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隨著後院的雞叫聲,司汝舟早早起了床準備著今日和蔣先的比試。拿出老爺子生前傳下來的《味居廚志》,外袍也不穿就坐在涼席上翻閱著,面對一個天乙級的廚子心裡還是直打鼓。李格坐在旁邊梳洗打扮著,司嬋躺在育兒床裡眼巴巴地看著李格,嘴裡還嗦著自己的手指頭。明媚的陽光這時照了進來,房間霎時間明亮而又溫暖了起來。這時,司南也睡眼朦朧地揉著眼睛進來了,渾身上下就穿著一個肚兜,光著腳丫子,亮著雪白雪白的屁股,那鏟子形狀的胎記在陽光的襯托下顯得格外耀眼。
“鍋鏟兒...哎吆吆。怎麽不穿衣服就出來了!”李格停下手裡的動作,抱起司南放在自己的腿上,拍了拍腳丫子上沾的塵土,拿過司汝舟的外袍遮在司南的身上。司南依偎在李格的懷裡,似睡非睡的享受著母親的體溫。再看看司汝舟,依然緊盯著那本《味居廚志》。手裡上下擺動,嘴裡不知道念叨著什麽,顯得是那麽緊張。
巳時,味居的大廳裡已經圍滿了來看熱鬧的百姓,為了體現競爭公平性,李格一大早跑到縣衙請來林圖,又請來當地有名的鄉賢裡長作為裁判。而林圖一聽居然是兩位天字輩的大廚的比試,又能免費品嘗到天字級別的美食,這便宜可不是那裡都有的。隨後,蔣先也從人群中間開的道走了過來,不同的是,這種場合竟然沒穿他那華麗的衣服和標志性的羊皮軟帽。穿的卻是一身黑白相間而又不失華麗的長袍,袖口撰繡著一個“府”字。頭頂上包著一塊黃色邊的白布。後面的隨從則是推著一輛黃梨木做的廚箱。裡面從刀叉鏟杓到油鹽醬醋什麽都有,整個一廚師的百寶箱。
“多包涵,鄙人還是習慣用自己東西做菜。”蔣先一邊擺弄著自己的廚箱,一邊吩咐自己的隨從清洗著面前的桌板,就連那鍋鏟也讓掏洗一遍。周圍的百姓看著這操作,都討論著從京城來的就是愛講牌面,愛講究。司汝舟由於是自家廚房,一切都是提前準備的妥當,也沒什麽可收拾的。就這麽靜靜地看著對面的蔣先一直顯擺。
過了一會兒,林圖是在等不住了,便起身示意了旁邊的幾個鄉賢一個眼神,一時間,鄉賢們和林圖一起走到台前,絲毫不管旁邊的蔣先還在鼓搗他的那些玩意。
“各位父老,各位鄉親,本縣酋和諸位鄉賢有幸受味居所邀,前來主持競賽之公平,隨是簡簡單單的比賽,但從本朝重視廚科之舉,民間有廚藝比試也應該大力提倡。今日有幸能主持司天丁和.......呃呃呃”林圖捅了捅旁邊的人,鄉賢見狀,立馬附在林圖耳邊悄聲說著。“哦,蔣先,天乙大廚,他們之間的廚藝比拚。兩個天字級的大廚比賽,說出去也算是咱們蘭倉的一大佳話。下面就讓劉鄉紳來講講比賽的規則吧。”林圖講完後,額頭上都冒著細細的汗珠。旁邊的蔣先明顯臉色不好看,林圖也不敢看,畢竟天乙廚師的官職可是大自己兩級,雖說是退隱,但從心裡講也不好得罪。
劉鄉紳接過擬定好的規則,當眾念著:
“左灶司汝舟,右灶蔣先,今日比試。一柱半香的時間,雙方必須做出一熱一冷一水(也就是一個熱菜一個涼菜一個湯)且必須三樣膳食都要用一種肉類製作。雙方比賽場地僅能有一人掌杓,且允許帶一名助廚。才成後擺盤呈上來,最後由評審嘗試後決出勝者。”
劉鄉賢拿著念完的規則,向雙方選手示意後就坐在了評審席位上。隨著一聲鑼響,
比試也正式拉開了帷幕,雙方在各自的灶位上也是熱火朝天的乾著。司汝舟這邊準備的是當年他父親教的拿手菜——葫蘆燜羊肉、開花羊肉和翡翠羊肉湯。而蔣先準備的則是他在王府當差的時候自創的菜式——紫竹羊肉、羊肉凍和麻熟湯。兩人選的肉類出奇的一致,都是用羊肉來呈現高下。旁邊眾人這時都覺得這兩人較勁這時候才都用到了正地上。話剛說完,只見司汝舟操著他那祖傳的改口花紋刀,照著面前的羊大腿就是橫豎幾刀,羊大腿就在眾人的注目下骨肉分離,骨頭上些許肉絲都看不到。再把切下來的羊肉按五三二分成三份,拿出當中最大的一塊,按長短各一寸切成寸方,雞蛋清和面致粘稠,再把切好的羊肉塊放在裡面,讓其充分裹上面糊,再用漏杓將其控乾後靜置在一旁。拿一個葫蘆削皮後從中間橫切開,拿走裡邊的瓜瓤,用刀刮乾淨後放入剛才剩下的面糊擱底,再放到一旁晾乾。接下來把控乾的羊肉塊大火翻炒,加入秘製的醬料和些許蔥花,等到葫蘆也晾乾後盛入葫蘆內,再用小火蒸上半刻鍾,葫蘆燜羊肉就做好了。司汝舟一刻也不敢耽誤,緊接著就趕緊製作第二道涼菜。 蔣先那邊,同樣是羊肉菜,和司汝舟的做法卻大相徑庭。只見蔣先把從羊身上取下的廋肉剁成肉沫,和雞蛋清攪拌,中間又加上薑粉去膻。讓雞蛋清和肉沫充分的融合後倒在碗裡上蒸屜蒸至半熟,再把上好的空心竹取前後結處,洗乾淨後拿羊油塗抹全部,在頂部開出一個小洞,倒入羊油潤滑,再把半熟的羊肉沫填充滿整個竹節後放在炭火上烤。來回翻滾一刻鍾後,便讓手下助廚從中間劈成兩半放在一旁,然後在鍋裡熬起了秘製醬料,最後隨著一杓熱油澆在上面,滋滋的聲音和滿屋飄著的香氣,都讓在座的人心想神宜。做到這一步,紫竹羊肉也就算做好了。
