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出正月,一場大雪鋪天蓋地襲來。那雪下了一夜,將一個晉南城遮覆成一個銀白的天地。距離晉南城三十幾裡地,是個名喚小河店的村子,那村子只有幾十戶人家,村東一家小酒肆,破舊的酒招子上書“十裡香”,迎風招展,招攬著四方過客。
這一日,天色已近正午,那小酒店卻剛剛打開門扇,一陣寒風夾著幾片雪花吹進酒店,那開門的夥計打了一個寒戰,念念道:“這鬼天氣,又是沒有客人了,何必開門呢?守著那火盆睡上一天,哎呦,卻不是個好。”嘴裡抱怨著,便拾起兩塊劈柴扔到那燒得正旺的火盆裡。
掌櫃的老趙打著哈欠從裡屋出來,看那外面天氣,罵了一句:“奶奶的,這個鬼天氣。”走到火盆前伸著兩隻手烤火,“二蛋,將那靠窗的桌子擦抹兩把,上面的灰都能寫字了。”
小夥計二蛋便懶洋洋地過去,將那塊汙糟的抹布胡亂在那桌子上塗抹,嘴裡叨叨著:“這大冷天的,那路上連個活物都沒有,誰個會來吃酒?”
二蛋的話音剛落,那遠處便傳來一陣馬嘶之聲,不多時,那路上傳來一個尖利的男子聲音:“哎,這裡有家酒肆,真是好,正愁沒個取暖的所在,我們便去裡面喝上兩壺,暖暖身子,天黑前總能到那裡了,不急著趕路。”
另一個黯啞的男子聲音道:“哎,你們兩個快些趕上,有什麽說不完的話,定要背著我們說麽?”
掌櫃的老趙吩咐那夥計二蛋:“快去開門迎客,這幾天終是來了一撥客人,可得好好待承。”
二蛋嘴裡小聲嘟囔:“他們不會自己推門進來麽,還要我去開門,那門又沒上著栓。”雖是滿嘴的抱怨,卻仍是拖遝著過去開門。
二蛋剛走到那門前,那門便“呯”的一聲從外面推開,門扇打在二蛋身上,將二蛋推得連退了幾步,嘴裡嚷道:“哎呦,哪個吃了灰的豬狗,如此粗魯,你爺爺……”剛罵了一半,便見到了那進來之人。那屋門被風帶著,“呯”的一聲,在那人身後關閉,而那人帶進屋內的寒氣卻難以散去。
那人身材矮小,尖嘴猴腮,一雙眼睛溜溜轉著,瞬時打看了一遍那酒肆屋內,又將一雙小眼盯著夥計二蛋,眼神中竟然冒出一絲寒氣,那二蛋看到那眼神,便生生將那下半句粗口吞入肚中,一隻手揉著肩膀,揚聲道:“客官幾位?”
那矮子又將眼睛瞄瞄掌櫃的老趙,嘴上說:“我們四人,先弄上兩斤老酒,有什麽可口的吃食盡管招呼,還有四匹老馬,也弄些草料,銀子不會少你的。”
二蛋嘴裡答應:“成了,您先坐下稍等。”說著,便自去後面忙活去了。
掌櫃老趙笑道:“客官裡面坐,這大雪天還趕路,卻是辛苦。”
那矮子也不答話,自找個靠窗的桌子坐了。
那屋門被推開,隨著幾片雪花吹進,門外又進來一人。一張黃臉,像是大病初愈,進到門來,那矮子便招呼:“大哥,坐這邊來,守著火盆。”
那來人也不說話,便拍打著身上的雪花,在那桌前坐下。
那先來的矮子大聲道:“盡快拿些熱酒來,給我們取暖。”
“這鬼天氣,難不成要凍死個人?”門外傳來一個女子聲音。
又一個悶聲的男子聲音叫道:“店家,出來把這馬喂喂。”
那夥計二蛋還在後面忙著,掌櫃老趙便親自出去,見外面站著一男一女,正在跺腳撣雪,男子生著一張國字臉,
