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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無赦第一部悍刀無鋒》第17章、後園有曲
  任老么的屍體橫躺在“封記”茶坊的後院裡,屍身上仍是蒙了一塊麻布。茶坊的“小夥計”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墩上,盯著那地上的屍體,仿佛怕那屍體悄無聲息地跑走。“掌櫃”李鴿子臨走時叮囑,要好好看護這屍體,若出了紕漏,是要用命抵償的。

  “今夜真是要有大事了,看來這裡的活兒要了結了,哎,剛剛習慣了這裡的生活又要隨著‘掌櫃’搬去它處了。”小夥計暗念著。

  忽然一陣風吹來,吹起那蒙屍麻布的一個邊角,露出任老么的半張面孔,白森森的,與那麻布竟是一個顏色。小夥計打了個寒顫,心裡念念說:“這院裡的人走得一個都不剩,隻余我和這兩個死鬼,他娘的,還真不如跟隨大夥兒同去做事,好過在這裡挨這死鬼的驚嚇。”心裡念著,仰頭望天。夜晚的月兒又大又圓,照在地上,仿佛鋪了一層銀霜。

  這樣的月色,卻是不便於佟老大三人當夜的作為。只是已經無從選擇,只能於這明月當空下結伴潛行。李鴿子已經通過小鍋巴知道了那院子的布局,早已告知了佟老大,佟老大三人從東廂房遮陰處翻牆而入,進了這座希冀而又莫測凶險的庭院。

  佟老大三人俱是一身黑衣,黑布遮臉,只露出各自的一雙眼睛。六隻眼睛四下張望,這前進院落裡無聲無息,只有那棵老槐樹的枝葉在微風中輕輕地擺動,一片靜寂中能聽到身邊人的“怦怦”心跳。

  敖胖子低聲道:“這鬼模鬼樣的宅子還真讓我身上有些冒寒氣。”

  “沒出息的,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麽?”佟老大低聲呵斥。

  胡跌兒不言不語地仔細觀察四周。三人如此在東廂房的角落裡蹲了半刻功夫,仍是沒有聽到半點聲息,敖胖子按捺不住,低聲道:“佟老大,咱們進那屋裡看看,就是有什麽險惡,讓它早早來吧,總好過蹲在這裡難受。”

  佟老大低聲道:“我總是仿佛聽到了什麽響動,卻說不出到底是什麽動靜,這風裡也夾著些血腥味道,可又仿佛不是血腥味,真是怪異的緊。”

  敖胖子小聲笑道:“你還說我,是你自己怕得緊吧,說什麽動靜,還什麽血腥味道,我怎麽聽不到,聞不到呢?”

  佟老大沒有言語,又觀察了片刻,低聲對敖胖子道:“你從牆根兒溜進那東廂房去,我兩個在這裡看著動靜,你記住,手裡握緊暗青子,若是察覺有活人氣息,先出手再說。”

  敖胖子頓了一頓道:“那個李鴿子安排的小鍋巴還在這裡,別誤傷了他。”

  “管不了那許多了,你記住我的話就行了。”佟老大低沉的聲音言道。

  “我記下了。”敖胖子嘴裡說著,伸手入懷,取出兩顆鐵彈子握在手裡,蹲著身子四下裡看看,豎著耳朵聽聽周遭動靜,察覺不到異樣,便貓著身子,一晃之間已經到了那東廂房的門口,伸手輕推那房門,那房門並沒有上拴,便自緩緩開了。

  敖胖子從半開的門縫裡,瞪著兩隻眼睛看那廂房裡的情景,黑漆漆的,看不分明。如此屏住呼吸待了片刻,兩眼適應了屋內的黑暗,借著月光,漸漸地能看清那屋裡的陳設。

  那東廂房裡陳設甚是簡單:靠牆立著一個水缸,地上堆著幾堆柴火之類的雜物,除此,便是四壁空空,只有那個大炕佔據了半個屋子。想必這曾是主人家長短工住的屋子。

  敖胖子仔細看那大炕,炕上模糊有個被窩隆起的模樣,心道:“難不成,這裡還睡了人?”心下又一想,

“不對,這屋裡絕沒有生人的氣息,憑自己這耳朵,莫說是活人,就是一隻貓也逃不過我的耳朵。”想到此,心裡不覺有些忐忑起來。剛才在外面,自己隨口說了句“身上冒寒氣”的打趣之言,此時身上不禁真的冒出寒氣來。  敖胖子蹲在地上思量片刻,握緊手裡的鐵彈子,抖手打出一顆。“撲”地一聲,那鐵彈子穿透被子,打中了被子所覆之物。而那被中之物卻是沒有半點反應。

