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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無赦第一部悍刀無鋒》第23章、京城來信
  正月十五元宵節。

  晉南城裡,家家布置彩燈,忙活著晚上的慶元宵。賞燈猜謎,逛街討喜自是常例。

  時候已臨近傍晚。冬日裡,天黑的早,一些門店富戶已經亮起彩燈,更顯出一派富足繁華景象。

  李鴿子穿過那條小街,行色匆匆地走進“封記”茶坊,穿過前堂,與院子裡練拳的胡跌兒點頭招呼了一聲,便直走進堂屋。

  正堂裡,佟老大正端坐著喝茶,看到李鴿子進來,也不招呼,仍是自斟自飲。李鴿子雙手低垂,小聲道:“恭喜佟大人,宮裡的田公公來信兒了,我跟您說道說道。”

  “嗯,有喜麽?”佟老大鼻孔裡出氣。

  “這幾日沒來,您這傷勢恢復得如何,我剛看胡兄弟在院子裡練拳,看來已全無大礙。怎不見敖大人,可是在裡屋修養?”

  “敖兄弟出去逛街了,他好熱鬧,出去一會兒了;胡兄弟年輕,那身子恢復得自是快,我這年歲大了,傷是好了,可這身子還是元氣不足,還得靜養些時日。行了,不勞李兄弟操心了,也謝過你請來的大夫,醫道卻是不錯。我已與那大夫說了,不必每日都過來。我們已無大礙了。”

  “該來還是要來,那調理的湯藥還是要吃呀。”李鴿子滿臉關切。

  “李兄弟,有事便直說,方才你不是說有喜事麽?”佟老大露出些不耐煩的神情。

  “佟大人,今日這消息可真是個喜事。咱們等了這些時日,最終沒有白等,消息確鑿,那人終還是來了。”堂屋內並無旁人,李鴿子卻還是壓低了聲音,說話同時,伸手入懷,摸出一個小小紙團,仔細用手指將那小小紙團在茶幾上鋪展開,輕輕推到佟老大近前。

  佟老大伸手示意李鴿子坐下說。李鴿子微微躬身謝了,欠身坐在下手的座椅上,手上仍是按著那張一指粗細的紙條,仿佛生怕忽來一陣風,將那紙條吹走一般。

  佟老大抬眼看了一眼李鴿子,見李鴿子面帶恭敬,正兩眼看著他。便接過那紙條,拿在手裡,低頭看那紙上文字。見那紙上寫著一行正楷小字:消息已確,魏逆余黨麻黑子於近日路經晉南城,著於當地待命之佟興等三人就地辦理。大功一件,希冀莫錯良機,以大功彌小過。上待彼等功成,一並封賞。那文字之後並無綴名,就像一個平平無奇的隨筆留言,絲毫不見官方文書的樣貌。佟老大自知,東廠、錦衣衛傳遞消息,除去必須,也多如此。

  佟老大盯著紙條看了兩遍,將那紙條輕放在茶幾上,陰沉著臉,端起茶盞來輕輕咂了一口,眉頭皺起,嘴裡念叨著:“以大功彌小過,哼哼。”

  “佟大人,您也不必太過在意那官家措辭,您三位爺的辛苦風險,小的都看在眼裡了,上面自也能體諒。雖是沒有直接拿下那葉老賊的頭顱,但畢竟取了他性命,當事時的變化難測不是咱們能預料到的。”李鴿子知道佟老大對那紙條上的措辭不滿,便自出言勸慰。

  佟老大不想與李鴿子在這上面多說,便岔開話題道:“這麻黑子路經這晉南城,若是消息確切,那便說明他早被你們鴿子衛盯上了,那何不另派人手來對付這麻黑子,那京城中總還有幾個閑著的,不是正好得用,卻怎地隻明令我們三人行事?”

  “哎呀,佟大人,您又說氣話了。您三位大人自那件大事後,得了上面同意,便留在這裡養傷。三位大人的傷勢,我是第一時間便飛鴿告知了上面的,上面自也知道三位大人現已無大礙了,

才會放心讓您三位做這等大事,攬這等大功。京城中便是有賦閑的,來此總需時日,多有不便,再者,又有哪個能有您三位的手段,可讓上面放心呢。”  佟老大聽多了李鴿子的阿諛之言,卻還總是受用,便抬眼盯著李鴿子,隨口問道:“截殺這麻黑子到底是田公公的意思,還是聖上的意思?”

