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腿道人一瘸一拐地走下來,扶起那幾個哭得稀裡嘩啦的小孩,摸著他們的頭安慰著:“師父沒事,師父沒事,乖啊,別哭了。”
幾個小孩漸漸止住了哭聲,只是還小聲地嗚咽著。
“我算是明白了,這群孩子為何如此樂不思蜀了。”程書志看著這一幕,恍然大悟道:“有這樣的師父填補上失去的父母之愛,也難怪如此了。”
孟遊點了點頭,歎了口氣說:“我們卻是有些偏執了,認為這青竹觀皆是一群人面獸心的家夥,卻沒想到這裡還是有良善之輩。”
兩人都是壓低著聲說話,而跛腿道人和孩子們又相距甚遠,倒也不怕被聽到。
“或許可以從此人入手,收集到青竹觀強迫孩童當道士的證據。”孟遊思慮一二,開口說:“這群孩童喚此人為師父,他應該多少也知道些什麽。”
旁敲側擊問些東西,盡量不要暴露要將小孩送回家的真實意圖,避免惹出麻煩事。
在腦海裡敲定好行事的策略,孟遊朝著跛腿道人的方向迎了上去。
“道友不要緊吧。”
跛腿道人看到孟遊身上這件綢緞道袍,愣了一下,知他不是道觀裡的道士,許是來掛單的。
“無礙,無礙。”跛腿道人有心想行一個標準的拱手禮,卻礙於殘腿,手拱到一半就重心不穩,稍稍偏向一側。
方小貓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方才我見這群頑童纏著道友玩鬧,這才著急跑過來的,只是年老體弱,一個不小心摔了。”跛腿道人又費勁地直起身子,說:“若是他們打擾到了道友,老道在這裡給道友賠不是了。”
孟遊見他直起身子都如此艱難,便虛扶了一下,說:“都是些天真孩童,倒也無所謂打擾不打擾。”
兩人又互相認識了一番,等寒暄環節結束,孟遊知道這老道喚作許育真,因自小便是殘廢身子,取道號的時候圖了個方便,便叫做“跛腿散人”。
雖然是許姓,卻是觀主一脈遠得不能再遠的遠親,血脈稀薄到快要出五服了,所以在青竹觀的地位也只能算是中下層,因認得幾個字,所以被叫去負責教授道經。
“道友本該是頤養天年的時候,怎一次收了這麽多徒弟?”
對於這件事,孟遊真是疑惑不已,按理說,把這些孩童培養成道士,也該是分散開來,一個道士教兩三個小孩,這樣便於觀主集權,不至於這群孩童長大後,隻認師父,不認觀主。
除非這觀主是蠢才,亦或是這教導孩童的道士是觀主的心腹,觀主不懼反噬。
想到這裡,孟遊瞳孔微微一縮,若是如此,開口詢問這道士,反而可能打草驚蛇,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
“可不止這麽些嘞,老道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臨到頭反而收了七十多個弟子,還皆是些小娃娃,說不得這些小娃娃還沒長大,老道就去見了道祖也不一定。”
許育真摸著身旁孩子的頭,笑呵呵地說著,十幾個孩童聽不懂兩人的對話,自顧自地玩起“黃鷂捉雞”的遊戲來,方小貓扮做黃鷂,其他孩童扮做雛雞,拉著許育真作為牡雞就玩得不亦樂乎。
許育真被小孩子扯來扯去也不惱,反而慈祥地看著他們玩鬧,明明跛著條腿,自己平穩地站著都有些艱難,卻時不時虛托著方小貓的頭,生怕他摔倒。
方小貓也很乖,明明可以從許育真的腋下鑽過去抓住雛雞,卻擔心撞倒許育真,每每都是繞個大圈子再跑過去。
真真是溫馨得很,孟遊看見這一幕,又瞄了程書志一眼,只見他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這倒是奇怪。”孟遊表示不解:“難不成只有道友有收徒的心思嗎?”
“哈哈,倒也不是,許家的二爺、三爺、四爺都想收這些孩童做弟子,可是他們哪會費功夫教啊,還不是拿他們當小雜役來對待?與其淪為苦力,還不如讓老道我來教,我沒有幾年好活了,但能庇護他們多久就庇護多久吧。”
許育真感慨地說著,此時方小貓抓到了一個小孩,十幾個人轟得一聲就散開去,又是互相追逐起來,跑到另外一個地方去玩了。
“道友,我有一事想拜托與你。”
見小孩散開去,許育真搖了搖頭,又鄭重地朝孟遊行了一禮。
“道友請講。”孟遊隱隱約約猜出了他接下來想說什麽,卻不敢肯定,因為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還真是天助我也。
“實不相瞞, 這些孩童都是被道觀使了手段強迫上山來的,骨肉分離有違人倫,我想讓他們回家去,但我在道觀人微言輕,說不上話。我觀道友身份不凡,應該是道門大派中人,還請道友修書一封,請道門長輩來遣返這些孩童。”
說到最後,許育真撲通一聲跪下。
孟遊和程書志二人對視一眼,都看出對方眼中的震驚,過了一二息,這股震驚又化作驚喜,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孟遊本來還想迂回著從許育真這裡打聽消息,挖掘證據,卻沒想到他竟然打著和他們一樣的主意,那搜集青竹觀強迫孩童當道士的證據簡直是易如反掌。
不說別的,許育真這個活著的人證,便勝過一切了。
只是要小心許育真是青竹觀的觀主派來詐他們的,但這個概率很小,畢竟他和孩童之間的感情做不得假。
孩童是不諳世事的,卻對周圍人對其是善是惡有著最敏銳的直覺,他們如此尊敬許育真,也意味著許育真對他們是真心疼愛的。
而真心疼愛孩童的人,又豈會與青竹觀同流合汙呢?
既然如此,許育真至少有九成概率是值得相信的,孟遊腦袋一轉便想通了,他迅速扶起許育真,故作震撼地說道:
“道友何故如此,我寫便是了。”
語氣與昨天下午說與程書志聽的一模一樣。
程書志聽著這句話,感覺是如此熟悉,稍稍回憶了一下,一股尷尬沒由來地在心中升起。
孟遊兄還真是一回生二回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