三十幾歲年紀,像是個厚道的農人;女子卻不同,一張臉上塗抹了厚厚的脂粉,在那脂粉掩蓋下,竟然一時看不出年歲,身上穿著一件翻毛的老羊皮襖,怎麽看都像是個趕集的村婦。 老趙在這路邊開店,早見慣了往來行人,並不以為意,只是陪著笑,將那四匹老馬牽到酒肆後面的馬槽邊,又添了一些草料。
那夥計二蛋從後面端上來一大盤子切好的醬麅子肉,又端上一個粗瓷大肚的酒壺,四個粗瓷寬口的杯子,將那酒壺先放在一旁的熱水盆裡溫著,嘴裡說著:“幾位客官,慢慢用。”
那老趙此時也進了屋來,站到那火盆前烤火。看那矮子瞪著那盤醬麅子肉看,便道:“小店鄙陋,就是些山裡的野味,若是平素來,倒也不少,只是這寒冬臘月的,又趕上大雪封山,只有些年前存的醬肉,客官將就些吧。”
“行了,也沒想著能在你這小店裡吃到山珍海味,只要有吃食便好。”那矮子倒了一杯酒,端到嘴邊,咂了一口酒。
“幾位客官若是嫌這吃食不夠,我們後面還有兩隻野兔子,昨兒晚上捉的,正是新鮮,放在火上熏烤些時候,倒也是下酒的一道美味。”老趙看著那矮子說。
那矮子聽了,面現猶豫,看了看那黃臉病夫:“老大,要不”
“不要了,少吃些,晚上到了地方,再喝酒吃肉不遲。”
聽那病夫如此說,矮子便點點頭,不再言語。
四人坐定,也不過多言語,便抄起筷子,夾肉就酒,大吃起來。
正在吃喝得高興,忽地那屋門“呯”的一聲打開,外面進來一個高大漢子,手裡提著兩隻野兔,高聲喊道:“哎,老趙,我又給你捉了兩隻野兔,正好和那昨兒晚上的兩隻一並算錢,你給我結了錢,我好去鎮上賭上兩把,看看手氣。”
老趙見是村上的光棍兒獵戶王三寶來了,便走過來,接過兩隻野兔看了看,面上犯難道:“這幾日店裡沒有生意,你這野味也沒有好賣處,若是不急著討錢便擱在我這裡,若是急著討錢,我便不要了。”
“哎,怎麽說,我當然急著討錢,這幾日不賭,我這手裡已經癢得難受了,你便收了這野兔,痛快給了錢,我下次有好野味,定是先來問你的。”王三寶繃著一張臉說。
“你有好野味,都是先問鎮上的酒家,人家不要的,你才來問我,以為我不知道麽?行了,還是那一句,若是不急著討錢,便擱下,幾時能賣出去,我也說不好,你看這大雪封了山,幾天都不見一個過路客人。”老趙將那兩隻野兔又遞還給王三寶。
王三寶臉上變色:“老趙,你說沒有客人,這裡不是正有一桌吃得熱鬧,怎地說沒有客人,你竟會哄我。”
“我何必哄你,這是這七八天裡的頭一番客人,你看那路上可有行人?說什麽我哄你,我可沒有那許多閑心哄你。”
王三寶見老趙執意不肯收貨付錢,面現怒色道:“老趙,你一向是拖拉欠帳,我也不計較,這年節時候,你也欠錢,卻是說不過去,你這野兔不要也行,將我昨天那兩隻的錢給我便了。”
“昨天的兩隻還在後面,凍得梆硬了,你自去提走,我這裡也賣不出去,剛剛問了這幾位客官,人家隻吃醬麅子肉,不喜歡野兔子肉,咬起來像是吃劈柴,誰個喜歡?”老趙嬉笑著,仿佛是故意氣那王三寶。
“哎,你老趙真是不厚道,昨兒拿了,今日又讓我提走,你拿我王三寶當什麽?”說罷,又轉頭對著近旁的四人道,“四位,幹嘛不來兩隻野兔子,熏烤了吃,可是下酒的好菜,那醬麅子肉有何吃頭兒?不知是哪年的老麅子肉了,哪比得上這新鮮的野味。”
那矮子看這獵戶和那酒肆老板鬥嘴,正看的高興,忽見這獵戶將矛頭轉向自己,心裡便自生出怒氣,咧嘴笑道:“你大個子要請客麽,請我們吃你這野兔子,好,既然是有人請客,我們便樂得嘗嘗鮮,看這野味有何妙處?”