  “哎呦,您這話問的,既然這條子能傳出來,聖上自也是點了頭的,只是沒有頒旨罷了。”

  “哼,若是截殺不成,讓那麻黑子跑了,那我們三人不是在那‘小過’上面又添一件大過,那還如何回京去見聖上?”佟老大像是自言自語。

  “哎呦,您這話兒說的,我李鴿子雖不懂什麽,可我知道那葉尚道是當年東廠的頂尖高手,最終還不是在您三位爺手中灰飛煙滅麽。至於追討這麻黑子,那還不是手到擒來,易如反掌的小事。”

  “哦,手到擒來,易如反掌的小事麽?那就由你李大人出馬,把這小事辦了,不就成了麽。我們三兄弟絕不與李大人爭功。”佟老大對李鴿子之言生出不滿,抬眼看著李鴿子,出言奚落道。

  “哎呦,佟大人,您這玩笑可是開得大了,您怎麽跟那敖大人一個口氣,我若是有那手段,還是李鴿子麽?我是給您三位爺跑腿乾活兒的,您可別這麽嚇唬我,我李鴿子可禁不得嚇。”李鴿子本來是想著奉承兩句,沒想卻觸動了佟老大的傷處,惹來兩句奚落,面色尷尬,那腦門上不覺便冒出汗來。

  “哼,你真正不識那個麻黑子麽,你道他是個好料理的麽?你這專尋消息的,怎地在這方面消息不靈了。你應知道,這麻黑子不是漢人,是個蒙古韃子,以此身份能做到錦衣衛千戶,便可知他手段定然不凡。此人身上有那蒙古韃子的狠勁兒、拚勁兒,蠻勁兒,哼哼,你真以為這是塊好吃的肉麽?”

  “哎呦,佟大人,我這嘴上說話沒有深淺,您可別見怪。我是想著,既然上面來了信兒,您若是不接,那不是擔了抗命之嫌?這紙條雖是田公公傳出的,可上面寫了聖上二字,便也算是聖意,您怎好不尊?再者,田公公定是想著既然三位大人正在晉南,便將這送上門的功勞拿下,到時候再回京師,那自是功德圓滿,萬眾敬服。若是另派旁人過來,那不是小瞧了三位。”

  “呵呵,李兄弟一張巧嘴真正能言。先說明,我從不曾說過不接田公的傳信兒。還有什麽‘功德圓滿,萬眾敬服’,我們可是不敢承受。這樣吧,你李大人先回,等敖兄弟回來,我們三個商量了,給你個答覆,抗命自是不敢,可若是因我們身體抱恙而誤了大事,我們可是承擔不起這罪過。”

  李鴿子聽得佟老大的送客之言,忙起身,躬了躬身子,想伸手將那紙條取回來,猶豫了一下,終是沒拿。轉身告辭出了屋門。佟老大起身離座,道聲:“李兄弟走好。”並沒有送出門去。

  當夜晚些時候,敖胖子從外面逛燈回來。剛一進院子,口中便怎呼著要佟老大出來接應。只見他手裡使麻繩提了個鬥大酒壇,腰上別著個麻布包,裡面裹了十幾個燒餅,前胸鼓鼓囊囊的,揣著一個油紙包,裡面是幾斤醬肉。

  “佟老大,胡兄弟,我拉你們出去,你們還不去,真是不會找樂子,這晉南城地方不大,這元宵節卻真是熱鬧,那街上的人都挨擠不動,還有那踩高蹺,耍飛叉的,好不熱鬧,你們自是虧了,憋悶在這裡有什麽意思。”

  嘴裡說著,進到堂屋,將那酒壇放在牆角,那燒餅牛肉隨手放在茶幾上,“這牛肉可是從這晉南城有名的劉記醬貨買的,晚上便是吃它了。喝上半斤白乾,也算是過節了,沒有京城裡那些繁文縟節,倒是松快,這日子過得,我可是不想著回去了。”

  敖胖子只顧自己說得高興,卻剛剛注意佟老大與胡跌兒二人坐在正堂上,面無表情,沉默不語,對他的到來並無什麽反應。

  敖胖子抬頭看那兩人,心裡犯疑,嘴上問道:“佟老大、胡兄弟,你兩位怎地不高興了,是有事麽?難不成是怪我回來晚了,還是怪我只顧了自己樂呵,沒有拉上你們?哎,話說回來,我可是拉了你們同去的,你兩個是自己不去的,這可是怪不得我了。回來晚了麽?卻是晚些,可那街上現在還是滿街的人,難得這熱鬧,多玩一陣子也是自然。”

  敖胖子說著,咧嘴笑笑,見佟老大和胡跌兒仍是面無表情,心知定是有事,便不再玩笑,就近坐在一把座椅上,等著佟老大說話。

  佟老大看敖胖子坐下,沉聲道:“我方才已經與胡兄弟說過了,你回來了,我們三人便把這事情商議商議,那李鴿子還等我們的消息呢。”

  敖胖子見佟老大面色鄭重,便也面色凝重地應道:“出了什麽事情,是上面怪罪我們辦事不力,要治我們三人的罪責麽?”

