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老大三人與葉尚道始一交手便是兩人受傷,以殘陣對敵,唯有智取。三人久在錦衣衛,也曾一同辦案,尤其是佟老大與敖胖子兩人,各自眼神,俱都心知,故而心領神會下,便使出了伎倆。
佟老大想不到竟如此輕易得手,心中突地一喜,旋即又覺不對。敖胖子轉過身子,見那葉尚道倒在地上,也是心中一喜,便想上前細看。
“小心有詐。”佟老大悶聲道。
敖胖子聽了,便也站住身子,小心戒備。胡跌兒仍是兩隻手縮在衣袖裡站在原地,卻是離葉尚道最近的一個。
“嘿嘿,不愧是佟老大呀,到底是老油條,知道自己那三個泥丸奈何不了我。哈哈,既然如此,又何必浪費氣力。你們兩個小雛卻是差得遠了,宮裡那人怎麽會派你們三個出來殺我?我葉尚道就那麽不濟麽?竟如此小瞧於我。”葉尚道躺在地上也不起身,便自言道。
佟老大心中一涼,念念道:“葉尚道久在東廠,閱歷甚豐,己方的小伎倆終是不成,看來只有拚得這條性命與他糾纏了。”
敖胖子也是心寒,暗念道:“這葉尚道真正的好手段,先是模仿那孫廚子,真真地聲情並茂,引得佟老大這老江湖也上當受傷。現下,又想來這手假死的招數,若不是佟老大提醒,我便差點兒上當,這老賊詭計多端,又是一身好功夫,真正是要了我們三個的性命了。”
葉尚道緩緩的從地上站起身子,伸一隻手輕輕拍去身上的塵土,竟渾不把周遭三人放在眼中。待拍淨塵土,扭臉朝向佟老大所立方位,舉起另一隻手,輕輕松開,“當”的一聲,有東西掉落在石板路上,卻是那三顆鐵彈子。
“佟老大,佟興,你還有哪些手段,便隻管使出。今日,你們三個是走不出這院子了,有好手段便盡快招呼,免得一會兒後悔。”葉尚道將背在身後的軟劍反手舉到身前,借著月光細看,仿佛把那劍當做了一本好書,在月下細讀。
佟老大知道葉尚道已經不想做太多糾纏,便就要取自己三人性命了。看自己那把貼身軟劍在葉尚道手裡,劍刃上反射的月光照在葉尚道一張白岑岑的臉上,更增詭異之感,心中竟是一顫,那多少年不曾有過的膽怯之意竟從內心裡閃現出來,那剛剛平複的氣血又因了這怯意而翻湧紊亂,再也難以聚氣調息,心知自己再也無力出手,心下一陣慘然,便盤膝坐在地上,聽天由命罷了。
葉尚道將那軟劍從自己面前移開,橫在當胸,揚聲道:“你們兩個一起來吧,咱家送你們上路了。”
敖胖子心下也是一寒,暗念道:“看這葉尚道如此氣定神閑,穩操勝券,我們卻已經毫無手段,今日除去硬拚一死,再無它途。”想罷,兩臂運力,朗聲道:“葉公公,今日得幸能與你相拚而死,我敖胖子也算不枉自己這一身四季勤練的功夫了。只是我平素也沒有趁手的兵器,今日裡仍是這般赤手相對,自不是看不上你葉公,咱也不敢托大,只是慣用這兩個拳頭罷了,葉公不要見怪。”說罷,擺出姿勢,卻是最不出奇的少林拳的起手式。
“哈哈,你這晚輩,臨死前還要討些嘴上的便宜,你隻用拳頭,我若是用這兵器且不是欺負了晚輩,我葉尚道從來不在乎什麽江湖道義,刻板禮數,只知道萬種手段只為了那個最後的結果。今日麽……便在你這晚輩面前也講一次江湖禮數,你赤手空拳,我便也不用你們佟老大送來的這把好劍,我隻用單手取你兩個的性命,
