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潞安府南安鎮平安鏢局。
四個黑衣闖入者自知已經被主家發覺,便不再藏身,大喇喇地走出,站在庭院正中,直面那平安鏢局的老鏢頭於萬全。鏢局中其他人等自被驚動起來,出門來看,庭院中便逐漸熱鬧起來。
前院東西廂房裡住了鏢局的鏢師、趟子手等一乾人,有人探頭出來打看。有幾人,大呼小叫,吵嚷著抄家夥;後進院子中也有人出來,大家將這四人圍在中間。其中一個中年漢子大聲道:“敢惹上平安鏢局,真是爹媽少生了兩隻眼睛,總鏢頭,您老人家看這四個作死鬼怎麽處置。”
正庭門‘吱’的一聲推開,一個青年提著一盞油紙燈籠出來,身後一個高大身影也緩步走出,於萬全那蒼老聲音便自那高大身體內傳出:“為了馬寶那蟊賊而來,也定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人物,老夫倒是佩服你們的膽量,‘遼東四奇’麽,確是沒有耳聞,幾位各自報個名號,讓孩子們倒也好好認識認識‘遼東四奇’。”於萬全此語已經含了明顯的羞辱之意。
“先不急,先等等。”四人中那個身材矮小的漢子沉聲道。
“等什麽?”於萬全大聲斥道。
“等這個。”那四人中的女子聲音甜膩膩的令人心中一蕩。隨著這聲說話,四個人身形閃動,只見四個黑影在院子中站立的眾人中穿梭,呼喝慘叫之聲四起,片刻之後,那四個身影仍是大咧咧的站在原地,鏢局一眾人等俱都躺在地上翻滾哀鳴。
於萬全那高大身影晃了一晃,驚怒非常,大喝一聲:“狗賊大膽。”隨著這聲怒喝,於老鏢師身旁那提燈青年手持燈籠,縱身向四人撲去。四人中那矮小漢子閃身而出,向那青年迎去。
老鏢頭於萬全在那青年身後大喊道:“蔡公子,這是我家的事情,不能勞煩你動手。”那提燈青年理也不理,便與那身材矮小的漢子鬥在了一處。
胡跌兒借著月光遠遠看得清楚,那青年使手中的燈籠當做兵器,竟也勁風呼嘯,甚是順手。那矮小漢子沒有料到這青年如此棘手,心裡準備不足,加上那燈籠作為兵器卻是從所未見,防備那燈籠裡有什麽機關,雙手並不敢直接與那燈籠相觸。那青年身子甚是靈動,初交上手,那矮小漢子赤手空拳之下,便稍稍處於下風。想自綁腿上抽出短刀,竟一時不能得便。
四人中那女子道:“老大,這小雛倒是有些手段,你可識得嗎?”
低沉男聲道:“卻是未料到有這等人手,老何,你來吧,替下方矮子,你的兩隻大袖正可克制這小子的燈籠。”
四人中那個長袖籠手的漢子低聲‘嗯’了一聲,縱身前去,長袖一揮,將青年手中的燈籠‘撲’一聲打飛,只剩下一根半身長的燈籠杆。青年一愣,方矮子身子一晃,待要進身,卻被那長袖漢子老何一把拉住。方矮子一愣,那老何已經搶到方矮子身前,長袖揮動直襲那青年。
於萬全大聲道:“兩個打一個,卻是不要臉。”嘴裡說著,大步走下台階,搶身向三人所處的庭院正中而去。
那四人中的老大笑道;“老鏢頭要亮身手了,鐵妞子,你陪於老師傅走幾招吧。”
那女子發一聲笑,聲音尖利刺耳,揚聲說道:“好嘞,下面人不濟,師傅想也好不到哪裡去。”
那鐵妞子嘴上說著,身子一扭,搶上幾步,便到了於萬全身前,赤手一拳朝於萬全前胸打去。
於萬全不敢怠慢,沉腰挺胸,左拳截擊向女子臂肘。
女子身形出奇的快捷,收拳側身,不等於萬全變招已經閃到老鏢頭身後,閃電般的抬手一揮,於萬全悶哼一聲向前縱身,但仍是被那女子擊中。 於萬全大聲道:“好快的身手,好好,再來,再來。”嘴裡說著,忽地身形搖晃,“撲”的一聲摔倒在地,顯見那女子手掌指甲上浸了毒藥、麻藥之類,且能如此之速便自產生了效力,可見甚是劇烈。
看到於萬全摔倒,平安鏢局那一眾被打倒的人中傳出一個嬌嫩的女子聲音:“爹,你怎麽了,爹,你說句話呀。”聽聲音,這女子年紀甚輕。
屋內衝出一個中年婦人喊道:“老頭子,你怎麽就這樣不濟事,快站起來呀,你是英雄好漢呀,老天,這到底是怎麽了,我們沒有招惹誰呀,為什麽要我們當上這事呀,老天爺,你睜睜眼吧。”
那被喚作‘鐵妞子’的女子,閃身來到那中年女婦人近前,伸手一巴掌打在那婦人臉上,婦人‘啊’的一聲方喊出口,便倒在地上,再不言語。