  “你不要亂猜,聽我細說。”當下,佟老大便把臨近傍晚時,李鴿子拿田公紙條過來的事情說了一遍。

  敖胖子面色微變道:“此前傳言說麻黑子要經過晉南,我道是這些時候一直沒有消息,便是不來了。嘿嘿,冥冥中,那麻黑子倒像是專等著我們三個傷勢好了才來,真像是與我們三個相約好了一般。”敖胖子口中說著,撇了撇嘴。

  佟老大聽敖胖子如此說,心中一動,隨即便又自己否定了心中想法。

  胡跌兒兩眼低垂,看著地面,仿佛有些心事。

  “讓我們三個去擒殺那麻黑子,這是田公公的意思麽,還是聖上的命令?”敖胖子出聲問道。

  “又有什麽分別,即便不是聖上的命令,那聖上自也是知道的。上次,我們正法葉尚道,事情辦得不夠利索,隻將鐵鴻和任老么的屍身運回京城,最重要的魏逆余黨葉尚道卻被那孫廚子一把大火燒得面目全非,成了一堆焦炭。聖上沒有明言怪罪,定也是心中不快的,甚或是心中起疑的:你說那是葉尚道便是葉尚道麽?你若是隨便找個人來燒了,又有何憑證?我們那個事情確是辦得欠妥了。這次田公公或許也是好意,將這麻黑子的功勞讓咱們得去,也好回京面聖,上面也好封賞。”佟老大側頭看著那桌上紅燭,是對敖胖子說話,也像是自言自語。

  “上次那事怎麽能怪罪咱們?要怪,也要怪那李鴿子,連兩個廢人都處置不了,最終就是看著那火勢起來,終於難救。”敖胖子滿腹怨言。

  “哎,不能全怪李鴿子,我們那時也在,脫不了乾系。任誰看到那一幕,都會瞠目。誤了事情,要怪,也只能怪我了。”佟老大歎息一聲,仿佛又想到了那一日的那一幕駭人場景。

  敖胖子不再言語,面上卻仍是不以為然,扭頭去看胡跌兒。

  胡跌兒仍是面無表情,沉默不語。

  敖胖子出聲道:“胡兄弟,你想法如何?”嘴裡說著,又抬眼瞧了瞧佟老大。

  “一切都聽佟老大吩咐便了。”胡跌兒眉頭緊鎖,輕聲言道。

  “嗨,我的身子倒是已無大礙,只是接了這活兒,心裡卻總是有種說不出的不得勁兒。我看,咱就借著身子有傷,推了這事兒,有功有過,任由上面裁決罷了。”敖胖子瞅著佟老大,念念著說。

  佟老大沉默片刻,忽地言道:“我這後背上刺的名字便是這麻黑子。”

  敖胖子一愣,念道:“我卻是忘了,那我們便也隻得接了這活兒了。”如此說著,臉上顯露出一副無奈神情。

  忽地,敖胖子肚子一通“咕嚕,咕嚕”的聲響傳來,“哎呦,佟老大,咱們先吃飯吧,我在外面逛了這半天,只是玩兒,並沒有吃什麽。你們應也餓了,先吃飯吧,這可是天下第一重要之事,別把我那燒餅擱涼了,趁熱吃吧。”

  敖胖子說畢,自去那茶幾上提起那油紙包裹的牛肉及那麻布裹的燒餅向後面走去。佟老大咳嗽一聲,揚聲道:“先吃,吃了再說。”

  每日晚上,前面那小茶坊都會送些自賣的饅頭、小菜、米湯,也會想到要換些花樣,有時便去外面買些晉南的特色吃食送來。當日也是如此,卻見三人已經吃過了。佟老大讓小茶坊將米湯留下,將饅頭小菜帶回。

  因了那事情,敖胖子也無興致飲酒,那壇酒便沒有開封,仍是靜靜地立在那牆角裡。三人隻吃了醬肉燒餅,喝了些米湯。

  三人飯罷,並沒有再議那事情。敖胖子坐在飯桌旁用牙簽剔著槽牙,佟老大在院子裡來回踱步。胡跌兒則與佟老大打了一聲招呼,自回臥房了。

  於各自沉默中,三人心中自都知道,那件事情已經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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