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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魔狂想:深潮》第6章 門外門內
  黑暗像是被賦予了意識。

  以臥室的那頭為起點,走廊頂部的那一排燈開始一個接著一個熄滅。每過一段大致相近的時間,下一盞燈便會瞬間失去光芒,就像是被猛然奪去了生命一般。這詭異的規律好似一個倒計時,無聲的倒數仿佛正在不斷地預示著什麽……嘀嗒……嘀嗒……嘀嗒……

  僅剩下一盞燈還亮著了,而它正對著衛生間的門,其發出的光仍在與來勢洶洶的敵人抗爭著,可在懸殊的實力對比下,結果總是注定的。伴隨著一聲細微而清脆的“嘭”聲,走廊陷入了純粹的黑暗。

  溫熱的水仍在輕觸著比爾的每一寸肌膚,洗去他身體表面汗汙的同時,似乎同時也將其內心的煩怨等負面情緒帶走了許多。也許是壓抑了一整天的緣故,比爾從未感到自己的呼吸是如此地順暢而貫通,吸入的空氣好像也清新了許多。洗得差不多了,他關上了水龍頭,走出淋浴區,順手拿起了一條放在身旁架子上的乾淨浴巾,準備擦乾身上附著著的水。

  頭頂的燈突然熄滅,但持續的時間卻極為短暫,在比爾反應過來之前,它又重新亮了起來。

  在浴巾接觸身體的那一刹那,像是被突然抽去了靈魂一樣,比爾手上的動作立刻停了下來,整個人一動不動地站在墊子上,身上未被擦去的水在重力的作用下開始不斷滴落。瞬間之後,他的臉部開始歪擰、扭曲、抽搐,全身不住地顫抖,其幅度也不斷地增大。他無法再保持著身體的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光滑的地磚上。

  比爾以一種怪異到有些嚇人的姿態側躺著,雙臂將自己的上半身圍抱地死死的,雙腿彎曲到了最大限度,渾身蜷縮在了一起——某種不知名卻極度劇烈的疼痛將其完全包裹,在他的血肉之中瘋狂地肆虐著。仿佛身體自上而下被數以萬計的鋼刀貫穿,每有個微小的動作,即便是動動手指,甚至是呼吸,這些無形而鋒利的鐵刃就會翻剮轉剿著脆弱的骨肉與神經,血淋淋的痛苦便會無情地攻破大腦的承受上限,將不堪一擊的耐性與理智撕成碎片,“死亡以求解脫”這一想法在此刻也成了一種奢求。比爾試圖坐起身來,但緊隨而來的劇痛會愈發猛烈,不帶一絲憐憫地將他擊倒在地。

  似乎本能地察覺到了生命危險,求生的欲望在此刻瞬間爆發。比爾試圖使用另一種方法——大聲呼救。可比爾哪裡會知道,這條路也被堵得死死的。他張開口,聲帶剛準備振動,斷舌般的痛苦便在其根部爆炸開來,喉結之處也仿佛被活生生地撕裂。

  一次又一次的嘗試換來的卻是不斷加倍的折磨,惡性循環之下,比爾的精神意志早已處在支離破碎的邊緣,他幾乎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了,只剩下心臟還在不屈地撞擊著胸膛。隱約之中,比爾感受到下一次的掙扎是他僅有的機會。他瞥見頭頂斜上方的洗漱台,似乎想到了什麽。

  “必須……必須讓他們聽見……”

  在最後的一次嘗試中,比爾用顫抖著的右臂肘微微撐起自己的上半身,使出全身僅有的力量伸出了另一隻手,夠向洗漱台。鑽心斷骨之痛無時無刻不想把他死死地按在地上。終於,他抓住了台面的邊角,如同抓住了一絲生的希望。隨後,他左手用力一掃,將放置在洗漱台邊上的玻璃杯以及其他日用品一同推掃出台面,快速掉向了地面,接連不斷的清脆撞擊與破碎聲頓時響徹整個房屋。用完了最後的一絲力氣,比爾再也支撐不住了,手從台上滑脫了,

整個上半身毫無緩衝地壓在了滿地的碎片之上。與原先的痛楚相比,這種物理層面的疼痛倒成了一種享受。  心跳和呼吸似乎正變得越來越微弱,無形的生命之繩即將繃斷。比爾微微轉頭看向了自己的雙臂,驚恐而絕望——一抹深藍黑色正順著手臂上的脈絡如同陰暗環境中的真菌一般瘋狂地滋長蔓延著,肩膀——肘部——小臂——手腕——掌心——指尖。不僅僅是手臂,他的全身也幾乎被深藍黑色的網絡所覆蓋了。意識漸漸模糊,黑暗不斷侵蝕著比爾的視野。

  “救……救我……”

  “啪——”,繩子斷開了。

  衛生間死一般地沉寂。

  與夏天的夜晚格格不入的聲音穿過多層阻礙,傳到了梅斯的耳中。由於睡得不是很熟,翻了一個身後,他微微皺了皺眉,緩緩睜開眼皮,睡眼惺忪地接著拿起枕頭旁的手機看了下時間,明亮的屏幕讓他不得不眯起了眼睛。

  “快凌晨兩點了。

  “剛剛好像是有什麽聲音來著?感覺是從走廊另一頭傳來的。”他在心中嘀咕著,“不如去看一下吧,正好上個廁所。”想到這,梅斯打了個哈欠,下床穿上了拖鞋向房間外走去。由於眼睛適應了黑暗,所以梅斯沒有打算開燈。走廊裡貌似要比臥室裡冷一些,讓他禁不住打了個冷顫,背後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路過了比爾的房間,他發現比爾並不在裡面。來到衛生間門前,裡面的燈光透過門側的縫隙照亮了走廊的一角。

  “應該是比爾在裡面洗澡。”梅斯轉念又想,“但又沒有水聲,有可能是洗完了,也有可能還沒開始洗。”

  “嘿,比爾,你在裡面嗎?”

