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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無赦第一部悍刀無鋒》第20章、殘陣
  夜半廢園,月光如水。兩個鬼魅終於到了一生中最後的糾纏時刻。

  那孫廚子看著葉尚道那赤裸的身體,愣愣地出神,慢慢地伸出一隻手去撫摸,另一隻手裡的刀子緊緊地握在手裡,又忍不住地顫抖起來。在顫抖中,將那刀子緩緩朝葉尚道的額頭伸去。

  “你先把那肩膀的疤痕割去吧,這樣,我們便沒了半絲牽連,你下刀也沒了掛礙,也省得去想那些個亂糟糟的舊事。”葉尚道語調平和,仿佛大難臨頭的本不是他自己。

  “什麽肩膀的疤痕,什麽疤痕?”孫增壽心下又不自禁的慌亂起來。

  “你自己看看便知,使你手中的刀子舉手便能割去,不費你力氣。”

  孫增壽將葉尚道肩膀的衣服掀去,借著那月光,便清晰地看到那肩膀處有一模糊的拇指大的疤痕,忽地想起了什麽,那手中的刀子竟把持不住,掉在了地上。

  “小葉,這是我當年”

  “小孫,你快下刀吧,我不怪你,隻怪我自己,真真是辜負了你,哈哈,一生為了名利,到頭來還是落得個如此下場,真是不如就是老老實實地做一個小雜役,小幫下,與小孫你做一對終生的好‘伴當’,我小葉後悔了,可惜,後悔也是無用啊,你就下刀吧,便用我這條命來替我償還欠你的情份,我便心安了,我小葉不會怪你。“葉尚道說著,緩緩閉上兩眼。

  孫增壽慢慢拾起地上的刀子,卻仍是管不住那手的顫抖,“你現在為何要與我說這些,你說這些是想讓我不忍心下手麽,呵呵,你說什麽都不頂用了,說什麽都是晚了,你今晚是死定了,殺了你,我便也隨你而去。”

  孫增壽一邊說著,慢慢地將那刀子放在葉尚道的肩膀上,“你從不曾與我說過今日這些話,今日如此,算是求我麽,小葉也來求我了麽?哈哈,哈哈。”一陣狂笑中,手下微微使力,便將那拇指大的疤痕輕輕地一刀片去。

  葉尚道哼也不哼一聲,自語道:“小孫的刀法還是像當年一樣,一點也不含糊,這下行了,你便可以下刀了吧,我今日死在小孫的刀下,也是命中注定的了。”

  孫增壽看著那月光下肩膀上的一抹血痕,心中更是禁不住的慌亂,過往的事情一件件地翻上心頭,那手中的刀執在手裡,耳中聽著葉尚道那有一句沒一句的溫言緩語,心亂如麻,竟一時下不去手了。

  “你一點都不知道疼麽,一點都不疼麽?”孫增壽使手指輕撫著那肩膀上的傷口,嘴裡念念著,仿佛在自言自語。

  如此愣怔了一段時間,孫增壽忽地握緊手中的刀子,“小葉,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定是故意說這話來擾亂我心,讓我下不去手的,你從小便是如此心思機巧,當年你便一次一次地騙我,我卻不長記性,還總是一次一次地信你,今日你又來騙我,騙我下不去手殺你,哈哈,今日我卻不會再上你的當了,不管你今日說些什麽,都阻不了我下手。”

  “是麽,真的阻不了你麽?”那月光下,閉目半響的葉尚道忽地睜開兩眼,雙目炯炯,嘴角上還掛著一絲笑意。

  孫增壽心下一驚,臉上變色,手上使力,一刀便直向葉尚道的咽喉斬去,卻為時已晚。那葉尚道低垂在身旁的兩隻手臂猛地抬起,並掌朝孫增壽打去,正中孫增壽的前胸。

  葉尚道剛剛從麻藥中緩解不久,身上氣力尚未全然恢復,沒有使出十足力道,卻仍然打得孫增壽身子後仰,直摔到那近處樹叢裡,

“噗”地噴出一口鮮血,想要掙扎站起,卻隻支起上半身,便又摔倒在地。  葉尚道緩緩站起身子,並不理會孫增壽,自將身上的衣服重又系好,方才緩步走到那樹叢近前,俯身看那地上躺倒之人。

