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單,白色的地板,以及那窗外白色的雲,都是白色,純潔的白色,不容許一絲雜質的存在。這是白色的世界,而這白色世界的主角便是躺在床上的霧言,只是此刻他陷入了昏迷。趴在他身邊的少女只是擔心地看著眼前青澀的少年,眼中流露出了比起悲傷更為陰鬱的色彩,她在害怕。
半個小時前的另外一間屋子內,一個坐在凳子上的穿著白色實驗服的人看著報告單,婦人知道,那人並非醫生,而是隸屬英雄公司的研究員。
“你是他唯一的家人了嗎?”
“我是他的......”婦人想了想,“後媽。”
研究員有些懷疑地皺了皺眉,但是並沒有追究下去,只是盯著報告,對著眼前的婦人說道:“按照以往的經驗,這少年重生後獲得的新身體一般不會有任何的副作用。但這次不太一樣,他陷入了昏迷,並且根據這份檢驗報告,似乎腦部部分區域也出現了異常。”
“到底會怎麽樣呢?”
“失憶,大概還會有基本生理功能的失調紊亂。”醫生說道,“甚至有可能成為一個植物人。”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一陣急促的奔跑聲在門口的過道裡響起,婦人急忙打開門準備去追趕,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滴——滴——滴——”
心電圖的聲響在這安靜的屋子裡自由的回蕩,仿佛在為少年少女奏響著無名的哀歌。
少年微微睜開雙眼,而眼前卻浮現出的是一個陌生的天花板。
“我這是,在哪?”
“小言,你還記得......我嗎?”當聽見少女的這個問題後,霧言忍俊不禁笑出了聲。
“笑什麽啊,小言。”少女鼓起了臉頰,似乎有些生氣,“我可是很認真的。”
“抱歉......只是......噗。”
眼前同自己朝夕相處與共的少女,自己再熟悉不過的少女竟然在自己醒來之後問自己這麽一個問題,實在是讓霧言感到有些好笑。
“我怎麽會忘了你呢?”但是說出口後,霧言發現一件事,自己似乎把對方的名字忘了。眼前的人明明那麽熟悉,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嘴唇在觸動,本該隨著本能將那每天重複叫上好幾十遍的名字再次說出口,可是自己的大腦為什麽卻一片空白,那個名字就在嘴邊,可是為什麽自己卻說不出聲。
“怎麽了嗎?”看著有些發愣的霧言,少女不禁有些慌張,“小言,怎麽了?”
“我......我好像把你的名字.......忘掉了......”霧言低垂頭看著眼前白色的被單,不知為何,他感到無比愧疚。
“噗。”不知為何,花竟然笑了出來,“只是這樣嗎?”
看著笑出來的花,霧言有些不知所措:“可我明明記得我們之前的一切啊,可是為什麽......”
“我還以為,你會把我完全忘記呢。”花笑得十分開心,不經意間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不知笑了多久,花停下了笑聲,擦了擦眼角的淚水:“那好吧,小言同學,鑒於你差勁的記憶力,老師我就來教你怎麽記住我的名字吧。”
他們所在的一樓的窗外,明媚的陽光照耀著這叢枝茂叢生的花叢,胡亂交叉的枝乾中閃爍著點點黃光,花站起身來,走向窗台,欣賞著這因遍地綠茵而顯得那般高貴的花叢。她打開窗戶,一陣微風便悄悄乘隙而入,
她隨著風的輕撫回頭對著霧言笑著說道:“這愜意的風便是我的姓氏。” “而我的名.......”她一邊說著,一邊從窗台向外伸出手去,看著花半個身子都伸出窗外的危險動作,霧言一把扯開被褥,跳下床去拉住她。
就在花差點因為失衡而掉出去之時,霧言抓住了她的手,幫助她穩住了身體。
“你在幹什麽啊。”
“小言同學,”她笑著回過身子來,朝霧言舉起她才摘的花,那花十分小巧,有著金黃的花色,就如同她的秀發一樣,“這便是老師我的名字哦。”
“這是什麽花?”
“我也不知道。”
“那你的名字是......”霧言還在思考之時,花已經將身子撤回來,但牽著的手卻沒松開,她把那多金黃的小花放在他的嘴唇前。
“就是花啦,笨蛋。”
這是多久前的回憶呢?霧言已經記不清那模糊不清的時間了,隻記得那個下午,他同她一起思考,回憶,找出了為什麽他這次會失憶的原因。此刻,花正靠在他的肩膀上昏昏入睡,兩人陰差陽錯地來到了遊樂園中的兒童影院裡看那些現役的知名英雄拍的電影,出奇無聊的劇情只能讓小孩們感到興奮,但是對他們兩人而言那劇情太蠢了,太老套了,特別是對他而言,實在是......太假了。
“笨蛋,你剛才聲音太大了。”
醫院裡,霧言再次回到了床上,兩人由於太過吵鬧被路過的護士一頓教育。此刻兩人顯得安靜了許多。
“還不是小言把人家名字忘了的原因。”花賭氣似的嘟起了嘴,把臉撇向一旁。
“那是因為我失憶......”
