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
孟遊被五花大綁綁在馬上,那馬跑的時候顛上顛下的,讓一天沒吃飯的他吐了好幾次酸水,此刻,他正連連乾嘔,騎兵嫌棄地將他整個人提起來,大力甩著,以求讓他早點把酸水吐完。
就這樣,一行人除了派出一騎斥候先行,其余人皆舉著火把,急行軍地往北前行,孟遊被顛得幾乎昏厥,而讓他勉強保持清醒的自然是偷聽這些人對他的處置了。
“辛大人,這小賊這麽處置啊?”押著孟遊的騎兵問道。
那被稱作辛大人的中年男子搖了搖頭說:“不急,先回衛裡再說,指揮僉事大人飛鴿傳書與我,說有急事相商,要我立馬趕回去。”
“難不成要打仗了?”四個騎兵異口同聲問道。
辛大人瞥了他們一眼,皺著眉頭說:“不知道,專心趕路。”
他話音剛落,遠方就傳來馬蹄聲,辛大人隻好叫停隊伍,熄滅火把,就地等候。
是斥候回來了。
“大人,前方發現一隊韃子,人數估摸在五十騎左右。”斥候喘著氣說:“離這裡大概十五裡。”
“哪來的韃子?這裡可不是邊境!”一個騎兵震驚地問。
“八成是探子。”辛大人冷靜分析了一番,問那斥候:“周圍可有遮擋地形?可否繞路避開?”
“回大人,周圍一片廣闊,無有遮擋,左右繞路會被他們發現,除了正面迎戰,就只有往後撤這條路了。”斥候沒敢說的是,正面迎戰也不可能,六騎迎戰五十騎,幾乎沒有獲勝的希望。
“軍令如山,日出前無論如何也得趕回去,只能強行向前衝了。”辛大人環視四周,下令道:“諸騎聽令,原地休息,待看見敵軍時,再行衝鋒。”
“得令!”
“那這小子怎麽辦,帶著礙事,要不就丟這吧。”押著孟遊的騎兵說道。
辛大人皺了皺眉頭,嘴巴剛張開就被孟遊出言打斷了。
“有這等待的時間,為什麽不布置些陷阱呢?”孟遊絕對不想被丟在這裡,那樣就算不被韃子殺死也會半夜被凍死,所以,他主動出聲,爭取那點生的希望。
一個騎兵甕聲甕氣地回答:“布置陷阱是輔兵的活,我們是騎兵,不會。”
“我會。”
孟遊死死盯著辛大人,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完全掌握在這個人手裡。
辛大人看了看他,扭頭對幾個騎兵說:“松開他。”
身上的繩子被解掉,孟遊活動了下筋骨,直覺渾身沒有力氣,但他還是強挺著布置了十幾個陷阱,大多是用木頭做的的馬腿夾,挖深後蓋上草的坑洞,將衣服撕成布條後做成的索套,最後從蟲子洞裡掏出些不知名粘液,抹在陷阱上。
那幾個騎兵剛開始還冷眼旁觀,後來也逐漸加入了製作陷阱的行列。
“那狗借我用用。”孟遊對一個牽著狗的騎兵說。
“你要幹嘛?”騎兵明顯不信任他。
孟遊看向辛大人,辛大人朝騎兵點了點頭。
孟遊接過狗繩,將手上剩余的粘液抹在草地裡,讓這條狗聞了聞,他知道這條狗鼻子靈得很,他被抓,八成都是這條狗的“功勞”。
他牽著狗離著粘液草地兩尺遠,每次狗想接近有著粘液的草地,他就硬扯回來,不近不遠,就隔著兩尺。
他要讓狗明白,等下就要繞著這粘液跑,但又不能真正碰到這粘液。
最後,他將狗繩去掉,但留著狗圈。
辛大人就站在遠處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只是眼中的訝色逐漸濃厚。
做完這一切,孟遊趴倒在地,將耳朵貼在地上,感受著來自大地的聲音。
等聽到微弱的奔騰聲時,他站起身來,一拍狗屁股,那狗瘋了似的往前衝,他則是卯足了勁往回跑,仔細一瞧,竟然不比狗慢多少。
等到他跑回騎兵們的身邊時,辛大人一把把他提了起來,說了聲:“上馬!”
