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園中的秋意更濃了,微風卷著地上的落葉飛去牆角,堆砌於此,等待著一場秋雨,便會慢慢腐爛於此。
老鐵和老么坐在那棵大帽子棗樹下正閑聊。
小鍋巴新洗了一大盆棗子,自己也偷抓了一把跑到自己屋裡吃。
孫廚子在自己屋前支起一把躺椅,散開衣服,露出那乾瘦的身板兒,仰面朝天地打著瞌睡。
“這孫廚子有什麽了不起,從不把你我兩個看在眼裡,今日我傳葉爺的話兒,他打問了半天,仿佛我是在騙他。真不是東西。”老鐵嘴裡抱怨著。
“孫廚子資歷老,又曾給葉爺乾過不少私活兒,連葉爺都讓他三分,你又何必跟他慪氣,自尋煩惱了。”老么勸慰道。
“資歷老怎麽了,哼,真要是大內錦衣衛來了,那就讓他孫廚子一人對付,看他資歷老能當刀使。”
老鐵眼睛望著遠處的孫廚子,繼續道:“說起這錦衣衛,我倒是想和你打問個事情。我隻識得佟興和胡萬祥兩人,這兩個俱都是難辦的主兒,真要是找到這裡,我們還真難對付。葉爺畢竟老了,難複當年之勇了。估計你我也不是這兩位的敵手吧,想起來這些人心裡就是一個勁兒的打鼓。真他媽,當孫子躲著都是不安心,你說呢?”
“人的命,天注定,我們早就該死了,能活到今天便是老天爺眼瞎了,你還想那許多,真來了,也總得作那網裡的魚,手中的雀兒,總得使勁撲騰幾下,若是不成,便是你我命該如此,早死晚死,還不都是個死。”
“老么,你怎的如此說,我可不想死,我還想著那‘太白樓’的美味,還想著在後院種些花草,還想著過些時候,養些雞鴨,讓咱這院裡熱鬧熱鬧,還想著等明年春上,去鄉下轉轉,這裡離我老家不遠,雖是老家早就沒人了,可還是想著回去看看。”
“你倒想得這許多,早如此,當初便不該跟著葉爺混,如今你那一乾子想法怕是做不成了。”老么念念道。
老鐵聽老么如此說,臉上顯露出無奈之色,低頭沉默。
“老么,你說這小皇帝是怎麽想的。聽那宮裡的人給葉公傳話說,單單只是派出來十三個錦衣衛對付咱們,是不是太也小瞧咱們了。便是調動地方上衛所的人手,幾百幾千號人總是不難調的,便是將咱們四下圍了,咱們又能往哪裡逃?”老鐵問道。
“你這腦子比之‘宮裡那人’可是缺了不止一根筋了。你想想,咱們這些九千歲的親信能逃出的總有幾十號人吧,這幾十號人並不是待在一處。若真如你所說,哪裡得了咱們的行蹤,便讓地方衛所包圍了咱們,那咱們可也不是吃素的,就是逃不掉,也定是能殺傷對方不少人手,這動靜便鬧得大了。那傳播出去,其他那些個逃出的兄弟們便更是逃的遠了,躲得深了。有消息說那聶元信便欲逃到倭國去,真有這一嚇,那姓聶的可不真的要去那個倭國了,真的到了那裡,宮裡的那‘人’上哪裡去抓他。”
老鐵聽了,點點頭道:“倒是這麽個道理,我卻是沒有想到。我倒是真想見見這‘十三人’,只要不是那佟興和那胡萬祥來,任誰個來,我老鐵都是不怕的。若是我們幾個將那‘十三人’一個個的料理了,我們不是大名遠播了?”
“錯,大錯了。就是有你這個想法,那咱們這些個‘逃犯’便是得了消息,也才不會驚慌,都存了僥幸之心,那反倒如溫水煮青蛙,真等到大難臨頭才驚覺,為時已晚了。那‘宮裡的人’也正是料定咱們有這個僥幸心思,
才自認能一個一個的追到咱們。” 老鐵沉思半響,微微點點頭,眼睛瞪著:“老么,你真是想得透徹,我卻是沒有想過這許多。你能想到,那葉爺也定是想到了這些,那咱們定是不會常住於此的,可咱們還能去哪裡,咱們不會也去那個什麽倭國吧?”