那少女聲帶哭腔喊道:“娘,你們打我娘,她不會武功,只是個平常之人,我不會放過你們的。”那鐵妞子身子一閃來到少女近前,低頭借著月光端詳那少女。
那少女生的眉眼清秀,此時滿臉珠淚,甚是動人。鐵妞子低聲‘嘻嘻’地笑道:“好一個俊俏的人兒。”嘴裡說著,一根手指輕抬起那少女的下頜。少女一雙含著珠淚的大眼滿是憤怒,狠狠地盯著面前這張塗了厚厚脂粉的怪異面孔。
鐵妞子忽地臉色一變,狠聲道:“小美人,若是再哭鬧,便在你這張俊臉上劃上幾刀,找不到婆家可別怪我。”說著,作勢在臉上虛劃幾下。
那少女竟是絲毫不懼,語帶哭腔,大聲道:“你這惡婆娘,為何傷我爹娘,我與你們拚了性命。”如此說著,嘴唇緊咬,幾欲咬出血來。這幅面孔惹得那鐵妞子一陣嬉笑,在夜半聽來,甚是悚人。
那中年婦人哭聲道:“小桂,你不要招惹他們,爹娘都沒事。”那老何聽了婦人聲音,便閃身過去,一拳打在婦人頸下。那婦人便坑也不吭一聲地昏暈了過去。
那名喚“小桂”的少女兩眼死盯著行凶之人,仍是嘴唇緊咬,卻不再出聲。
另一邊,提燈青年與老何的交手也已經分出了勝負。
老何的手段卻是高過那方矮子,兩隻大袖揮舞開來將青年裹挾在中間,青年一根木棒當做長劍施展開來原本招數甚是精妙,只是力道不足,被兩隻大袖裹挾的失了路數,已是毫無威脅。
長袖漢子老何見那青年氣喘籲籲,已經沒有還手之力,突地欺身近前,兩隻拳頭自那大袖中穿出直擊在青年前胸的空擋之處,青年不及防備挨個正著,身子向後飛去,直跌落在前庭的台階下,想奮力起身,卻‘噗’的吐出一口鮮血,又再跌倒。那青年從地上起身,正想開口說些什麽,尚未及說出,那老何過去一拳打在那青年太陽穴一側,便將那青年打的昏暈了過去。老何打到那青年,便又攏起兩手立在一邊。
那老大見院內眾人都已經被打到,便‘嘿嘿’笑了兩聲,背負雙手,面帶笑意,繞著地上躺倒的二十幾人走了一圈,逐一低頭端詳躺在地上的一乾人眾。走到那青年身前時,特意停住腳步,俯身低頭仔細看了看,並不是相識的面孔,便不在意,從其身邊走過,又去看旁人。
地上躺倒的眾人大多被打中穴道,身子麻痹摔倒,意識自然清醒,對這夜半來犯的匪人自是憤恨,功夫不濟,奈何不得,便大都閉目不理,或是怒目而視。卻也有例外之徒。
地上一個濃眉大眼的中年漢子見那帶頭老大低頭看他,臉上便強自擠出一絲笑意。那老大臉上笑意更濃,抬起一腳踢在濃眉漢子的腰際,解開了他被點中的穴道。
濃眉漢子‘哎呦’一聲,坐了起來,一隻手伸到背後揉著剛剛被踢中的部位。那老大蹲下身子,看著濃眉漢子,藹聲道:“這位兄弟,敢問貴姓?”
濃眉漢子抬頭看了看,面現尷尬之色,雙手一拱,道:“大俠客氣,我這江湖末流不足道,名喚蔣彪的便是。”
“你面無懼色,倒也是條漢子。”那帶頭老大口中念念道。
“我本是於此鏢局混碗飯吃,與您家又無仇怨,您尋仇找本家,劫財也找本家,與我本無相關。”蔣彪悶聲說道。
“哈哈,倒也有幾分道理。”那老大乾笑一聲道,“我問你,看你這年紀,你在這平安鏢局應也有些年頭,可知道這鏢局裡的貴重物件都藏在何處麽,說來聽聽,便自放你離去。”
“這,這確實不知,咱只是小鏢師一個,又怎知道總鏢頭的藏私。”
“哈哈,不知便算了,總有知道的,我便耐心再多打問打問。只是一件,我們四人今日所做之事違逆那大明律例,況且,你們也已見過我們的容貌,哈哈,咱家兄弟定是不能留下活口的,只是若有人幫了咱們,那便不同了。”
“那是,誰若是幫了咱們兄弟,便也算和咱們一路,那定是不會去官府告發,咱家放過他,心下也是安定的,其他人便不好說了。”方矮子啞著嗓子說道。
方矮子話音剛落,地上一個聲音呼嚷道:“幾位老大,我知道,放我起來,我領幾位老大去找。”
那蔣彪臉上變色,急道:“慢著,幾位大俠,還是我蔣彪領幾位過去,您既然解了我的穴道,便是與我有緣,我便領幾位去尋。”
地上躺倒的眾人中一個聲音大聲喝道:“於二楞子,蔣彪兩個王八蛋,沒血性的廢物,我看錯了你們,枉拿你們當朋友了。”
那老大沉聲道:“哪裡來的狗吠聲,擾人清淨。方矮子,還不快些動手料理。”
那方矮子‘嗯’了一聲,幾步趕過去,朝那個說話之人的頭上打了一拳,將那人打得昏了過去。又兩個聲音嚷道:“劉二哥,你怎麽了,你們把劉二哥怎樣了?”