  “小孫啊,你今日要殺我,我卻是真正地沒有想到,可惜,你始終還是成不了大事的,你從小便是婆婆媽媽,膩膩歪歪,我從來看輕你,到頭來還是沒有看錯。”

  原來,葉尚道知道孫增壽對自己下了麻藥,初始,心下也自慌亂,但多年的刀頭舔血生涯累積的閱歷使他慢慢平複下心情,腦子中便生出了伎倆。

  當下,便使言語拖延時間,內裡卻運動周身的氣血,將那麻藥慢慢的逼出體外。孫增壽只知道這“小葉”心思機巧,卻不知他跟隨魏忠賢掌管東廠多年,搜羅了多少天下武學典籍,早已經練就了一身內外精深的功夫。就在兩人一搭一理閑話當年時,葉尚道已經將那麻藥從周身的汗毛孔中逼了出去。等到孫增壽還在猶疑不決時,葉尚道已經先自出手了。

  孫增壽看著葉尚道月光下一張得意滿滿的笑臉,心中恨極,“噗”地又噴出一口血來,所受內傷更重。

  “葉尚道,你快些殺了我吧,你那兩個親隨都已經被我殺死了,就是那個外面雇來的小幫下也已經被我取了性命,自此你便是孤身一人了,哈哈,今日恨不能殺你,我無話可說,終於還是被你騙了一輩子,命,命啊,你快些動手吧。”

  葉尚道聽了此言,一時難以判斷他所言真假,心中轉念,雖是此前吩咐不讓老鐵與老么兩人當日進入後院,而如此半日時長,兩人竟毫無聲響問候,卻也反常,那孫廚子之言或便是真。

  思至此,心中怒氣上湧,便想一掌取他性命,忽地心中一陣淒涼,殺了這孫增壽,這偌大的庭院中便只剩了自己一人麽?晚景竟是如此淒涼麽?想至此,恨意更濃,便想著不能如此便宜了面前此人,定要好好地折辱一番,再要他性命不遲。

  “殺你,不忙不忙,你既生了殺我之心,我自是不能留你,只是卻不會如此便宜了你。我好心帶你出逃,你卻時時念想著要我性命,你聲聲說著,我辜負了你,卻怎不說是我把你送進禦膳房,擔了一門好差事;你說你日夜念我,想我,哈哈,真正可笑,那是你自己的事,與我何乾?我腦子中想的卻是生死大事,如何會想起你這懦弱迂腐的宮中雜役?當年與你結為‘伴當’本是為了消遣一時寂寞而已,如此的‘伴當’我在那宮中還有許多,結過也就算了,有事時或能有個幫手。誰知道你這‘伴當’竟然當了真,要與我結成姻緣麽?哈哈,真真可笑,哈哈,我雖是個廢人,可我葉尚道也是喜歡那花樣美貌的女子,也不會喜歡你這呆頭呆腦的廢物,你真是自作多情了,你方才的那些話語,真要讓我作嘔了。”

  孫增壽聽了,又是一口熱血禁不住噴出口來,兩手一緊,發覺那刀子依然緊握在手裡,知道今日再難得手,心下一橫,便手臂使力,將那刀子朝自己前胸刺下。

  葉尚道看得仔細,抬起一腳,將那手中刀子踢飛,又是一腳,踢中孫增壽的那條拿刀手臂,只聽“嘠”的一聲骨頭斷裂之聲,那刀子飛出丈外,那條手臂便拖在身側,再也抬不起來。

  葉尚道正要再奚落幾句,忽地一怔,屏住呼吸細聽,隱隱聽得前院裡有金屬敲擊的響動。心下一動,念道:“莫不是這孫增壽在故意騙我,那老么和老鐵仍在前院。”