“咱們也沒別的地方去了。去倭國?怕是到不了地方,便喂了王八,就是真到了那裡,言語不通,習俗不明,還不是生不如死,你若是有個倭國的丈人舅爺的,咱們還可認真思量思量。”
老么說著,自己便自笑了。
老鐵漲紅了臉,諾諾道:“我倒是想有個丈人舅爺,管他是倭國的,還是什麽爪哇國的,都不管它了。”
“你這話只能跟我說,切切小聲說,葉爺和那個”嘴裡說著,下頜朝孫廚子的方向挑了挑,接著說,“都是去了勢的,你這話可是犯了忌諱的,沒得自找麻煩。”
老鐵乾笑兩聲,不再言語。
老么站起身道:“我去後院看看葉爺有何吩咐。”說罷,自去後院了。
老鐵一個人呆愣了一會兒,想著方才老么說的話,心裡隻覺悶悶的。隨手抓起一把棗子,扔進嘴裡一個。看見那幫下小鍋巴從屋子裡出來,站在不遠處朝著自己傻笑。老鐵招手叫小鍋巴過來,拍拍長板凳道:“坐下,吃棗。”
小鍋巴‘嘿嘿’笑著,湊過來,欠著身子坐在長板凳上,眼睛瞄了瞄那盆紅棗,又看了看老鐵。老鐵抓了一把棗子放在小鍋巴衣襟上。小鍋巴忙抓住衣襟的兩角兜起,臉上堆著笑,站起身子欲走。
“哎哎,別走,別走,坐下聊聊。”老鐵又拍拍那長板凳。
小鍋巴愣了一下,便又坐下,兩隻手仍是那般兜著那把棗子。
“小鍋巴,你跟我不必拘謹,你是我帶進來的,還怕我什麽。說說,這些日子感覺如何,總比外面乞討的日子快活吧?”
小鍋巴仍是‘嘿嘿’的笑,並不言語。老鐵將那盛棗子的粗瓷盆端起,接在小鍋巴的衣襟下道:“來,別兜著了,還是放在這裡吧,你這腦袋許是小時候被驢子踢過,說傻不傻,說呆不呆,可就是與常人不同。”
小鍋巴放開兩手,那棗子便滾回那盆裡,自己伸手拿起幾個,放一個在嘴裡吃了起來。
“哈哈,你原是不傻的。怎的,方才我說的話聽到沒,這些日子如何?”
“嗯,嗯,好,比外面好,就是”
“我就說麽,外面溫飽無著的,這裡有吃有穿有房子住,比外面好上百倍了,你說你要謝謝誰呢?”
“謝謝老天爺,謝謝你鐵大爺,謝謝土地公公。”
“你這傻蛋,連一句順心的話都說不周正。怎麽,這棗子可甜?”老鐵聽小鍋巴如此說,心裡一陣快意。
“嗯,嗯,甜,甜,可甜。”小鍋巴連連點頭。
“哪一天把你這小鍋巴埋在這大棗樹下作肥料,到明年,那棗子一定是更甜的。”
小鍋巴臉上變了顏色,眼睛眨巴眨巴的,竟要落下淚來。老鐵便哈哈的笑起來。
那躺椅上打盹的孫廚子醒轉過來,抹了一把嘴角的睡涎大聲道:“小鍋巴,快給我過來,又在偷懶耍滑。”
小鍋巴嚇得忙站起身,將手裡的棗子扔在盆裡。
老鐵一把抓住小鍋巴小聲道:“我剛說的是嚇唬你玩兒的,莫害怕,但這孫廚子若是生起氣來把你這一身白肉一條條的片下來做菜,這可是真的,他當年最擅長的就是這道菜了。”
小鍋巴臉色蒼白,待老鐵松開手,便急忙忙地跑去孫廚子跟前了。老鐵無聲的咧嘴笑笑,心裡悶時,便可拿這小鍋巴尋些樂子,日子便過得沒有那麽憋悶了。
葉尚道一個人在那後院的涼亭裡吃著核桃。吃過了一個,便從身旁的藤籃中摸出一個,放在石桌上,手掌迅疾的一下,便將那核桃拍的四裂開,又收在手裡挑著那核桃仁放在嘴裡。一邊吃著,一邊嘴裡惡狠狠地叨念著什麽。
老么走到葉尚道的身後站定,看著葉尚道那一張布滿皺紋的瓜條兒臉蒼白如紙,嘴裡卻仍是恨恨的說著什麽,卻是聽不清楚。便將手放在葉尚道的肩膀上,輕輕的按摩起來。
“爺,您也該收收脾氣了,這又是生的哪門子的氣呢,不會就是為了這些核桃吧?”
