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元看著面前的畫像館,又看看手裡吳家主給的地址,反覆確認了好幾次,才肯定這裡就是原紙人鋪。
“莫不是紙人匠犯了禁忌,改行了?希望不是直接跑路了。”
心理暗暗叨咕了幾句,徐元上前敲了敲門。
“今天小店休息,不營業,要畫像就等後天再來吧。”
隨著徐元敲門,門內傳來了一蒼老的聲音,聽著聲音就知道門內的人身體不大好。
“不要畫像,只是想問問關於紙人的事情。”
門開了一個小縫,隔著門縫,可以看到一張滿是皺紋的臉,正緊緊盯著他。
“誰跟你說的我會紙人?”
“是吳家家主給了我地址,告訴我紙人匠在這裡。”
徐元如實相告。
“吳家家主?不可能,外人不可能和吳家家主交流溝通。”
門一下子打開,可以看到裡面全是人的畫像,一幅幅掛滿了屋子,徐元看著,總感覺每一幅畫裡的人都在看著自己。
“怎麽會無法溝通,我在吳府住了一天,那裡人和藹,說話也很有耐心,晚上我遇險還是他們及時趕到,才撿了一條命回來,這次來,也是因為遇險的時候,留下了一點後遺症,想讓紙人匠來幫我看看如何解決。”
“住了一天,還活蹦亂跳的,真是稀奇,不要說什麽紙人匠了,現在只有畫像師。”
紙人匠嘖嘖了一聲,仿佛覺得很是不可思議,示意徐元可以進來,隨後坐在畫板對面的座椅上,拿起筆進行創作起來。
“是因為犯了禁忌,所以改行做畫像師了嘛?”
對於紙人匠說自己已經改行,徐元並不是很在意,畢竟只要人還在,知識就不會忘。
“是因為不需要紙人匠了,所以只能改行做些別的營生,這畫像的營生就很不錯,工作就算有什麽糾紛,改一改畫像就好了,最多重畫一下。”
“怎麽會不需要紙人匠呢,紙人不是只要有白事,就會需要的麽?”
自古以來,由於活人陪葬太過殘忍,民間一直用紙人代替,紙人更是可以用於為一些屍骨無存的人舉行葬禮,可以說,只要有人,紙人匠就總有活可乾。
“是啊,可是如今可是很久很久,沒有白事了。”
紙人匠衝著徐元呲著大黃牙一笑,“你不會覺得,鎮裡現在還有活人吧。”
“難道沒有麽?”
徐元回想了下這兩天的經歷,沒有感覺到什麽異常,除了一開始每個人都有些冷淡,後來都很正常的在與他交流,尤其今天,徐元感覺小鎮子裡越來越熱鬧了。
“哪有什麽活人,現在整個鎮子裡,都是紙人,只有一個活人。”
“難道,只有我一個活人?”徐元想到自己竟然在這樣的鎮子裡生活了兩天還沒發覺異樣,不覺毛骨悚然。
“當然不是”
老頭嘿嘿的笑著,看著眼前的徐元長出了一口氣放松下來,又開口接著說道。
“你以前是個活人,現在嘛咱倆一人算半個活人,加到一塊不就是一個活人了。”
“雖然不知道你是如何活到現在,還被半同化的,不過不都是早晚的事,這些年來了那麽多人,最後連紙人都當不成,吳家主怎麽同你講我的,是不是說,老頭子我犯了禁忌,才導致的這一切。”
針對紙人匠的問題,徐元言簡意賅的給出了答案。
“是的,吳家主說你財迷心竅,被他用大價錢收買破了禁忌。
” “他吳秋水放屁!死了還到處造謠老頭子,要不是看他化作冤魂還對妻女念念不忘,我才不會破破了禁忌給他女兒做紙人!”
