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遊村的男女老少都說李家老三先遇見了鬼，後遇見了山神，被山神救下來，所以才會出現在後山的山溝裡。

　　那一天晚上半個村子人出動漫山遍野的尋找失蹤的李秋生，至於你說另一半，大多數是老弱婦孺守在家裡。

　　剛剛下過雨的山路並不好走，很多人都在黑暗中摔了一跤。

　　這也是因為李海峰在村子裡的人緣很不錯的原因，能夠發動這麽多人幫忙。

　　那天晚上，父親背著熟睡李秋生下了山，嘴裡一直在念叨著什麽。

　　也是從這年夏天開始，李秋生變得不再那麽討厭雨天和河水。

　　暑假村口的小河發洪水的時候，李春風從小到大第一次興奮地跑到河邊去看湧出河道的洪水，崩騰的河水像是瘋狂的巨龍，將河兩岸的一切席卷而起，納入到它深不見底的肚子裡。

　　爸爸說這條河叫蒼龍河，從前李秋生不明白為什麽，隻覺得這名字起的太大，不符合這樣小的一條河。

　　潺潺的流水配上蜿蜒的河道，就像是溫婉的江南女子，李秋生覺得應該叫安靜溪或者文靜溪。

　　現在他改了主意。

　　過河的水泥橋是很多年前修的，平時的時候河面到橋面有兩三米，行人和車輛可以通過無虞。

　　可是一旦到了每年一次的大洪水，這橋就有些不夠看，從橋頭到橋尾整座橋都被隱藏在洪水下面，和兩邊的人會隔著擴大了很多倍的河道揮手問好。

　　現在正是中午洪水暫時消退的時候，李秋生跟著小夥伴們一道穿過露出水面的窄橋，聽著腳下奔騰呼嘯的洪水，興奮不已的到達河對面。

　　橋面上的淺淺的洪水淹沒拖鞋腳面，腳裡面帶著濕滑的感覺。

　　“向濤，我們得回去了吧，我看洪水像是要漲起來的樣子。”李秋生帶有地看著慢慢地一點一點漲起來的水面，對著還在興奮的向濤說到。

　　向濤和大山看了看水面，雖然覺得求生有些大驚小怪，但是既然他想要回去那自無不可。

　　三個人又踩著剛剛沒過腳面的洪水朝著另一頭走，洪水中夾雜著泥土染成黃褐色。

　　眼看著就要打橋頭的時候，向濤突然出了意外。

　　他的拖鞋一不小心被摸過橋面的洪水衝走，下意識地去撿的時候忘了這橋太窄，大部分橋面隱藏在水面下。

　　他這一步直接踩到了水面邊緣，我仍然記得他臉上興奮和錯愕的交替，還有隨之而來他父親斥責的聲音。

　　大人們都慌了起來，幾個人不管即將漲起來的洪水朝著橋面上開始跑。

　　李秋生看著小夥伴的身體慢慢的失去重心，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是下意識地伸手去抓住向濤的胳膊。

　　可是畢竟是一個小孩兒，他的力量還不足以幫助小夥伴恢復重心，連帶著身體也開始傾倒。

　　低頭看見奔騰的黃色洪水的時候，李秋生的人生第一次意識到了死亡是什麽，大概就是除了轟隆隆的聲音什麽都聽不到，除了一片土黃色什麽也看不到，除了順流而下什麽也乾不了。

　　這大概是他距離死亡最近的一次。

　　“秋生！”

　　父親大喊的聲音傳過來，他們離的那麽遠，又那麽近，就像是觸手可及又遠在天邊。

　　還有向濤的父親，你能想象一個一米七、一百七十多斤的漢子全速跑起來的樣子嗎?

　　李秋生看見過。

　　可他已經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向著橋下倒去，沒有任何的依靠。

　　眼前突然浮現一根泛著青色光芒的黑色牛角，李秋生本能反應的左手抓了上去。

　　就是這一下，幫他恢復了平衡，也幫他救下小夥伴。

　　李海峰一把抱起還在懵懂不知道的發生了什麽的李秋生，嘴上不停地埋怨責怪，大手卻在輕輕地撫摸，像是在安慰小兒子的靈魂。

　　一旁李向濤的父親也是同樣的動作，一個大男人眼角流出幾滴淚水，紅著眼眶，聲音顫抖著。

　　李秋生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輕輕地湊到爸爸的耳朵邊說道。

　　“爸爸，我看見牛角了，我抓住它了。”

　　李海峰看著兒子，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上天賜予的禮物，眼神裡帶著複雜的難以言明的意味。

　　“好，好，兒子，這話不要給別人說。那是山神救了你，等過段時間咱們一起去謝謝山神他老人家。”

　　“嗯。”

　　當天晚上，諾大的村子只有兩家燈火通明，李向濤家裡時不時傳出淒厲的喊聲，還有含糊不清的話語;李秋生家裡異常的安靜，李秋生躺在床上，聽著父母在不停地討論著什麽事情， 然後沉沉的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就聽到敲門聲，李秋生因為昨天晚上睡得早，早早地就起床，看起來精氣神很好，昨天的事情似乎沒有對他產生影響。

　　“大山叔！向濤?你們怎麽來了。”

　　李大山臉上帶著和善的笑容，向濤的黑眼圈就像是熊貓一樣，眼角還有些泛紅。

　　“秋生，我們來找你和你爸媽，他們醒了嗎?”

　　“還沒有，大山叔你先進來吧，我去叫他們。

　　爸！媽！大山叔和向濤來了！”

　　幾分鍾之後李海峰穿著一件白色的背心起了床，用涼水簡單的擦了一把臉，兩個大人就進到正堂屋說話。

　　向濤苦著一張臉，看上去有些疲勞。

　　最初的時候他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只是覺得父親的態度真的好嚇人，就連一向疼愛自己的媽媽和爺爺奶奶也不護著自己。

　　仿佛一夜之間整個世界棄自己而去，還有些委屈。

　　慢慢地、慢慢地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曾經直面死亡，這才後知後覺的怕起來。

　　“秋生，昨天謝謝你。”

　　向濤的聲音帶著哭腔，小臉委屈巴巴的。

　　李秋生像是一個小大人一樣拍了拍向濤的肩膀，臉上帶著笑容。

　　“沒事兒，咱倆這關系，就不說這些了。對了，你知道你爸這麽早來幹什麽?”

　　“我不知道，我爸昨天晚上打了我一晚上，今天早上一大早就把我叫醒來你家。”

　　想到這裡，向濤委屈幾乎都快要溢出來，小臉皺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