霧言突然間回想起了什麽不好的東西一般,臉色頓時變得十分可怕。
“說起來,到底為什麽會.......”
花回過頭來,第一眼便看見了霧言那恐懼的面容,那面容就好似即將墮入地獄之人初窺地獄的模樣。霧言的臉不斷抽搐,右手也像是帕金森患者般停不下來地抽動,急促的呼吸聲同一旁機器上顯示上升的心率不斷加速,冷汗從他的面頰兩旁不斷浸出,他已經聽不見花的呼喊,他已經看不見眼前白色的被單,他已經聞不見窗口飄入的花香,他只能感受到痛苦,求死不得的痛苦,被火焰灼燒每一寸肌膚的痛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便他不再那麽害怕死亡,即便他能英勇無畏地當作自爆卡車朝敵人撞去,即便他可以化死亡作為力量,可他無法承受這漫長而無盡頭的痛苦,那深入他靈魂每一分土地,入侵他每一份活著的感官細胞的痛苦,希望站在那觸不可及的地方朝他招手,絕望騎在他的身上對他進行無盡的褻瀆,而能夠解除這份痛苦的便只有他最擅長的手段——自殺,這是他第一次,因為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而自殺。
“......沒事了,沒事了,你已經安全了。”
當他再次清醒之時,床邊已經站著不止花一人了,還有花的母親,以及那個研究員。
“我好像知道了.......”他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帶著口罩的研究員湊近身體問道:“你知道了什麽?”
“為什麽......”霧言輕輕地開口說道,“我會失憶的原因。”
當時,自己對眼前的幾個人說道,是自殺的原因。當然,這並不正確,或者該說是不完全正確。霧言看著那發光的屏幕,每當裡面的英雄毫發無傷地擊敗敵人之時,小孩子們都會高興地歡呼,曾幾何時,自己也是那群小孩的其中一員呢?
“我會守護所有的市民,因為我是英雄啊——”那裡面的英雄以無所畏懼的姿態朝敵人衝去,看著那帥氣的模樣,霧言自嘲地笑了笑。
他知道,自己並不算是一個合格的英雄。
“英雄無所畏懼!”隨著熒幕裡的英雄這麽大聲吼叫,怪獸也隨之被消滅,孩子們開心地尖叫起來,吵醒了一旁睡得香甜的花。
“完了嗎?”花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
“還有一陣。”
熒幕上,那怪物在死亡之前突然大吼,似乎無法接受自己的失敗,臨死前選擇自爆,即便英雄反應極快, 然而也是躲閃不及,被造成了一個巨大的傷口,孩子們見狀都緊張地吼叫了起來。
“沒事的。”英雄對前來攙扶之人擺了擺手,表示自己沒事,“還有人在等著我去救助呢。”
望著英雄遠去的背影,電影在孩子們的歡呼聲中落下帷幕。電影結束,人群熙熙攘攘地往外走去,只是霧言仍呆呆地坐在原地,望著空白的熒幕,流露出一副不甘的面容。
“怎麽了嗎?”
“沒事,沒事.......”
霧言輕輕搖了搖頭,轉身摸了摸一旁花的頭問道:“我們之後幹嘛呢?”
“出去再看唄,反正看起來你記起來了很多東西呢。”
兩人站起身來,作為全場幾乎是最後離開的人朝著影院出口走去,臨走前霧言回頭朝熒幕瞟去,看了一眼後自嘲般地笑了笑。
“走吧,我們去下一個地方。”
“好啊。”
眼前的天空已經逐漸染上了霞紅的光彩,而地面上這五彩的樂園裡也逐漸亮起了人造的光亮,歡笑與吵鬧共同存在,在這片玩樂的土地上,人們被允許沾染上各種狂歡的色彩,釋放出平日裡壓抑的那份笑容。眼前無邊的世界裡還有多少記憶等待他去探索?他不知道,只是他感到內心裡某處地方仍再隱隱作痛,這遊樂園中某處地方仍然存在一份絕對不能忘記的記憶,就如同那被潛藏在土壤之中的寶藏,等待他去發掘。只是.......他不太能確定,那究竟會是裝滿財寶的寶箱還是潘多拉的魔盒,只有待到他打開那寶箱後才會發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