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日便去向副觀主尋個下山采買的差事,爭取早日把這封信送出去。”
待孟遊將信寫好,許育真攬過寄信的差遣來:“還請道友在青竹觀多住幾日,這樣也可以麻痹一下其他人。”
“誒,不急。”孟遊按住許育真伸過來的手,搖了搖頭說:“只是一封書信,實在是空口無憑,若是青竹觀提前得知貧道師門來人,強行放孩童歸家,等貧道師門的人一走,再將孩童召回,道友可攔得住?”
孟遊決定先不說自己二人之前已經寫過信,防止許育真是在設套誆他們。
現在在敵人老巢裡,多留個心眼裡,總歸是沒有錯的。
“攔不住。”許育真下意識盯了一眼自己的殘腿,苦澀地說。
“那便是了。”孟遊將信收回自己手裡,語重心長地說:“道友先別急,凡事都要講證據,若是能拿到青竹觀強迫孩童當道士的證據,便是青竹觀提前將孩童遣返歸家,也足以讓青竹觀的觀主滾去道教祖庭請罪。”
“好好好,我知道證據是什麽,掌印道人掌管著青竹觀所有的帳本,裡面就有山下鄉民將孩子典賣給道觀的契紙,哪怕只是拿出幾張來,都足以解救這群孩子了。”
許育真頓時興奮地手舞足蹈,一時竟忘了自己的跛腿,差點又摔倒在地上,要不是程書志眼疾手快揪住了他的領子,指定要摔個四腳朝天。
“我這就去尋個機會盜出來轉交給二位。”他掙扎著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回走,邊走邊說:“便是舍了這條命都要拿到,要拿到。”
他像是瘋了一般,口中重複著這句話,跛了的那條腿卻是時左時右地扭著,卻始終不肯倒下,頑強地朝山上走去。
孟遊撇了程書志一眼,程書志心領神會,上前幾步攔下許育真來。
“這證據有兩種,物證和人證,物證是孩童的契紙,這人證是什麽呢?”孟遊像是在自說自話:“到時候也不知道有誰肯出來為這群孩童作證?我肯定是不行的,因為這封信是我寫的,這人得是青竹觀的人,還要能為這群孩童出頭,是誰呢……”
“是我!”許育真猛地一回頭,臉上滿是驚喜。
“那就請道友留著有用之身,取得物證需得智取,萬萬不可胡來。”孟遊拱了拱手,喚回程書志,繼續參觀起道觀來了。
許育真行了個長揖,等到孟遊二人離去,才直起腰來。
……
“我們好像……快成功了?”程書志走了一段路,沒由來地冒出這麽一句話。
“行百裡者半九十,不要放松下來,小心栽個狠的。”孟遊心裡也是雀躍得很,但表面上還是做出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要是這許育真是青竹觀觀主派來試探我們的呢?我沒有和他說我們已經寫過一封信的原因就是這個。”
“不太可能吧,那群小孩看上去那麽喜愛他。”程書志皺了皺眉,不敢相信。
“留個心眼準沒錯。”孟遊搖搖頭,說:“他主動來求我們,和我們自己托出實情不同,後者可以一口咬定我們進青竹觀心思不純,前者則不能,青竹觀要是拿這來說事,我們大可反咬一口,說他們故意下套坑害我們。”
“也是。”
程書志也是個明白人,被孟遊一點通就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了。
“這最多只能算是意外之喜,不能仗之,等到許育真拿到典賣孩童的契紙,那才是真正決定勝負的東西,畢竟人可以改口,
契紙上白紙黑字可改不了。” “那就等?”
“等。”
……
話分兩頭。
許展眉帶著滿腹怨氣急匆匆地走到掌印殿門口,本想著直接走進去,卻被守門的火工道人攔了下來。
這讓他愈發憤怒。
一群家奴,說好聽些是道士,說難聽些就是他許家的狗,都是些下賤東西,他怎麽敢攔住自己的?就因為上面有掌印道人罩著?