  敖胖子心中驚疑,仍是十分戒備,騰身上炕,蹲在那被窩旁邊,眼睛盯著那凸起的被窩,心裡“怦怦”跳的急速,暗念道:“這被窩裡的物件兒毫無生氣,定不是活物;若真是有人埋伏在此,被我一顆鐵彈子打中都不動彈,專等我掀起被子突襲於我,那此中埋伏的便是絕頂高手,竟能令我聞不到半絲聲息。若真是如此高人,那也只能是那葉尚道一人了,此中再無旁人有如此手段。”

  心下想著,狠一狠心,再不等待,抬手扯住被子的一角,身子一個側翻,連同那被子便隨著他的側翻而掀了開來。敖胖子身子已經到了炕下,緊貼住牆壁,定睛看那被子所覆之物,卻是一個蜷縮的瘦小身子。看那身材,便不是那葉尚道。

  敖胖子稍微放松了一下心神,卻仍是不敢怠慢。在炕下等待了片刻,看那身子動也不動,又抬手一個鐵彈子擊在那人的身側,“叮”的一聲,那炕席裡竟然藏著一把金屬器具,傳出一聲金屬之音,靜夜中格外地刺耳,那人卻仍是動也不動。

  敖胖子知道這人定是已經沒了氣息。便附身湊過去細看。黑暗中只能見是個尚顯稚嫩的年輕面龐,鼻息已經全無,身子尚有些微溫熱,應該死去不多時候。伸手摸那被褥下面,那人的身側竟藏著一把菜刀。有此防身,顯見是預感到身邊的危險,可惜卻仍沒有救下自己性命。

  敖胖子心裡念念道;“這定是那個李鴿子派進來的名喚做小鍋巴的手下。這小鍋巴定是露出了馬腳,被葉尚道的手下殺死在這裡,真是可憐。”心裡想著,心下一陣黯然。

  敖胖子將那被子重新蓋在那屍體身上,回身走到廂房門口,從門縫裡向外觀望,外面仍是靜寂無聲,便輕輕推開屋門,擠出身子,閃身回到佟老大與胡跌兒蹲身的遮陰處。

  “那裡面炕上躺著一個屍身,應是那個小鍋巴,定是被發現了底細,因而丟了性命。”敖胖子輕歎一口氣。

  “不對,不對。”佟老大眯著眼睛沉吟,念念自語般說道。

  “怎麽不對,你佟老大便直說出來。”敖胖子急道。

  “不對,就是不對。”佟老大仍是低聲沉吟。

  “到底如何不對,你倒是說個清楚,賣的哪門子關子呢?”敖胖子低聲說道。

  “不對,不對,怎麽想都不對,怎麽會這個樣子呢?”佟老大仿佛沒有聽到敖胖子的說話,仍是那般眉頭緊皺,自言自語道。

  “佟老大,你是想急死我麽,你到底是怎麽了?”敖胖子仍是壓低聲音,那聲音因發急而有些顫抖。

  “定是有了變故了,這變故是我們事前沒有想到的,你確定那個便是那李鴿子的手下小鍋巴?”佟老大扭過頭去看著敖胖子,沉聲說道。

  敖胖子看著佟老大,月光下,佟老大的一張臉滿是緊張之色,這是敖胖子自認識佟老大以來從未見過的。

  “我沒有見過小鴿子,但卻識得葉尚道手下的孫廚子。那炕上的人面目看不清,但可斷定是個年輕人,絕非那個上了年紀的孫廚子,那不是小鴿子還能是哪一個?”

  “怎麽會是這樣,難道是有人先我們一步來到了這裡,難道是錦衣衛中另有人來跟我們搶功勞?”佟老大皺著眉頭仔細思量,嘴裡仍是念念自語。

  “不可能,上面安排我們三個辦理這趟差事,怎麽會有旁人過來?這大魚的行蹤也只有咱們知道,何況就是泄了密,又有哪個兄弟敢搶你佟老大的功勞,你怎麽會如此多想?”

