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孟遊已經看到大寧都司城的輪廓了。

　　他帶著微弱的希望，不死心地問:“辛大人，我昨晚多少有些苦勞吧，您能不能大人有大量，放過我?”

　　“籲籲籲。”

　　辛塗聽他講話，拉住了馬，笑著說:“你何止是有苦勞，昨晚你是最大的功臣，光是你布置的陷阱，折斷馬腿的馬匹都有十來隻，更何況你還刺傷了韃靼的頭兒。”

　　“按理說，你現在就已經功過相抵，自由了。”

　　孟遊眼中爆出兩道精光。

　　“但是本官看你是個人才，給你個前程。”辛塗話鋒一轉:“也是看你小小年紀不學好，讓你好好接受一下‘教育’。”

　　“別，您放了我就……”

　　孟遊話還沒說完，就聽見辛塗脫離隊伍，朝衛城裡趕去，走之前對一個騎兵說:“錢貴，這小子編入你們小旗，讓他好好鍛煉一番。”

　　“得令。”

　　孟遊又一次飛了起來，這次落入了一個眼熟的騎兵手裡。

　　那個打了他三耳刮子的人。

　　……

　　“我叫錢二，旁邊的分別是李四、周五、鄭七和陳十。”錢二向提在手裡的孟遊介紹著其他騎兵:“我們是大寧都司大寧左衛宋千戶下，第三百戶所，左總旗，第三小旗。”

　　“我們這一旗共十人，姓氏剛好是百家姓前十個姓輪著來，於是都各自取姓加個排名便當做稱呼了。前段時間，馮九被調走了，小旗裡缺額，不過現在好了，加上你就又是十個人了。”

　　錢二現在也不追究孟遊偷了他戰友的恤銀，昨晚那些精妙的陷阱算是救了他們，不然那麽凶險的局勢，想要衝出來，至少得折掉兩三人。所以他現在覺得孟遊順眼不少，畢竟孟遊既是救了他袍澤的人，又即將成為他的袍澤。

　　“辛大人不是我們旗的?”

　　既來之則安之，孟遊開始和未來的戰友閑聊起來，反正有口飯吃他也不介意上戰場。

　　“當然不是，他可是經歷，是五品官，我們小旗的頭兒才只是九品官，我們只是護送他去辦事而已。”

　　“所以，我的稱呼是孟十一?”

　　“哪能輪得到你當十一啊，十一是它呢。”

　　錢二指了指坐在陳十懷裡的狗。

　　狗十一通人性地“汪”了兩聲。

　　孟遊的臉龐止不住地抽抽。

　　回營的道路上洋溢著歡快的笑聲。

　　……

　　孟遊看著眼前的大漢，那大漢也睜著一雙牛眼看著他。

　　“這小孩偷了馬凡的恤銀，被你們抓到，又在押送途中幫你們殺了韃子，現在又被辛大人送過來當兵?”趙大提起孟遊，兩隻手在他身上捏來捏去，說:“太瘦了，這身板，連把重一點的刀都都拿不住。”

　　錢二說:“頭兒，這小子做陷阱很厲害的。”

　　“做陷阱很厲害?那去當輔兵吧，這比騎兵還安全點。”趙大隨意說道。

　　出乎趙大意料的，孟遊開口問道:“輔兵和騎兵有什麽區別?”

　　要是待遇差不多，小爺肯定要去當輔兵，他心想。

　　趙大像是看清了他內心的想法，嘿嘿一笑:“這最大的區別嘛，騎兵一月一兩餉銀，輔兵一月三錢餉銀，還有……”

　　“我要當騎兵！”

　　“呵，騎兵可不是誰都能當的。”趙大擺擺手，對著孟遊說:“你休息一天，明天一早我看看你的臂力、眼力還有騎術，合格了你就可以當騎兵。

”　　“好。”孟遊堅定地點了點頭。

　　……

　　“二哥，你能教教我騎馬嗎?”出了旗營，孟遊就央求著身旁的錢二。

　　“來，上馬！”錢二二話不說，將他丟到戰馬上，自己則牽著馬頭，慢慢行走著，一邊走一邊問:“感覺怎麽樣?”

