來了。”這一回,女人的聲音與方才截然不同,底氣十足的清亮。
她一路下了樓來,一面下樓,一面連問了幾聲:“靜安寺巡捕房?他們是靜安寺巡捕房的人?”
女人大概四十來歲,宛然葫蘆一般圓潤的身形,穿著略微有些不合身的睡衣,多半是近日新添了體重。
她一路踏得樓梯木板咚咚響的下了樓,到了樓下的走廊,轉身便問了句,“他們帶隊的人是誰?”
老太太指著陳淮書說道:“是這個人。”
女人下意識的揚起了肉嘟嘟的下巴,不自覺的露出一臉傲慢,“我先生和你們唐探長是有交情的。”
陳淮書回了一句,“我是例行公事。”
“我不管你是公事還是私事,我家裡裝了電話,你現在就好跟我上樓去,給你們唐探長掛一通電話,問問看,我說的是不是真的。”
一旁的謝振堂不想在這些無關緊要的人身上浪費時間,插進話來說道:“我們只是來查一個人。”說著,從皮夾子裡取出鈔票,“至於掛電話去唐探長那裡就不必了,深更半夜驚醒大家,不好意思,這裡一點小意思,
請大家喝茶。”說著從皮夾子裡抽出幾張零鈔。 女人一聽謝振堂這語氣和舉動,隻當他是聽說自己丈夫與唐探長有交情,所以心虛了。她心想,難得一個在鄰居面前炫耀的機會,絕不能錯過,於是不買帳的說道:“這麽晚了,你們這些人門也不敲,就翻牆進來,半夜三更聽見動靜,樓上樓下人心惶惶。這件事總歸是要有個說法的。”
陳淮書問了句,“那你要什麽說法?”
女人其實也說不清,畢竟她的目的並不是討要說法,她如此只不過是為了在鄰居面前給自己掙一張面子,叫他們看看,她的丈夫果真是與巡捕房的探長有交情。
可實際上,她的丈夫與唐祺臻根本談不上交情,不過是有一回陪公司的英籍上司應酬,酒會上碰巧遇見了唐祺臻,混在其他人中間,順水行舟的向其求了一張名片,回來便在老婆面前自鳴得意的吹噓了一番,女人便信以為真了。此刻她更是頭腦一熱,話說得越發誇張,“我先生和靜安寺巡捕房的西捕探長約翰遜先生也是認得的。”
陳淮書見這女人是瞎三話四沒底了,索性也胡編了一句,“那正好,今晚的行動正巧是約翰遜探長的安排,旨在搜查潛藏在公共租界的破壞分子。你對此若有異議,不妨和你先生跟我們去巡捕房走一趟,到時候,你去找華捕探長,或是西捕探長,都好說。”
“破壞分子”這四個字足以叫這裡的所有人都立時變得安分,便是那個生得葫蘆一般有些驕橫的中年女人,此刻也是心慌的不敢再說話了。
公共租界巡捕房臭名昭著的,便是抓捕所謂的破壞分子,為此,不知多少追求民主自由、民族尊嚴的先鋒人士曾慘遭迫害。
這些人心裡都清楚,抓捕破壞分子這事一旦牽連其中,縱然是查無實證,要想被放回來,也是少不了要花出去大把的冤枉錢。
陳淮書見這些人都默不作聲,於是又說道:“我來隻為打聽一個人,此前住在這裡,大約二十歲,女性,居住身份證上的名字叫米娜,在緹娜歌舞廳上班。誰能提供線索,立付獎金。”
他話音剛落,就瞥了一眼謝振堂,又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皮夾子。接著向這裡的房客說道,“但若是有人知情不報,一旦查出,作同黨論處。”
謝振堂一旁適時的抽出幾張大額的法幣來。
幾個房客一陣猶豫,最後還是住在右廂房的獨居老太太先開了口,“原來是有個小姑娘一個人住了樓上的亭子間,年紀輕,人也生得漂亮,穿衣裳也講究,但是不常住在此地……”話說到一半,老太太便盯著謝振堂手裡的鈔票不再說了。
謝振堂知道她的意思,給了她五十法幣。
老太太正要接著往下說,住著後樓的房客遠遠見了老太太手裡的法幣,連忙擠上前去,一面撥開走廊上的人往前擠,一面心急的說道:“我是這裡的二房東,我知道那個小姑娘,亭子間她已經租了一年多了,起初住過一段時間,後來就很少住在此地了,最近一次來這裡大概在兩個月前,來交了三個月的房租,當天就走了,直到現在也沒來過。”
二房東著急忙慌的擠到謝振堂的面前,一雙盯著那疊鈔票的眼睛仿佛是閃耀著破曉的光,迫切得不遜於等待妻子分娩的準父親。他一口氣說下來,從謝振堂這裡也得了五十法幣。
剩下的幾戶房客豔羨不已,可他們都是近幾個月才遷來滬上,搬進此處也不過就是幾個星期、一兩個月的光景,半點關於米娜的線索也說不上來。見著老太太和二房東先後拿了這樣大的好處,心裡是既著急又妒忌,眼巴巴的看著,心裡仿佛火燎一般。
二房東這時又說道:“我有亭子間的鑰匙,興許她房裡會有你們要找的線索。”
可他盡管是這樣說,卻始終站在原地,沒有任何動靜,唯有一雙盯著謝振堂手裡那疊鈔票眼睛靈動得很。
謝振堂於是又給了他一百法幣,讓他帶著陳淮書去取亭子間的鑰匙。
接下來,謝振堂又給了其他每戶房客三十法幣,便是那些什麽線索都沒說的也是一視同仁。看著此刻這些不動聲色收起鈔票的人,又說道:“今晚打擾各位了。一點意思,聊表歉意。只要今晚的事不傳出去,這些鈔票你們拿在手裡便是花得安穩的。”
當下,三十法幣在公共租界,足夠一家人在往後幾個月改善夥食。這些人得了便宜自然是歡喜,且歡喜之余,謝振堂的一番話他們也是聽得明白。於是一個個笑著點了點頭,彼此心照不宣的各回各家去了。
謝振堂對這些人的心思是再了解不過。當下的世道,這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人,長期處在社會的中遊,欲往高處走,卻少了人面與權勢的憑靠,而稍有松懈又難免淪落下遊、前功盡棄。這般境況早已將他們逼得虛榮、勢利,處處精打細算,算計著每一分得失,變得一切皆以私利為衡量之準則,甚至崇尚隱偽為成功之道。
故而謝振堂知道,只需給予一些好處,便可套牢他們。但好處給多少也是有講究的,不能太多、亦不能太少,不能叫提供線索的人覺著也沒比別人多撈著幾分,也不能叫沒提供線索的人太過眼紅。若是前者,難免有人事後不經意間幾句牢騷便會說漏嘴。若是後者,又保不齊有人因了眼紅,索性不要手裡這點小錢,大家誰也得不著一分好處。故而謝振堂心裡也是仔細算過,三十塊法幣於當下的購買力剛剛好。如此一來,這些人的心裡都平衡了,便要守著各自撈著的好處,往後對今晚的事也會守口如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