  佟老大沉默不語,仍是皺著眉頭思量,嘴裡仍是輕輕念著:“不對,不對。”

  就在此時,後進院子裡竟“咿咿呀呀”地傳來一陣尖利的怪聲,竟是有人在那後院裡唱起了戲文。

  “念人家心想你茶飯不思,念人家心想你淚眼沾巾,念人家心想你瘦削了形骨,念人家心想你失落了神魂,你狠心腸忘卻了當日的情分,你狠心腸只顧得投奔向前程,你狠心腸來呀,心腸兒狠,今日裡便叫你悔恨終身。”這一段《千裡尋郎》竟被這尖利的聲音唱得婉轉低徊,情真意切,只是聽在耳朵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仿佛一陣陰風吹面,令人不寒而栗。

  佟老大嘴角抽動了幾下,伸手從腰間抽出隨身軟劍,這正是佟老大平素的趁手兵器,只是非遇到強敵不輕易使用。就在不久前,為了不與任老么多做糾纏,佟老大用這柄劍一招取了任老么的性命。那劍身上,任老么留下的血腥氣尚未散盡。

  敖胖子臉上一片茫然,轉臉看著佟老大,看他面色凝重,便也不敢多問,只等聽他吩咐。胡跌兒也從綁腿上抽出一柄短刀,反手握著,面無表情。

  “今日或許是上天相助咱們了。”佟老大口中輕聲念念著,“無論如何,卻也不能放松心神,必要萬分小心戒備,不到最後完差,我們不知道那前面會生出什麽變故。你們隨在我身後,現在就進那後院裡去。”

  敖胖子仍是心中滿腹疑團,只是此時不能多問。胡跌兒聽了佟老大的低語,心中一緊,感覺那話正像是對他言說的,不禁一陣慌亂,握刀的手緊了緊。

  佟老大緩緩站起身子,從那陰影中緩步走出,高瘦的身子站在圓月之下,身影被月光拖拉得橫在地上,竟彷如那寺廟裡的羅漢一般,有一股說不出的威武氣勢。敖胖子和胡跌兒也跟著佟老大站起身子,走出那遮陰處,站在佟老大的身後。

  “還真是那人搶在了我們的前面,嘿嘿,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難不成,這趟差事竟真是如此結果麽?說不得,今日裡,咱們三個或正可以看一出好戲了。我佟老大也算是宮裡的老人了,多少聽說過這位葉大人的軼聞舊事,只是心下一笑,並不曾多想過什麽,不曾想當日那些傳聞竟是真的,更不曾想,當日裡的那些傳聞與我佟老大的前程還掛上了乾系。得了,應該是能省些氣力了,應該是已經有人替咱們把事情辦好了,只需再勞動些手腳,將這最後一個‘軟柿子’拿下,便可大功告成,完差回京了。”佟老大心中暗自念著,全身戒備中,多少伴隨著一絲欣喜。

  “我在這裡多說一句,你兩個把你們那心肝肺揣牢靠了, 等一下別看到什麽‘好看’的場面驚動了你們的心肝肺;話說回來,也可能是我多慮了,不管怎麽說,你們都是千挑萬選出來的十三個硬爪子中人,自也是見過世面的,應該不會被什麽場面嚇到。不管怎麽說,今日你我帶刀來了,便不能白來,手裡握緊了,刀刃上總有沾血的時候。”佟老大立著身子,低聲囑咐了幾句。

  敖胖子抬頭看看天上的月亮,又側頭看著佟老大,心中萬分猜疑難解,低聲詢道:“佟老大,你怎麽天上一句,地上一句的,我真是聽不懂你要說什麽。什麽‘心肝肺’的,什麽見世面的,我敖胖子還真沒有怕過什麽,你就下命令吧,今日的佟老大可不是我熟悉的那個佟老大,怎麽總是磨磨唧唧的,你就給個痛快話兒吧。”

  佟老大低低地說了一句:“過後再與你們細說吧。”敖胖子心知此中變故應該不是一句兩句能說清楚的,便自壓抑下心中的疑問,不再開口。

  胡跌兒心中也是疑問重重,卻始終悶聲不語。一陣夜風吹來,吹動三人的衣衫,竟真感到了一些寒意襲身。

  後院裡又是咿咿呀呀地唱起了戲文,仍是那《千裡尋郎》中的一段:

  “莫道是前世緣,說我心不忍,莫道是曾歡愛,生死難離分;隻緣是紗窗冷,冷透了奴的心,隻緣是長夜寒,寒顫了寂寞人。千不願來萬不願,願隻願老天爺有眼無神,令你我終落得個有緣無份。斯今日便同往那望鄉台上奔,同生死總好過那寂寞兩離分。”聲音嗚咽哀怨,尖利刺耳,如此夜半廢園之中,令人聽來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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