葉尚道閉上雙眼感覺那肩膀傳來的舒爽之感,嘴裡念叨的聲音漸漸變弱,直至消失不聞。
“爺,這核桃還成吧?”老么小聲問道。
“這些山核桃皮子卻是硬,那仁兒也是個澀,下次換一家賣主吧。”葉尚道閉目說道。
老么的兩隻手沿著葉尚道的兩隻胳膊一直的按摩下去,最後握住了葉尚道的兩隻手。這雙手掌曾經令無數人膽寒心顫,比之法場上砍頭的鬼頭刀殺人不少。那鬼頭刀不用時便是寒汪汪的躺在那裡,無非一截鋼鐵罷了,這雙要人命的手掌卻是長在人的身子上,隨時都可以取人性命。
老么現下正在按揉著這手掌,這手掌並不粗硬,甚至比之一般人的手掌都要柔軟,都要細嫩,竟然不像是一個老人的手,只是寒濕的缺少人氣。
“爺,這孫廚子卻是越來越放肆了,老鐵前半晌向他傳您的話兒,他竟然打問了半天。這孫廚子倚老賣老的,都不把爺您放在眼裡了。”
“莫跟他認真,他也是心裡不舒坦,多少年的老人兒了,言語上謙讓些他,不必多計較。”葉尚道已經從方才那神經質般的狀態中恢復過來。老么的按摩確是有效的。
“是,不和他計較的,只是聽他如此說話,便是心裡替爺不平。”老么見葉尚道不言語,有些無趣,便轉了話題,“老鐵今日與我說,他想著去鄉下老家轉轉呢,真不知他還有此心。”
“去鄉下轉轉,我也想啊,老鐵什麽時候去,叫上我,你也一並去。”
“爺,您又逗我玩兒。我打消了老鐵那怪想法,總覺得他是平白給爺找麻煩。”
“這哪裡是什麽怪想法,在這裡圈禁一般,哪個不想出去?”葉尚道長歎一聲。
“爺說的是,等過個幾年,風浪小些,我們陪著爺出去轉轉,爺就好好的將養身子,長命百歲的,總有舒心的日子等著爺呢。”
葉尚道沉默不語,拿起一個核桃放在石桌上,猛地一掌下去,將那核桃拍了個粉碎,核桃仁和核桃皮雜混在一起再難分食。
老么嚇得忙躬著身子小聲言道:“爺恕罪則個,小的說錯話了。”
“長命百歲,哼哼,長命百歲。”葉尚道念念著自語。
“爺定是又沒睡好,又想那許多過去的煩心事了,爺別怨我多嘴,您靜靜心吧,很多事情過去那麽多年了,還想它做什麽,過去了,爺,別想了,都過去了。”
“過去了麽,我也覺得是過去了,我也不想多想那些,可閉上眼睛就是那些事,怎麽就他媽的過不去呢。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呀。”
“哎呦呦,爺,您可別這麽說啊,什麽天作自作的,您當年也是給九千歲做事的,九千歲也是給先帝爺做事的,您沒錯啊,您可別如此作踐自己, 小的心裡害怕呀。”
葉尚道低頭不語,撚起那粉狀的核桃碎放在嘴裡便自咀嚼起來。老么忙過去將那石桌上的碎屑使袖子掃到地上,自己又拿起一個核桃,兩個手指使力捏開,掏出核仁放在葉尚道近前。
“爺,您就別多想了,有我們陪著您,人來殺人,鬼來斬鬼,咱不信邪。爺,您就踏踏實實的,真有那麽一天,我們陪著您。”
“行了,老么,有你這話,我就高興。”
“爺,晚上沒有什麽特別想吃的吧,您自吩咐,我讓孫廚子去準備。”
“沒有,吃什麽都是一個味兒,隨便去吧。”
“那行,那我先去前面了,您還有什麽囑咐的?”
“嗯,有個事兒,你明日叫孫廚子到後院來一趟,我想和他說說話兒。”
老么愣了一下,輕聲道:“爺,您自打住進來便沒叫過孫廚子,孫廚子也沒說過想見爺。您這是有什麽事麽,交給我,還有老鐵,我們年輕,手腳利落。那老孫年紀大了,脾氣也不好,他再頂撞了您,沒得惹您生氣,您有事自交給我和老鐵辦吧,我們定是盡心的。”
“老么啊,你這是多心了,我沒有什麽事,就是許久不見他了,想看看他,他多不好,總是陪著我們一起出來的老人兒,我想見他了,你就是給傳個話兒。就說,我想他了。”
“爺,我知道了。”老么滿臉的不情願,只是低著頭,沒讓葉尚道發覺。
葉尚道眼睛看著不遠處牆外爬進來的一株已見秋黃的藤蔓,念念的輕聲自語:“天涼了,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