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嗒——吱呀——”走廊的另一頭傳來一陣聲響,與沉寂的黑夜相比顯得格格不入,那是某扇門被打開而發出的,緊隨其而來的是梅斯頗為熟悉同時又有些許敬畏的聲音。
“大晚上的不好好睡覺,你們在想什麽?”是父親,從其語氣中可以很清楚地察覺到此時的他已處於極為氣憤的狀態,說話時更像是在怒吼。不用細想就能知道,不管一個人睡得有多深,其也會被剛剛梅斯敲門踹門發出的讓人頭痛欲裂的噪音從甜美的睡夢中狠狠地拽到現實中來,這對一個人睡眠質量來說無疑是毀滅性的,更何況他們的父親明天還要早起去上班。
聽到了父親的聲音後,幾近放棄的梅斯心中再次燃起了希望。
“爸應該知道鑰匙在哪,畢竟當初這房子就是由他一手監修而成的。”他這樣想著,將全部的可能性都押在了自己的父親身上。
來到走廊,緊跟而來情況讓本就氣憤不已的父親更加怒不可遏——他反覆地按著控制走廊燈光的開關,但那些燈就像十分害怕他似的,遲遲不肯亮起來,無法控制的怒火終於爆發。
“這走廊的燈怎麽不亮了?梅斯,你給我個解釋!”如火藥爆燃般的怒斥之後,父親順著梅斯手機電筒發出的亮光,看到了站在衛生間門前的梅斯,剛往前走一步,那紅色的光毫無阻攔地扎入了他的雙眼,被怒氣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話語也瞬間被他咽了下去。
“梅斯,你面前的那灘紅色的東西是什麽?”他立即看向梅斯腳下的液體,一臉的震驚之色,“血嗎?”
這句話讓梅斯的瞬間陷入低谷,眼下最現實最急迫的事再次強硬地擺在他的面前——比爾此時正深陷極危之境,如果再不把那該死的門打開,最後剩下的便只有悲痛。焦慮又一次開始猛烈地襲擊著他的內心,梅斯盡可能地控制著自己的內心情感向父親說到:“是的爸,是比爾的,他出事了!”
聽到此話,怒火立刻從父親身上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難以言表的驚訝、疑惑、關切與不安。
“你們剛剛說什麽,比爾出事了?”二人的身後傳來一名成熟女性的聲音,他們轉過頭看去,母親從轉角處走了出來,“剛才你們說的話我都聽到了!啊——那是什麽?”
與父親一樣,在看到那令人後背陣陣發涼的瘮人之物後,母親受到了不小的驚嚇,但顯然她的反應要更為激烈一些。
“深呼吸,丹妮!”父親立馬跑到她身邊,生怕她受不了這樣的刺激而產生不好的後果,“好點了嗎?”
“這些血都是從裡面滲出來的。”見母親的狀態好轉了許多,梅斯繼續略顯急促地說著,“比爾就在裡面,而且情況肯定糟透了!”
“有聽到比爾的聲音嗎?”父親看向緊鎖的門。
“沒有,我剛才叫了好久,他都沒有應答!”
“天哪!”
“而且更棘手的是,他把門反鎖了,我根本打不開。”梅斯輕輕地頂了頂門,看向一旁的父親,“爸你應該知道鑰匙在哪,對吧?”他多麽希望他能說出那句話——“嗯,我知道在哪,我現在就去拿,等我!”,同時他又十分擔憂父親會給出否定的回答。
“……”父親聽完直接一愣,根本想不到會有人問他這個問題,短暫的沉默之後,他才略有心虛答道,“我,我記不太清了。”
梅斯擺了擺雙手,隨後抱住頭部,深吸了一口氣,巨大的落差感帶來的失望險些將他完全控制,
其中還夾雜著一絲不滿。但他還是不願接受既定的事實,稍稍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後繼續追問著,“爸,你再好好想想,鑰匙一定就在某個地方,對吧?” “可是……我真的想不起來了。”
“哦!喬,梅斯,你們快想想辦法,天哪!”母親也在一旁焦急地催促著。
“沒有其他辦法了嗎?比如把門撞開?”
“我試過了,根本行不通,差點沒把我胳膊撞斷!”
“如果我們兩個一起發力呢?”
“或許行得通,但那樣做太慢了,並且十分危險,被撞開的門很容易傷到裡面的比爾,那會讓他的情況直接惡化!”
喬雙手叉腰,犯起了難,早已步入中年的他,記憶力大不如從前,哪裡還會記得那些幾乎從沒用過的東西呢?
“所以找到鑰匙是最好的辦法嗎?”
“嗯,而且我們時間非常緊迫,比爾還在裡面呢!”
三人陷入了沉默。
“等一下,我好像有點頭緒了!”突如其來的進展打破了僵局,喬的眉頭略略舒展了一些。倒不是他想起了鑰匙的準確位置,而是利用過往的生活經歷得到了一個可能有用的結論。
“快說呀,喬!”