  葉尚道心中想著,豎耳傾聽,卻又不聞半點聲響,暗念道:“不對,若是老么與老鐵仍在,不會如此長久地毫無聲息,便是不進來瞧瞧,也應出聲詢問。兩人一貫警醒,不會如此疏忽,但那聲響,卻分明就是來自前院,嗯,莫不是那宮裡派出的人手真地如此巧合,就是今夜到此捉我?”

  葉尚道心裡想著,忍不住一個激靈,不敢托大,俯身抬手一擊,打在孫增壽的頭上,將他擊昏。當下毫不遲疑,輕身挪步到那通往前院的月亮門處,側耳細聽。

  葉尚道當年剛入東廠時,便憑著耳聰目明,專事做著竊聽官員私邸密室之言的事由,又經多方磨練,那耳音不同尋常,雖然現下年歲已大,那耳朵的功夫卻沒有減退。此時,細聽那前院的聲音,便迎風聞得那細細的耳語之聲,雖然聽不清楚,卻也知道不是一人之聲。

  葉尚道心裡轉念,回到後院裡那老槐樹下,將身上所穿的長衫脫下,懸掛在那老槐樹的枝椏上,自己隻穿著貼身的短衫,又一轉念,走到孫廚子近前,將他外面衣衫扒下,束在自己腰間,稍加整理,那投在地上的身影便顯出一些肚囊來。又思量片刻,心下已有決定。他對孫廚子雖從未曾看重,卻深知其心思,由此,便自有了一個痹敵之計。

  思量已定,葉尚道便站在那矮樹牆旁,身子微微後仰,顯出腰腹,暗自調息,隻覺身上氣力已經完全恢復。髒腑間醞釀片刻,便張口唱出方才孫增壽唱過的那幾句戲文,卻也像模像樣,不光韻味十足,那哀婉幽怨的味道竟也與孫增壽極似。嘴上唱著戲文,身段便也隨著那韻律舞動,仿佛真正是孫增壽附體一般。

  當年,那九千歲魏忠賢的“對食”客氏專權后宮。這客氏本是作為天啟皇帝(朱由校)的乳母進宮,進宮時已經嫁做人婦,卻深得朱由校的寵信。

  那客氏生長在河北鄉下之地,自小便愛聽那鄉野民調。九千歲魏忠賢是仗著得了客氏的喜愛而受寵於朱由校,進而平步青雲,最終權傾朝野。那時,為了討好客氏,魏忠賢便專尋那演唱鄉野民調的草台班子進入皇宮。這《千裡尋郎》便是那時在宮中多次演唱的眾多鄉野民調中的一折。孫增壽空寂無聊,只要得閑,便定去看戲。聽了此段戲文,便覺入心,隻覺那戲文唱出自己心中所怨,便自牢記在心裡,一個人時,便自吟自唱。葉尚道雖沒入心這段戲文,但當年聽過多遍,這戲文也好上口,便也曾順口吟唱。今日唱出,竟也絲毫不顯生硬。

  葉尚道這痹敵之計終於沒有枉費,竟收到成效。

  那佟老大驚見葉尚道,慌亂中,一招之間便受了重傷。佟老大三人自以為事情機密周詳,卻不想落得如此地步。

  正當險境,那胡跌兒拖著一條受傷的臂膀,口中呼喝一聲,右手擎刀,兩個閃身已經到了葉尚道近旁,手中短刀直襲當胸。

  葉尚道一招重傷了佟老大,方才已經暗器傷了另一個年輕漢子,心中自是一松,卻想不到這受傷的漢子如此拚命,身法又是如此迅疾,心下愕然,暗道:“宮中為捉自己,必是派出高手,切不可輕視了他們。”