所有人整齊劃一地騎上馬匹,俯下身子,舉起馬刀。
孟遊隻覺得一陣失重,等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坐在馬上了,坐的還是辛大人的坐騎。
“抱好我的腰,摔下去我可不會回頭救你。”辛大人在一片肅殺的氣氛中,輕笑了一聲。
孟遊沉默了一下,將原本綁自己的繩子拿了出來,把自己和辛大人的腰綁在了一起。
“……”
……
狗已經看見那隊韃子了,不過它倒是不怎麽害怕,或者說,它壓根就不知道害怕是什麽東西。
它小小的腦子裡模糊地知道自己要做什麽——等到那些人看到它、追趕它,自己就可以往回跑了。
它在這黑夜的草原上奔跑著,幾乎有了它的祖先——狼的幾分姿態,它豎起耳朵,傾聽著四周的聲音。
“頭兒,那有條狼。”
“你瞎啊,那明明是一條狗,你沒看到它脖子上的狗圈嗎?”韃子隊長低聲罵了一句,但話說到一半,卻突然卡住了,轉而欣喜地說:“這八成是附近村子裡的狗,驅趕它,我們就能找到村子,打探到情報。”
韃子頓時加快了速度,微調了下行進方向,追逐著狗。
狗知道他們看見它了,於是轉身就走,朝著主人的方向逃跑。
離主人越來越近的時候,它又聞到那股熟悉的味道,是那個少年給自己聞的那股味道,它感覺脖子仿佛還系著一條虛無的狗繩,扯著自己靠近,又不讓自己觸碰。
它討厭極了這種感覺,卻不得沿著味道的邊沿曲折前進。
“嘶!”
它聽見後面傳來幾聲馬的嘶鳴,但它沒有興趣回頭看。
“頭兒,這兒有陷阱!折馬腿了!”
它又聽見後面傳來幾聲人的怒吼,但它也沒有興趣回頭看。
終於,它看到了主人騎在馬上,朝它揮舞的手。它知道,這是讓它掉頭的意思,它沒有猶豫,一個急刹,掉頭衝向那群韃子。
“衝鋒!”辛大人大喝一聲,身先士卒衝了出去。
“注意不要讓馬衝到狗繞著走的地方。”孟遊提醒了一句。
“殺!”五個騎兵硬是喊出了五十個人的氣勢。
“汪汪!”
……
韃子本身就因折了馬腳而陣形大亂,又見側前方衝出一隻騎兵,黑燈瞎火的,一時間也分辨不出對方有多少人。心中惶恐之下,韃子隊長甚至沒來得及第一時間整理隊形,等到勉強穩住陣腳,對面的騎兵都已經衝到臉上了。
“大寧都司經歷司經歷,辛塗,等你們很久了,對面的韃子還不束手就擒!”辛塗一刀將一個韃靼騎兵梟首,又先聲奪人,營造出一種自己早早就在這埋伏的假象。
韃靼騎兵一聽,頓時士氣大減,紛紛調轉馬頭,如喪家之犬般逃竄。
不逃還不要緊,一往回逃,剩下的陷阱機關紛紛被其踩中,十幾匹馬痛苦地跪倒在地,馬上的騎兵皆摔下馬,被身後追趕的大寧騎兵順手就砍死。
大寧騎兵如驅趕牛羊,馬刀所過之處必留下一片血雨腥風,片刻便斬殺了大半韃子,等到韃子神來,準備與大寧騎兵決一死戰時,只剩下十幾騎了,且大多士氣不振,若不是有隊長在約束,說不定早就跑了,反觀大寧騎兵這邊,不僅毫發無損,而且士氣大漲,恨不得多殺幾個韃子,這可都是軍功!
“陰險的漢人!”韃子隊長心都在滴血,他這次就算活下來,但損失了那麽多戰士,王庭絕不會輕饒了他,淪為奴隸是可見的結局。只有將對面這隊騎兵殺死,拿他們的頭顱回去謝罪,才能功過相抵。
所以他不再逃跑,可是拔出彎刀,準備和大寧騎兵決一死戰。
“去死!”韃子隊長手執彎刀就朝辛塗頭上砍去,勢大力沉。
辛塗架過一刀,雙腳一拍馬背,馬匹高高躍起,手上的馬刀從天而降,牢牢地壓住執刀防禦的韃靼隊長。
其余的韃靼騎兵見狀紛紛向前,近一些的不過二三息功夫就接近了辛塗,稍微遠一點的則架弓上箭,瞄準拉弦。
韃子隊長聽到後方越來越近的馬蹄聲,硬提起一口氣,慢慢抬起手上的刀,但當他看見對面這個漢人的笑時,那股氣力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腰腹處的疼痛。
孟遊將手上的刀狠狠地扎進了韃靼隊長的肚子裡,這刀是辛塗殺死一個韃子後,順手拿給他的。
“還算有股血性。”辛塗一刀砍掉韃子隊長的頭,又隨手打掉幾根襲來的箭矢,輕笑了一聲。
“我只是不想死。”孟遊顫顫巍巍地松開手中的刀,閉上眼睛說著。
“看得出來。”辛塗低聲說了句,轉頭便對眾騎兵喊道:“全部殺掉,不留活口!”
月亮從烏雲後探出頭來,只不過剛脫了黑衣,又披上紅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