“我記得家裡的一些用不到工具還有小物件什麽的,都放在了那個空房間的櫃子裡。”
“是給客人睡的那個房間嗎?”梅斯連忙問道。
“嗯,我覺得鑰匙很可能就在其中。”
“我去找找看!”梅斯準備立即跑向走廊盡頭的客房,卻完全忘記了自己還有個手機此時正在血裡泡著,好在母親提醒了他。梅斯拿起沾滿紅血的手機,沒管多少,直接用自己的衣服將手機包裹起來,來回抹了幾下就將其擦得差不多乾淨了,這一舉動引起了一旁丹妮的不滿,但也沒有過多計較。
來到父親提到的房間內,梅斯只看見了一個比較大的木櫃。
“這個就是爸說的櫃子吧。”想到這,他一個箭步走上前去將櫃子所有門和抽屜全部打開,準備進行全方位的搜查。
這個櫃子裡裝的東西大多都是些梅斯很少見過的,像是些陳年老古董,大概是喬刻意留存下來的,不少東西上面已經蒙了一層薄薄的細灰,每翻動一個都把梅斯的眼睛熏得睜不開。但沒費多少功夫,梅斯就找到了存放鑰匙的抽屜夾層,可其手上的動作卻突然停了下來,因為他面前排列著約莫十幾把齒紋各異的鑰匙,他怎麽可能會知道哪一把是對應衛生間那扇門的。
“不管了,乾脆全部拿走一個個試,反正也不是很多。”隨後梅斯一把抓起所有鑰匙便匆匆離開了客房,由於動作過於迅猛,差點甩掉一些。
“怎麽樣,找到了嗎?”見梅斯很快就回來了,喬有些詫異地問著。
“我找到了很多,但不知道具體是哪一把,不如依次試一下吧。”
“也行,動作稍微快點。”說完喬指了指門把手上的鑰匙孔。
或許是老天眷顧,在梅斯僅將第三把插入的時候,居然可以轉動了。門鎖內傳來保險解除的聲響,連續輕微的震動順著鑰匙柄傳遍了他的全身,酥麻酥麻的。
梅斯旋扭著門把手。
但或許老天根本沒有垂憐,而是讓地獄與痛苦提前到來。
門被推開了。
丹妮瞬間喘不上氣,直接癱坐在了地上。父子二人沒有攙扶,此時,他們的大腦被眼前所見之景震顫到完全空白——
躺在地上的那具一絲不掛的軀體似乎已經不再能被稱為“人”。
黑色的不明物質如同邪穢汙腐的蠱毒,以網羅之態遍布著每一寸肌膚,所到之處皆被侵蝕成溝壑之形貌,赤紅紅的冰冷之血從那道道裂隙之中接連湧出,與原先的晦黑交錯、平行、重疊,再加上扭曲到驚異怪誕的身體姿態,共同構成了一幅來自惡魔與死亡的藝術品,如瘋子如變態的美感將三位“欣賞者”的心智踐踏成了粉末。
“比……比……比爾……”斷斷續續的話語從梅斯口中艱難無比地擠了出來。
“梅……梅斯。”喬小聲地叫著梅斯,但語氣卻顯得疲憊不堪,像是全身的精力都被榨幹了,但所幸稍稍恢復了一點理智,“我,我把你媽扶到客廳的沙發上去好好緩解一下,你,你去叫,叫一下救護車。”
梅斯似乎還沒反應過來,滿眼都是倒在血泊中的比爾。
“梅斯!”父親開始著急起來,但依舊只能用低沉的聲音說話,“梅斯,挺住,不要再看了,做個深呼吸。”
“呼喝,呼喝!”梅斯突然連連後退,急促地大口喘著氣,像是做了個漫長的噩夢。
“嘿,梅斯!聽我的,快去叫救護車!”
“哦,哦,好,好的!”梅斯用控制不住顫抖的手從口袋中拿出手機,走出了房屋,來到了院子,比爾的慘狀仿佛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腦海之中,越想忘記卻反而愈發清晰,他急需舒緩一下。短暫的釋放之後,他便撥通了求救電話。
明亮的客廳之內,喬將丹妮的胳膊從自己的脖子上拿了下來,小心翼翼地將他扶到沙發上坐了下來。
“丹妮,我去給你倒杯水喝,等我一下。”丹妮只是無聲地點了點頭,隨後喬起身向廚房走去。丹妮用手捂住自己的心口,努力使自己的呼吸不那麽急促。很快,喬端著一杯水回來了,將其遞給了她。丹妮剛準備伸手接過,一滴紅色的液體掉入了水中,在其中慢慢擴散開來,隨後又是一滴,一滴,一滴……她抬頭看去……
“啪啦——”,玻璃杯掉到了地上,摔得粉碎,裡面的液體飛濺得到處都是。院子裡的梅斯聽到了,強烈的不安促使著他邁動自己的雙腿跑向屋內。
純白的沙發上灑滿了鮮紅,母親丹妮側身坐著,腹部卻多出了幾個空洞,黑紅的液體汨汨地流著。旁邊躺著父親喬,背脊被貫穿,衣衫被染得透紅。一道紅色的印跡連通著客廳與衛生間。
來自基因深處的恐懼、絕望與憤怒,推動著梅斯,他衝進廚房,拿起一把菜刀在自己面前胡亂地砍著,嘴裡不住地罵道:
“你這個鬼東西!給我出來!出來!”
客廳的燈瞬間熄滅了,一陣沉悶之音在暗處響著,像是切肉時發出來的。
一部手機掉在了地上,亮了起來,屏幕卻已被摔裂,上面的內容也不再容易辨認,只能費力地讀出其顯示的時間。
現在是凌晨三時二十二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