王三寶本已經心中有了火氣,聽矮子食客如此說,臉上變色,怒極反笑道:“嘿嘿,今日裡真正是見識了,我道是這麽大冷的天氣怎地還有過路客人,原來是面皮太厚,不怕這寒氣啊。”說罷,故作姿態地仰首笑了兩聲。
那矮子“噌”地站起身子,手裡摸了摸腰間,便想發作。一旁那黃臉病夫道:“好,來兩隻野兔,麻煩掌櫃的給熏烤了,我們帶著路上吃。”
老趙愣怔了一下,忙連聲應承著,接過王三寶手裡的野兔,交給夥計。
那王三寶也是一愣,隨即面現喜色,笑道:“哎,這才是了,還是這位客官豪爽痛快。”
老趙過來,給了王三寶幾十個銅錢道:“快去賭你的手氣吧,莫誤了時辰,耽誤了你發財。可有一樣,若是有稀罕物,便拿來我這裡,若還是這野兔子,便去問那鎮上的酒家吧。”
王三寶拿了銅錢,便是歡喜,嬉笑著走了。
那矮子滿臉不解之色,看著黃臉病夫道:“老大,你何必阻我,這大個子出言不遜,我便應該教訓他一頓。”
“哎,與這人何必動氣,不要誤了我們的大事。”黃臉病夫沉聲道。
濃妝婦人看了矮子一眼,撇嘴笑笑。那矮子面帶怒意,低頭夾了一塊醬肉,放在嘴中,大嚼起來。
四人吃喝完畢,便靜坐著取暖,相互間也不說話。老趙見了,便揚聲問道:“幾位客官,捎些老酒路上吃喝麽?本店的老酒可是遠近聞名的,這大冷天,路上喝酒取暖,也正好有這熏兔做下酒菜。”
“算了,我們便快到了,路上也不便喝酒。”那矮子答言。
“嗷,不知幾位去往什麽地方?可是那晉南城麽,那要走些時候了,路還遠呢,若是沒有這大雪,傍晚前總能到了,現下,便說不好了。”
“店家,你快去催你那夥計,給我們快些熏烤那野兔,我們好上路了。”那濃妝婦人說。
“哎,應該快了,我去看看。”老趙轉身去了後面,心裡卻是納悶,“不去晉南城,那這方圓幾十裡地哪裡還有什麽大的城鎮,若是去小地方探親戚,看這四人裝扮卻又不像,那矮子腰裡明明圍了防身的家夥。若說是鏢局行鏢,卻又不見貨物,難不成是江湖匪類出去打食?”心裡一緊,那額頭上便滲出了一些冷汗。
老趙想至此,便催促後堂裡熏烤兔子的二蛋加重些火候,看那兔子外皮已經焦黃變色,便草草使油紙包了,拿到前面給了那矮子。矮子拿了熏兔子,放在隨身的包裹裡,便與老趙結了帳。四人出了酒店,繼續趕路去了。
老趙看那四人走遠,長出一口大氣,對身邊的夥計二蛋道:“以我這眼力,看這四人定不是良善之輩,幸得我們這小店裡沒有值錢的東西。不然……”
二蛋愣怔怔地聽著老趙言說,翻著眼睛想那四人樣貌,便也點頭。
店家老趙與夥計二蛋收拾了碗筷,便在屋裡守著那火盆取暖,外面風雪並無止歇之意,直到天色漸晚,仍是沒有半個客人上門。老趙知道應是再無生意上門,便吩咐那夥計道:“快去,把那店門關了,回家歇著,看這天氣,明兒也不必來了。先歇上兩日,等這雪住了,路上見了乾,咱再開門,這鬼天氣裡,莫要遇到什麽邪事才好。”
二蛋嘴裡應承著,心裡也樂得如此,便去外面摘酒招子,關店門。
剛出店門,便見不遠處一匹白馬行來,那馬上坐著一個高瘦漢子,漢子身後還橫著一個大包裹。那人見二蛋欲摘那酒招子,便遠遠喊道:“慢著,有生意。”
二蛋回頭見那人催馬過來,便粗聲道:“客官去前面吧,我家小店關門了。”