省得你們到了陰世去閻王殿上告我欺小。”葉尚道眼睛看著敖胖子,一字一句地緩緩說來。 “你葉公說話可算數,不是騙我們兩個晚輩吧?”那從未當眾說話的胡跌兒此時竟然忽地冒出這一句。
葉尚道一愣,扭頭看向胡跌兒,兩眼盯著胡跌兒道:“我說話自然算數。”
敖胖子心裡驚異,看胡跌兒仍是那般兩隻手縮在袖口裡,並無半分異樣,心裡暗道:“難不成胡跌兒有了對付這葉尚道的辦法?不然,如何會搶在我前面問了這一句。”心下疑惑不定,便靜觀胡跌兒的舉動。
“好。”胡跌兒悶聲低吼一聲。
一個好字出口,那胡跌兒仍是拖著一個膀子,左手傷臂拖在身前,兩個閃身便到了葉尚道近前。葉尚道將那軟劍背在身後,隻用單手化掌為刀直砍向胡跌兒脖頸,勁風襲人,竟直如鋼刀砍來。胡跌兒那隻右手突地從那袖口中伸出,手中寒光一閃,握著一把短刀,直迎向葉尚道襲來的手掌。
葉尚道心裡一驚,明明那胡跌兒右手的短刀已被踢飛,本應只是一隻空拳,怎地竟又是一把短刀在握,心下轉念便即明了,卻也並不費解,那定是手臂上綁縛了一把短刀,這胡跌兒便借那右手縮在袖子中的時機,將這把短刀抽了出來,此時突然出手,便是要一個出乎意料,想著一擊致勝。
葉尚道心裡想著,動作絲毫不怠,手掌反轉,讓過那短刀鋒刃,身子欺進,料定胡跌兒受傷的左手臂不能作為,便單掌隻斬右臂,要廢掉胡跌兒雙臂再取他性命。
葉尚道雖只是單手襲敵,卻絲毫不妨礙動作的迅疾,一隻手掌正中胡跌兒臂彎,耳聽“哢”的一聲骨頭斷裂之聲,那右臂顯見是從中折斷了。葉尚道一掌斬斷胡跌兒右臂,那短刀“當啷”一聲,掉落地上。
胡跌兒右臂骨斷,腳下去勢卻絲毫不減,一個身子直朝葉尚道身上撞去。仿佛出招之前已經有此打算,非但將那短刀當做兵器,自己的一個身子也被其當做了兵器使用。
葉尚道一招得手,卻也招式用老,那右手持劍背在身後,身子多少不夠靈活,已經擋不住胡跌兒的身子當胸撞來。忙著縮身後撤,卻仍是避之不及,被胡跌兒一個矮小身子撞個正著。隻覺小腹間一涼,心裡暗道一聲:“不好。”那胡跌兒一撞之下,身子著地兩個翻滾,滾出十步遠近方才站起身子,那受傷的左手伸出袖口外,月光下,看得清楚,竟又是一把短刀在那左手中握著。
葉尚道手撫小腹,隻覺觸手濕熱,那鮮血已經透出衣服,那一刀齊沒至柄地刺入,又快速拔出,已經傷了髒腑。
“哈哈,好手段,好手段,今日我葉尚道竟然中了你這小子的詭計,我著實小瞧你了,真正該死,真正該死。”
原來,胡跌兒左肩受傷卻是實情,只是並不妨礙左手動作,卻故意裝得傷重,寧願身處險境也不動用左手,便是想麻痹葉尚道,以待尋機出手。不想竟真得奏效,一擊重傷了葉尚道。
葉尚道久歷江湖,經驗豐富,只是今日初始便擊傷那帶頭的佟老大,而這三人中,也隻熟識佟老大,知道這是一個人物,對敖胖子也算知道,但心中已存了一些輕視之意,而對胡跌兒這張年輕面孔卻只是有些眼熟,知道是個錦衣衛新手,自是不放在心上。況還沒正式謀面時,便已經暗器傷了這年輕後生,更是對其毫不在意了。雖也曾心中提醒自己切莫輕敵,卻還是心下疏忽了,因而犯了這致命大錯。