　　孟遊調整了下坐姿，感受著規律的起伏頻率，愉悅地說:“還不錯，騎馬好像也不是特別難。”

　　然後，他就看著錢二帶著一臉疑惑地回頭說:“這只是熱身。”

　　“啊?”

　　錢二哈哈大笑，拍了拍戰馬的臉，戰馬得到指令，當即抬起兩條前腿站起來，要不是孟遊咬緊牙關，兩條腿死死夾住馬身，早就摔落在地上了。

　　還沒等他緩過勁來，戰馬前肢落地，嘶鳴了一聲，奔跑了起來。孟遊坐在馬鞍上，被顛得不時騰空而起，兩隻腳早已離開了馬鐙，他努力地想要用腳夠到馬鐙，但或許是因為年歲尚小，每次都差之毫厘。

　　腳上那雙草鞋破破爛爛的，露出兩三個凍得通紅的腳趾，奮力彎曲著、掙扎著。生活的希望就像這匹奔馳著的馬，他得用盡全力去觸摸，然後攥在手裡。

　　哪怕前路再顛簸。

　　在馬上被顛了兩刻鍾後，孟遊最終還是吐了出來，肚子裡空蕩蕩的，為數不多的酸水嘔了兩口就再也吐不出來了，嘔吐過後便是深深的疲憊，他再也堅持不住，從馬上摔下來。

　　躺在地上，孟遊睜著眼睛看著蔚藍的天空，看著雲來雲往，看著大雁南飛，看著一張臉出現在他視野裡——不知過了多久，錢二終於趕到他身邊。

　　“嗐，你看我這記性，忘了你還沒吃飯呢，就叫你騎馬。”

　　……

　　回到小旗營地，吃完飯，孟遊跟著錢二認識著小旗裡的人，除了幾個一起打過韃子的比較熱情外，其他人都一副客氣且疏遠的表情，沒有人能不能認為他能當上騎兵，哪怕最熟悉的錢二也是不怎麽看好他。

　　亥時初，整個軍營都休息了。

　　孟遊貼著陳十，睡在最末尾的位置，沒過多久，打鼾聲陸陸續續響起，狗十一趴在地上，時不時搖著尾巴。

　　孟遊做了一個夢。

　　……

　　“把這盆飯給你爹送過去。”娘將一個搪瓷碗放進籃子裡，囑咐孟遊送到正在田裡乾活的孟遊爹手上。

　　孟遊正拿著兩個草做的玩具玩得不亦樂乎，壓根就不想去，開口就朝著娘撒嬌:“我不去嘛，讓爹回來吃，還能吃上熱乎點的飯菜。”

　　“嘿，你這死孩子，你爹回來吃飯，田裡的活還乾不幹了?”娘一聽這話就生氣了，伸出巴掌就要打向他。

　　孟遊身子一扭，躲過了娘的巴掌。

　　“你幹嘛?”淺睡中的陳十隻覺得側肋生疼，像是被一匹馬撞到一般，睜開眼看向一旁的孟遊。

　　“睡個覺都不老實。”陳十沒好氣地罵了句，站起身來抓住孟遊的肩膀，準備叫醒他，給他一個教訓。

　　孟遊掰開娘抓住他的手，輕輕一推。

　　一股巨力傳來，陳十臉色大變，控制不住往後倒的身軀，直接將王八和鄭七都砸醒了。

　　“陳十，你娘的不睡覺，在做手工活呢?”鄭七破口大罵。

　　“不是我，是新來那小子。”陳十又羞又氣，指著孟遊說。

　　孟遊到底還是害怕娘從角落裡掏出來的棍棒，乖乖地拿起籃子，穿上草鞋，沿著小道前往田野。

　　“乖乖，他怎麽站起來了?”陳十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他娘的，誰半夜不睡覺啊，精力這麽旺是吧，明天背著石頭繞著軍營跑五圈！”趙大也被吵醒了，但他依舊閉著眼睛，只是出聲呵斥道。

　　“不是，老大，這小子夢遊！”

　　“孟遊?孟遊怎了?”趙大睜開眼睛，從炕上坐了起來，但當他看見站在地上的孟遊時，眼中的驚訝一點也不比旁人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