那方矮子走到那兩個說話者身邊,各自一拳,兩人也是沒了聲息。余下眾人當下再也不敢言語。
那老大吩咐道:“方矮子,鐵妞子,你們兩個跟著這兩位鏢頭去找東西。”
方矮子和鐵妞子各自‘嗯’了一聲,並不多言。方矮子走過去,解開那於二楞子身上的穴道,讓那於二楞子和蔣彪前頭帶路。
那兩個鏢師自知這出賣主家之事不甚光彩,俱都低著頭,一眼也不看鏢局中那些躺倒在地的同伴。腳步倒是沒有多少遲疑,兩人便徑直朝那正堂旁的月亮門行去。穿過月亮門,便是鏢局的後進院子。
方矮子與鐵妞子跟在兩人身後,為防後進院子有埋伏,兩人拉開不到一丈的距離,跟著這兩個賣主的鏢師朝後進院子走去。
余下那老大和那長袖老何留在原地,看著地上躺倒的鏢局人眾。
胡跌兒遠遠看著,心道:“原本以為是尋仇,卻原來是圖財。不知這小小的鏢局有何寶物,令這四人夜半來此。看這四人身手,卻也不一般,那這寶物定也是非同尋常。看這四人行事,手段甚是毒辣,我不該只是在一旁作壁上觀了,該是出手阻止,救下人命了。”
心下想著,忽地一動,想起田公曾經說過的一個典故“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暗自道:“今日之事,卻是無意中做了點好事,也算趣事。”
胡跌兒原本只是來看熱鬧的,於這些江湖紛爭,他本不多關心,更不願介入。而見那四人輕易殺傷人命,又聽到那四人來此尋寶,心裡便動了出手之念。
大概過了半柱香的功夫,那方矮子和那鐵妞子壓著那於二楞子與那蔣彪從後院出來。於二楞子手中抱著一個樟木箱子,看他吃力的樣子,這箱子中定是裝了重物。
於二楞子將樟木箱子放在那帶頭老大近前,打開箱蓋,諂笑道:“大俠請看,這是總鏢頭的全部家當,都在這裡了。”
那老大笑道:“算你機敏懂事。 ”說罷,蹲下身子,伸手在那箱子中翻弄。
那箱子中分了許多小的隔斷,隔斷中大多放了玉石印章、玉石手把件,還有就是一些珠串核桃之類的文玩之物,顯見應是老鏢頭於萬全平日裡收藏的心愛之物,未必是價值不菲,但平素定是心中看重,才會將這些收藏在這樟木箱子之中。
那帶頭老大翻弄了半響,眉頭緊皺,微微搖頭,又再翻弄一遍,仍是眉頭不展,抬頭看著於二楞子,又轉頭望望蔣彪,臉上擠出一絲笑意道:“就是這些嗎?”
於二楞子側頭看看蔣彪,蔣彪低頭不語。於二楞子諾諾道:“那臥房應該還有些金錠、銀錠之類的,這些年老鏢頭總也有些藏私,只是他大多用來買了這些玩物,家裡錢財應該也不多了。”
那帶頭老大站起身子,抬手將那樟木箱子的蓋子“嘭”的一聲合攏,立身在那箱子前,低頭沉吟了片刻。轉身走到那於二楞子身前,伸手拍拍於二楞子的肩膀道:“你確是個實誠人,只是,可惜了。”說罷,搖了搖頭。
於二楞子一愣,開口笑道:“我這人一向實誠,大俠您看出來了。我知道的,自然不會有絲毫隱瞞,都會向幾位大俠據實相告的。”話未說完,忽覺後脖頸一涼,剛想喊,一把短劍已從後脖頸直刺進去,從他半張的嘴裡突出拇指長的劍尖。
不知何時,那方矮子手上已經多了一把小臂長的短劍。他得了帶頭老大的眼神示意,悄然近身,一劍刺入那於二楞子的後頸之中。這急於賣主的於二楞子毫無防備之下,便自丟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