敖胖子隔得不遠,看的仔細,看到胡跌兒拚得右臂骨折,終於一擊得手,心下高興,大聲喊道:“胡兄弟,好手段,我來助你。”嘴裡說著,一個縱身便到了葉尚道近前,雙拳揮舞向葉尚道頭面、胸腹擊來。
葉尚道本來一盤贏定的好棋,卻因一時疏忽,而遭反轉,此時身受重傷,氣息已經難以調勻,看到敖胖子雙拳帶風打來,便也顧不得傷勢,更顧不得方才許下的承諾,一劍迎向來拳。
敖胖子忙縮身後撤,嘴裡道:“好不要臉,明明說好隻用單手對付我們晚輩,卻說話不算數,葉公的臉皮好厚。”一邊說著,手下變式,又是欺身一拳擊向葉尚道脖頸。
葉尚道也不理會敖胖子的嘲諷,身子一側,躲過來拳,手中軟劍刺向敖胖子的咽喉,兩人如此迅疾地你來我往地交手了幾個回合。敖胖子每一個招式都並不用實,只為了消耗葉尚道氣力,隻待他傷重力竭,動作變慢,便自有機可乘。
葉尚道也知道敖胖子的想法,幾招過後,手上力道漸弱,心知如此下去,自己必定無望,心思一轉,計議已定。此時,敖胖子又是一拳襲向當胸,葉尚道手上使力將那把軟劍朝敖胖子咽喉擲去。這一手,卻是出乎敖胖子意料之外,見那劍光一閃,那軟劍已經到了面前,幸得自己那招式本不想用實,氣力有所收斂,見那葉尚道動作有異,心裡已有準備,一個鐵板橋向後倒去,堪堪躲過那飛來的一劍。
葉尚道早有後招,待那敖胖子鐵板橋向後倒去,便腳下使力,緊跟兩步,飛起一腳朝敖胖子肋下踢去,這一腳使盡全力,定要重傷對手。
敖胖子躲過那飛來軟劍,卻難逃過這奮力一腳,心裡暗自叫苦。葉尚道眼見自己一腳便即踢中,忽地感覺腿上一麻,那腿上力道盡減,軟塌塌的踢在敖胖子右肋上,卻是毫無損傷。敖胖子挨了這一下,隻覺得皮肉有些疼痛,卻並無大礙,心中也是奇怪。
原來那胡跌兒看到敖胖子與葉尚道交手,便使左手從懷中摸出兩粒鐵彈子來,伺機偷襲。恰好,那敖胖子倉促仰身躲避飛劍,卻來不及閃躲那葉尚道的飛來一腳,胡跌兒不多猶豫,忙出手急救,使力用左手打出兩粒鐵彈子,雖是左手不便,但距離不遠,加之葉尚道受傷之後動作已顯遲緩,其中一粒鐵彈子正中葉尚道環跳穴,危急中救下了敖胖子。
葉尚道一腳踢中,卻站立不穩,“撲“地倒在地上。隻覺整條腿都已麻木,已經站立不起。急伸手摸那腿上疼痛部位,摸到一粒鐵彈子打中環跳穴,嵌在肉裡,便順手摳出。心中怒極,將那鐵彈子拿在手裡,手臂運力,甩手朝胡跌兒腳踝打去。胡跌兒料不到這葉尚道反應如此迅疾,竟眨眼間便將那鐵彈子反打回來,而且比之自己的力道更勁。兩臂有傷,躲避遲緩,腳上一痛,“哎呦”一聲,倒在地上。
敖胖子受了那一腿,卻是無恙,心中也是驚疑不定,眼見葉尚道倒地,心中也猜到大概。稍一呆愣間,耳聞得胡跌兒受傷之聲,自知不能稍有遲疑,便即在地上翻身躍起,趕上兩步,飛起一腿朝葉尚道的軟肋踢去,“撲”地一聲,如中朽木,將葉尚道踢出丈八遠,伏在地上動也不動。
敖胖子一腳踢中,心中稍感意外,見葉尚道竟連躲閃回避的力氣也無,隻道這葉尚道連番受傷,已經無力反抗;更惱怒方才險一險便著了葉尚道的算計,便想就此要了葉尚道的性命,拿下頭功。便又趕上幾步,又是一腳朝葉尚道那身子踢去。