“這天還沒黑,怎地便關門,前面哪裡還有酒店,我這裡趕了半天路,身子已經凍得透了,讓我進去喝幾杯熱酒,烤烤火,不會少你銀子。”說著,拍了拍前胸,想是那銀子藏在前胸衣襟裡。
二蛋面上犯難,裡面老趙聽了說話,便出來看那來人。只見這高瘦漢子三十幾歲年紀,身上穿著一件粗布棉袍,背後背了一個細長包裹,脖子上圍了一塊狐狸皮取暖,遮住了半張臉。那身後橫在馬上的一個大包裹甚是惹眼。
老趙聽了銀子,心下便動了,雖看這漢子裝扮不像常人,卻也沒有拒絕,便招呼漢子進屋取暖。
漢子翻身下馬,將那馬上的包裹兩手搬下,搭在肩上。
漢子進到屋裡,先將那肩上的包裹卸下,放在小店臨窗的牆角,解下背後的細長包裹,靠牆立著,最後方才扯下那狐狸皮圍脖,隨手放在桌上,露出整張面孔。
老趙看了,吃了一驚,這高瘦漢子下半張臉上一道傷疤足有手掌長短,將那兩片嘴唇割裂成了兔唇,甚是嚇人。且看那大包裹的形狀,便覺似個人,想要出口相問,卻又不敢開口。心裡“撲騰撲騰”亂跳,心中暗道:“真是怕什麽,來什麽,看這漢子的這副惡相,及那包裹的樣子,定是獨行盜匪,劫掠了人,放在包裹裡,想著去討贖金的。哎,真是個險。既然已經讓他進了屋子,便也只能硬著頭皮招待,對其余的事情,都裝作不知,只希望這惡人好吃好喝,好好地行他的路,不要在我們這裡生事。拜謝神佛保佑了。”
老趙在心裡一遍一遍叨念著,一顆心在嗓子眼裡提著。
這刀疤漢子生一副惡相,說話卻很和氣,自叫了一壺熱酒,要了一盤子醬麅子肉,便自斟自飲,吃喝起來。吃喝完畢,抬頭見掌櫃的老趙站在櫃台裡偷眼瞧著自己,便對老趙說:“哎,掌櫃的,結帳。”
老趙聽了,走過來,站在這刀疤漢子身前,強壓著心中的恐慌,臉上擠出笑意,躬身道:“客爺,您可吃好了?”
“嗯,吃好了, 這店裡就是您跟夥計兩人麽?”
“嗯,是,嗷,咱家就在附近,出了門便是,晚上幫手多些。”老趙眼珠子轉了轉。
“嗷,好,老板結帳吧。”刀疤漢子伸手入懷,掏出一塊碎銀子,放在桌上。
老趙見了,嘴裡連說:“用不了這些,我找您錢。”
“不用了,你給我包些醬肉,滿一葫蘆熱酒,留我路上吃喝。”
老趙滿臉堆笑,接過那刀疤漢子從腰上解下的酒葫蘆,連聲答應著,讓二蛋去包肉熱酒。自己則去後面馬槽將那馬匹牽到店門前。
刀疤漢子圍上狐狸皮圍脖,將那細長的包裹背在身後,去到牆角,搬起那大包裹,仍是搭在肩上。出到門外,仍將那包裹橫放在馬背上。那夥計二蛋從後廚拿著油紙包好的醬肉並酒葫蘆出來,遞到漢子手裡。那漢子將醬肉揣在懷裡,酒葫蘆仍是系在腰上,朝老趙與二蛋拱一拱手,也不說話,翻身上馬,打馬向前路行去。
老趙看著那刀疤漢子離去,長舒了一口氣,手中掂量著那塊碎銀子,念念道:“看起來凶惡,卻原來是個豪爽漢子。”
老趙身後,夥計二蛋念念道:“他那大包裹裡是什麽?我好似看那包裹分明動了一下,難不成是個活人?”
老趙心中一緊,忙道:“快些關門,這幾日咱不開門了,免得生出事情來。”說罷,便轉身進屋去收拾。
夥計眨巴了兩下眼睛,抬頭看了看天上飛舞的雪片,心中也竟有了些莫名的懼意,忙著進門去了。
天地慢慢昏暗,風漸勁,雪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