  心裡想著,手中軟劍遞出去,正迎向胡跌兒襲來的身影,不偏不離,方位甚準。胡跌兒身子側閃,使手中短刀橫折來劍。葉尚道一個仰身,抽回手中劍,飛起左腿踢向胡跌兒手腕。胡跌兒一個轉身,躲過來勢,借著轉身之力又是一刀襲向葉尚道腰際。

  葉尚道心裡暗讚這小個子的動作靈活,手中軟劍不敢怠慢,急撩向胡跌兒手腕,已經用上了十足力道。胡跌兒看那軟劍在月下寒光一閃,忙縮手回撤,仍是晚了半分,隻躲過了手腕,手中短刀卻被那軟劍撩個正著,“當”的一聲,那短刀竟被擊飛出去,落在遠處的矮樹從中。

  葉尚道並不追擊,反倒閃身站在一邊,將手中劍背在身後,看著兩手空空的胡跌兒,歎聲道:“小子好快的身法,是塊好材料,可惜少了些江湖經驗,若是那臂膀上無傷,你定能多堅持些時候,若擱在當年,你在我手下,我可是舍不得讓你這樣就出來冒死。”

  胡跌兒兩手縮在袖子裡,站在當地,沒有繼續出手,卻也沒有退身。

  佟老大看到自己這把貼身軟劍竟被這葉尚道使得勁道十足,不亞於一把重手的刀劍,心裡暗暗佩服這葉尚道果然名不虛傳,不愧是當年東廠廠衛中的頂尖人物。想到此,心裡更感此行實是凶多吉少,想不到受命追討魏逆的第一個案子,便被自己辦砸了。而兩個同行的兄弟,便要命喪於這廢園之中,實在是愧對那宮中人的期望,也難免讓其他兄弟心寒氣阻,更讓那些出逃的魏逆余孽笑話、輕看。心念至此,隻覺心中刺痛,又忍不住湧上一口熱血, 心中一陣淒涼,強咬牙關,將那熱血強咽下去,心裡一熱,暗道:“便是死,也要刺這葉尚道兩個透明窟窿,殺不死他,也為後來的兄弟尋些方便。”心裡想著,反倒坦然,伸手入懷,摸出三粒鐵彈丸握在手裡。

  “胡兄弟,我兩個合力攻他下盤。”敖胖子忽地喊道。隨著這聲喊,敖胖子邁開步子,兩手握拳便朝葉尚道身前攻去。

  葉尚道心中一愣,暗念:“近年來確是感覺腿上功夫不比從前,難道竟被這敖胖子看出來。”心中想著,提氣戒備。

  那敖胖子眼見便到了葉尚道身前,兩隻拳頭先擺出姿勢,卻是襲向葉尚道前胸。葉尚道心裡奇怪,暗念:“你這個打法,簡直是故意送死。“背在身後的軟劍並不出手,腳下使力,隻待敖胖子再臨近半分,便即出招取他性命。與此同時,眼角余光瞥向一旁的胡跌兒,心下卻又是一怪,只見那胡跌兒仍是站在那裡,並不曾出手夾攻。

  “就現在。”佟老大在不遠處悶聲吼了一句。

  那敖胖子一個胖大的身子在即將衝到葉尚道面前的一刻,竟然身子側閃,絲毫不多停歇,竟從葉尚道身前五尺開外向旁閃去。一個閃身,已經到了葉尚道身側。

  葉尚道暗道一聲:“有詐,不好。”

  那佟老大忽地出手,使盡氣力將手中的三顆鐵彈子朝葉尚道打去。葉尚道專注敖胖子,留意胡跌兒,分散了心神,卻料不到出手的竟是那受傷的佟老大。驚訝之下,躲閃不及,身子便向後仰去,嘴裡“哎呦”了一聲,應是被那鐵彈子打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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