佟老大身負重傷,原本已心如死灰,閉目待死。耳中忽聽得胡跌兒得手的消息,心裡一振,睜開眼來看,見敖胖子與葉尚道交手,胡跌兒又發鐵彈子打中葉尚道腿部,心裡一陣激動,又喜又愧,念道:“今日若成了大事,真正是死裡偷生,全是依仗了兩個兄弟的好手段,哎,我佟老大經此一役,真是沒面目見人了。”
佟老大心中念著,忽看到敖胖子一腳將葉尚道踢出丈遠,葉尚道的身子如一段朽木般飛起,落下,躺在地上動也不動,忽地心中一動,頭腦一熱,暗道一聲:“不好,那葉尚道要死拚了。”想到此,也顧不得自身傷重,大聲喊道:“敖兄弟,小心那惡人。”
敖胖子耳中聞得佟老大喊聲,已經趕到葉尚道近前,心思反轉,卻仍是一腳朝葉尚道身子踢去。一腳又是正中葉尚道肋下,隻感覺那身子甚輕,這次卻沒有踢遠,那身子卻翻滾著騰躍起來。敖胖子心裡一緊,道一聲:“壞了。”
那葉尚道翻滾的身子飛過敖胖子的頭頂,又直落下來,忽地迅疾地擊出一掌,正中敖胖子前胸,這一掌力道甚大,是葉尚道用盡全身力氣擊出的。一掌將敖胖子打得倒退了幾步,摔倒在地上,又猛地站起身子,晃了兩下,“噗”地吐出一口鮮血,再也支撐不住,又自倒在地上。
葉尚道一擊得手,力氣用盡,再難自控,“噗”地噴出一口鮮血,端身坐在地上,調息呼吸。
原來,這葉尚道曾在大內修習過一門偏門功法:枯木術。此本武學典籍搜羅自安南,據傳是傳自天竺古國,內文卻是漢字寫就,不知是何人手譯而成。內文中對修煉者要求甚高,最為重要的一條便是要修習者不能行男女之事。葉尚道好武學,本又是閹人,正自符合,便將那典籍收在身邊,暗自修習。功法習成後,只需運動周身氣息,便能一時身如枯木, 便是身受拳腳重擊,也能無恙,但對刀劍卻是無用。弊端便是一次使用,便多少會傷及髒腑,頗有隱患。故而,自習成之日,卻是從未曾用過。而今日,當此生死之時,葉尚道便將這“枯木術”使了出來,卻是收到奇效,傷了敖胖子。
佟老大大聲道:“胡兄弟,盡快殺了葉尚道。”喊出這一句,嘴角又淌出血來,方才平複的氣血又翻湧而上。
胡跌兒拖著一條斷臂和一條傷腿,想掙扎站起,卻是力有不逮,腳腕骨斷,身子難以站立,剛一起身,難以協調,又自摔倒。咬一咬牙,坐起身子,調息氣力,使力將手中短刀朝葉尚道擲去。那葉尚道坐在地上,聽得風聲,並不睜眼,隻憑聲音判斷,揮動手臂,衣袖一抖打在那飛來短刀的刀刃上,在那短刀將刺中他的一刻將其打落。
佟老大心中一黯,不覺歎息一聲,心念道:“千古艱難,終還是一死。自己這個帶頭的,犯了大錯,罪責難逃,死不足惜,卻還拖累了旁人。”
胡跌兒失了最後一把短刀,心中也是一陣絕望。出刀前,本已自知坐在地上難以使力,又是用左手擲出,實在沒有把握,但於此境地,實無其它應敵之法,便抱定對手傷重難避,決定僥幸一試。終還是不成。
葉尚道調息片刻,自感小腹傷口處滲出的血水已將衣衫濕透,自知今日難以活命,便想著盡快殺了身邊三人為自己陪葬。心中主意已定,便自睜開雙眼,探身拾起地上的短刀,緩緩站起身子,吐出一口大氣,自感身上多少還存些氣力,便邁步朝最近處的敖胖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