自己可是觀主的兒子,是未來的觀主,他怎麽敢攔住自己的?
許展眉正憋著一肚子火沒處撒,正好遇見這個不長眼的火工道人,當下便也不管此人是掌印道人的人,直接一巴掌扇出,將這人打得口鼻流血。
“你這狗東西,才吃幾天乾飯啊?就不識得爺爺我了?”許展眉氣極而笑:“還口口聲聲說要去稟報掌印師叔,我便是他請來的,還用得著你去稟報?”
火工道人被一巴掌打得跌坐在地上,嗚咽了幾句,捂著臉頰跑進殿內去了。
許展眉翻了個白眼,也不走進去,就在這門口等著。
不多一會,一個與許展眉長得有三分相似的人走了出來。
許卓安,觀主許卓平的四弟,原只是管著青竹觀道田的佃租,前幾年開封府的道紀司換了個副都紀,恰巧這個副都紀與他是舊相識,一番運作之下讓他當上了青竹觀的掌印道人,一躍成為了除卻觀主許卓平外,整個青竹觀最有權勢之人。
成為“公家人”的同時,他與青竹觀其余許姓道人之間也產生了巨大的隔閡,這並不奇怪,許姓道人們都視青竹觀為家族私產,本來青竹觀應當上交朝廷的賦稅,大家都是能偷就偷,能漏就漏,反正都是為自己牟利。
結果換了你許卓安當掌印道人,竟然“剛正不阿”地將青竹觀應交的賦稅分毫不差地上報,這怎能讓其他族人不恨?
而這些人中,最恨他的便是許展眉。
作為青竹觀的少觀主,青竹觀未來的主人,許展眉恨死這個四叔了,因為這完全是在割自己的肉為他的仕途鋪路。
許卓平或許還顧念著些兄弟之情,哪怕心裡再不忿,表面上也不會撕破臉皮。而許展眉就不一樣了,許卓安只是他的叔叔,對叔叔就沒必要那麽客氣了。
畢竟就連當今聖上的皇位都是搶自己侄子得來的,這簡直是給全天下人開了個壞頭。
兄弟鬩牆、叔侄不睦,明眼人一下子就能看出青竹觀最大的危機來。
“大侄子,打狗尚需看主人,你不分青紅皂白打我的人,是不是不將四叔我放在眼裡?”
許卓安一見到自家侄子, 就給他來了一個下馬威。
“四叔,分明是你喚我過來的,卻讓人攔住我,不讓我進去,也不知這是什麽道理?”
許展眉也是個牙尖嘴利的,對待作為貴客的孟遊他是彬彬有禮,對待自家人他就不是那麽客氣了,這或許就是對外慫對內橫了。
“你連這一時半刻也等不了嗎?”許卓安冷哼了一聲。
“我有貴客待陪,確實是等不了。”許展眉表示自己能來就已經是給面子了。
“你先別說什麽貴客,我喚你來便是要與你說這件事。”徐卓安示意他打人這件事先揭過不提,先討論孟遊二人的由來。
“聽說你將兩個沒有度牒、來路不明的野道士放入觀中,還給他們安排了最好的別院?你可知這是犯忌諱的事情?沒有度牒的人,怎可放入觀內?”
“他們可不是野道士,那為首的,可是太行派的親傳。”
“你怎知道?”
“我看了那人的玉佩,與觀內典籍記錄的一模一樣。”
許卓安聞言,挑了挑眉毛,語氣放緩了三分,說:“那便當他是太行派的親傳,你明兒個叫人將他的度牒送來,我好做個記錄。”
“我可不乾,人家是大派的親傳,我何必多事去惡了他?要記錄你自去喚他,到時候薄待同道的惡名你背罷。”
許展眉見許卓安竟然異想天開想要讓他去要孟遊的度牒,頓時氣急生笑,甩了甩袖子就要離開:
“四叔若是喚我來就為了這事,那恕侄兒不能從命了,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