司汝舟的開花羊肉和蔣先的羊肉凍一起盛盤。開花羊肉用刀把切成片的羊肉劃成十字,然後下油炸至收縮,旁邊再以菜葉點綴,遠遠看去,就像一盤盛開著的雞冠花。而蔣先的羊肉凍,則是澱粉和羊肉沫卷在一起蒸至固形,擺盤的時候切片層層疊起來,遠看近看一個樣子。隨著兩人的第二道涼菜做出來,時間已經過去一炷香的時間了,劉鄉紳示意眾人後又點起了半炷香。現在就等兩人的最後一道湯出來一起評選這次的勝者。
兩人也是為了最後一道湯的出鍋暗自較勁著,蔣先這邊督促助廚加把勁,把風箱拉大一點。司汝舟這邊卻不緊不慢的熬著,本來翡翠羊肉湯就比蔣先的麻熟湯好做點。所謂翡翠羊肉湯,就是把白菜和白蘿卜和大丁塊的羊肉一塊燉成一鍋湯而已,佐料也簡單。而蔣先的麻熟湯,不僅步驟多,對於羊肉的火候都有嚴格的把控,大火嫌軟,小火嫌硬。眼看時間來不及,蔣先一個勁的催助廚的夥計加快拉風箱的速度。終於在最後一刻,蔣先的麻熟湯總算出鍋了。至此,參賽兩人的所有菜品都已製作完成。
隨著兩人的菜品被伺奴一個個的端在評審面前,兩人也摘去了各自身上的廚裙和護袖及帽子,拉開距離站在兩邊,擺出給人一種老死不相往來的樣子。評委加上林圖一個五個人,伺奴在五人的碗裡都分別盛入兩人做的菜肴。林圖品嘗著面前的天字級的美味,享受的樣子躍然於臉上,就連從肉上剝離的骨頭,都要把上面的湯汁嗦乾淨才丟掉。其他四人品嘗完,都交頭接耳的討論著評審結果,不多時,就開始了第一輪熱菜的點評。
眾人討論後,打算讓林縣酋代表評審團對兩道熱菜進行點評,林圖靠在椅子上,手指著面前的兩道菜說:“先說司天丁的這道葫蘆燜羊肉吧,單從色香味上來說,無可挑剔,味道鮮美,入口鮮滑,就是出鍋的時候早了點,端上來直接是溫的。而蔣先廚師的這道紫竹羊肉,味道鮮嫩,撲滿竹子的清新,肉沫入口即化,回味留香。所以綜合兩者的比較,我們一致決定,這局蔣先天乙大廚勝。”聽到結果的一刻,蔣先輕蔑的看著對面的司汝舟,拐杖又頓著地面,眼神裡盡是不屑。
隨著第二道涼菜上去,品嘗完以後,林圖和四個鄉紳又像第一次交頭接耳一樣的互換意見,不同的是,這次換了一個年長的老鄉賢來總結評比,老鄉賢摸著自己的胡子,手裡拿著筷子比劃著說:“這次涼菜來說,兩者都相差不多,唯有一點,就是司天丁在‘色’上面能勝一籌, 而蔣先的在擺盤上面下的功夫就不及汝舟,我們五人商討後,決定第二句汝舟獲勝”老鄉賢說道最後,轉過身舉起右手向司汝舟加油打氣。看到這幕,蔣先又舉起他那拐杖,又頓了頓地板。司汝舟心想,他怎麽那麽愛頓地啊。跟地板有仇啊!
不多時,就來到了最後一道湯的勝負,伺奴給五人每人盛好了兩小碗湯便退了下去,五人喝著湯,沒有了前兩次的交頭接耳,直至喝完了面前的一碗湯,剩下的一碗湯每人也隻喝了一半。這次五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還是示意劉鄉紳直接宣布結果吧。
劉鄉紳放下手中的碗,顫顫巍巍的說著:“這...這局,司天丁...勝”劉鄉紳緊張的都結巴了,看了看林圖和其他三位鄉紳,誰知幾人都撇過臉去,一副我看不見,我不知道的癩皮樣。看到這裡,劉鄉紳心一橫,又顫顫巍巍的從嘴裡蹦出幾個字:“蔣....蔣先....湯,肉湯...熬的太稠了。”一聽這話,蔣先忙走上前,拿過杓子攪了攪自己的湯,隨後轉過身照著自己的助廚夥計就是一巴掌。然後頭也不回的走出門去,被挨打的夥計和另外兩個隨從,拉著蔣先的廚箱緊跟著也走了。
結果不用說也知道是司汝舟贏了,林圖拉著司汝舟的手,“老弟,第一局沒辦法,蔣先就算退隱了,人脈和勢力也是我一個縣酋得罪不起的啊。不過好在最後還是你贏了。”林圖沒說幾句,便向眾人告辭去看看蔣先去了。
人散盡後,味居裡空蕩蕩的,唯一顯眼的,就是蔣先的拐杖頓的密密麻麻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