  “……”

  “比爾,你是在洗澡嗎?”

  “……”

  “比爾?”

  “……”

  “這小子今天到底怎麽了?好好和他說話沒用了是吧?”梅斯有些慍怒,正當他準備敲門時,腳下卻突然傳來一絲冰涼,同時又有些許粘稠之感。他向下看去,昏黑的走廊中,一種液體順著拖鞋底部的透氣孔洞觸碰到了腳掌心。此時的他無法分辨出腳下的液體具體為何物,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它源自門的另一邊。梅斯往旁邊走了一步,不想繼續接觸到這種東西,黏黏的感覺讓他有些不悅,隨後他打開了手機上的電筒向下一照——

  “啪嗒——”,手機從他僵直的手中滑落,掉在了那灘液體之中。

  梅斯睡意全無,腦子裡此時只有一個字——

  血。

  那灘在微弱的光線下略顯深晦的紅色仿佛有種驚奇的吸引力,站在一旁的梅斯兩眼直勾勾地盯著腳下,落在其中的手機發出的燈光,穿過薄薄的的血層,駭人的紅色血光頃刻投射至整個走廊的空間。震驚與恐慌伴隨著極具精神貫穿力的光芒一同攻入了他的大腦,將原本的平靜安和之處攪得天翻地覆。

  但所幸這種對心智的穩定有著強大破壞性的狀態隻持續了很短的時間。在這期間,梅斯成熟的心智在本能與閱歷的共同支撐下,不斷進行著抵禦、修複和調整。於是乎,理智最終贏得了大腦拉鋸戰的勝利,回到了本專屬於它的位置。可即便是這樣,梅斯還是無法做到完全冷靜下來,精神上的劇烈衝擊所帶來的負面影響並不能快速消解,此時他的心臟仍在砰砰狂跳,大腦也處在高度緊張狀態。

  稍稍緩和後,隱約之中,比爾的全身形象悄悄然浮現在梅斯的眼前。以為是幻覺的他,使勁眨了眨眼,所見之物並沒有發生什麽變化,隨後又快速將眼睛揉了揉,結果卻無任何改變,仿佛這幻象並不是他看到的,而是他內心反映出來的。虛幻的“比爾”就在他視野中幽幽地飄懸著。可沒過多久,幻象似乎失去了穩定性,其形象和輪廓開始在模糊和清晰兩個狀態之間來回切換,看上去就像是在閃爍一樣。但很快,其如同一縷脆弱虛渺的塵煙,在消逝之風的吹擾之下,失去了與黑暗之間的邊界,直至歸終於無限的空洞。

  這時梅斯才猛然想起門另一側的比爾,不可製止的緊張與愁慮之感不由得再次湧上心頭。

  顧不上撿起自己的手機,梅斯近乎瘋狂般快速旋扭著門把手,同時一邊竭力敲擊著門體,一邊大聲呼喊著比爾的名字。可門是反鎖著的,任憑現在梅斯如何努力,哪怕肌肉酸痛喉嗓乾癢,等待著他的結果都是沒有任何效用。

  “比爾的情況肯定糟透了,如此巨大的失血量。”梅斯自顧自地想著,“或許他已經……不!不會的!”他直接否定了這一可能性,對於自己至親之人失去生命這件事,他拒絕接受。為了讓自己不再胡思亂想,他扇了自己一巴掌。

  時間的沙礫在涓涓無聲地流逝。

  梅斯的面前只有兩條路可選。

  第一,通過暴力的手段強行破壞門體或門鎖的結構,使其失去功能,從而將其打開。然而,梅斯所面對的門,其主體是由致密的實木製成,門鎖也是用堅韌耐用的合金打造而成的,與人體的骨肉相比,其強度可想而知,僅靠梅斯一個人硬生生把它撞開肯定是不切實際的,不出幾下,身體就會無比疼痛,搞不好還會受傷。可除去身體撞擊的可行性,家中又不可能有類似於消防斧、破門錘這樣的重型器具。此路不通。話雖如此,可梅斯還是想試一下,萬一有這個可能性呢?但現實不會說謊,劇烈的痛覺讓他果斷放棄了。

  第二,每一把鎖都至少配對有一把鑰匙,找到這扇門的鑰匙來開門顯然是最合理、最快速、最安全的方法。但這樣梅斯又不得不面臨一個新的問題——鑰匙在何處。他們一家在這間房子裡已經住了快五六年了,對於那些根本用不到的的東西,梅斯早已將它們拋到了九霄雲外,其中就包括家中衛生間門的鑰匙。而現在的這一狀況,即使是神算子也不定不可能預料得到。等梅斯將整個屋子全都搜尋一遍之後,他的生命將與比爾沒有任何交集。

  “該死!偏偏是這個時候!為什麽?”在憤怒與焦躁的驅使下,梅斯對著門狠狠地踹了一下,得到的卻是一聲悶響與腳掌處傳來的痛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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