看著徐元一臉的懷疑,紙人匠微微一歎,將當時的事情說來。
“吳秋水少年時還未發跡,與我住在一個街道,我們是很好的玩伴,常常從中午玩到晚,後來,他成年外出經商,我則拜入師父門下,學習扎紙人之術。”
“雖然中年時,地位已是天差地別,但兒時玩伴難以忘記,倒是逢年過節,他還會給老頭子送些吃穿用品救濟救濟,我也會在我這小屋悄悄施法庇佑他百邪不侵。”
“那天事發之後,見到骨肉被人生生從妻子體內刨出,後妻子又死在他面前,他一怒之下,便帶著吳家眾人衝進王家,尋找自己的骨肉,要一個說法。”
“這些吳家主倒是跟我說過,”徐元點了點頭,開口附和著,“後來因為王家人多勢眾,吳家眾人被趕了出來,沒有要到說法,也沒有尋到骨肉。”
“何止是沒要到說法,連命都丟了,他吳秋水帶著上門找說法的一百五十余人,在王家都被亂刀砍死,就是吳府中留守的下人、婢女、雜役,也被王家當晚派人殺得一個不剩,吳家二百七十四口人,一個不剩啊。”
“第二天,等我收到消息上門的時候,吳府變成了一座陰宅,百余鬼魂死後聚集在吳府中,冤魂不散,他們似乎覺得自己還活著,沒了被殺當天的記憶,以吳秋水為主,維護著吳府日常。”
“吳秋水見到我來,求著我一定要為他的女兒扎一個紙人,我看他聲淚俱下,一家人又橫死殆盡,實在不忍心,便答應了她,其實他府中那還有什麽家財,都在前一天傍晚被人洗劫一空。”
“本來,老頭子守著紙人不點睛的原則,沒有給紙人點眼睛,按理哪怕吳府怨氣衝天,紙人也不該生靈,不過不知道哪步出了問題,紙人捏好後本來一切正常,照例將吳夫人送入輪回,可那紙人突然生了靈,化作邪異。”
紙人匠回憶著當時的景象,似乎完全無法理解。
“異常,是異常。”徐元找到了答案。
“這個形容倒是很貼切,老頭子當了一輩子紙人匠,沒想到陰溝翻了船,當晚吳家眾人就盡數變成成了紙人,第二天,鎮裡就流傳了紙人詛咒,鎮民們一個個都變成了紙人,不過我知道,那不是什麽詛咒,他們真的變成了紙人,從本質上的改變,詛咒是做不到的。”
“老頭子仗著扎紙秘法,維持著身軀勉強維持人樣,但也是治標不治本。”
“連紙人匠也沒有辦法解決麽?”徐元不由有些失望,本以為找到了專業人士,結果不僅發現現實更殘酷,還發現了自己的狀態無法祛除。
“辦法,是有的。”不知道是不是年紀大了,紙人匠說話總是喜歡斷句。
“是什麽辦法?”
“第一步,先跟我學習紙人術法,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更何況,你這種情況,只有習得我這傳承術法才能續命。”
徐元點點頭,表示認可,其實他作為一個普通人,對這種術法之類,是很感興趣的,超凡,又有誰不想呢。
“第二步,要先除掉王應雄,削弱邪異的怨氣。”
“那個吃人的還活著!難道那歹毒的藥真的有用?”
徐元本以為過了近十年,罪魁禍首已經吃了假藥,命喪當場,怎料聽紙人匠的意思,那王應雄還活著。
“我覺得是那孩子的肉身產生的影響,藥本身並沒有什麽用處,王應雄雖然還活著,不過已經人不是人鬼不是鬼,化身妖鬼,連王家的人也被他吃了大半,剩下一小半逃出來被變成了紙人。”
“既然思思那麽厲害,為什麽不親自把王應雄變成紙人,還要單獨留著他?”
聽著紙人匠的說法,徐元不由小聲提出質疑。
“思思,你連那個邪異的名字都知道了麽,老頭子猜測,可能因為王應雄吃了她的肉身,紙人傳染對他效果甚微,而且據我觀察,邪異不能出吳府,甚至如今都不會見被變成紙人的人。”
“也就是說,所謂的邪異分成兩半,一半是王應雄,一半是思思?”
徐元總結了一下紙人匠話語中的邏輯。
“非也,妖異從來都只有那吳家妖異,王應雄只是機緣巧合吃了她的肉身,與它建立了一絲氣機。”
“重點是將王應雄處理掉後,讓肉身得以安息,緩解吳府妖異的怨氣,再趁著吳府中妖邪怨氣大減,消滅她,你我身上的紙人傳染沒了源頭,也就不會繼續發作了。”
“沒有別的辦法了麽?我知道王應雄死有余辜,可是思思,她還是個孩子啊。”
徐元心中很是糾結,拋開除掉王應雄的風險不談,讓他對一個十歲出頭的小姑娘大打出手,實在是有些於心不忍,何況經過接觸,那姑娘雖然認知完全錯亂,但是心底是好的,是渴望被人接納的。
“有啊,你先學習我茅山扎紙術,再跟她生死相許,把她變成你的本命紙人,最後再原地頓悟飛升,帶她離開這個世界,老頭子一樣可以變回人類,你嘛,都是神仙了肯定也有辦法壓製住她。”
聽到徐元磨磨唧唧的,對著邪異產生同情之心,紙人匠翻了個白眼,將飛升神話拿出來打趣徐元。
“你嘛,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還同情一個邪異,當真愚不可及。”
“如何變成本命紙人?”
沉默了許久的徐元突然開口,語出驚人。
“你這後生還當真了?把邪異變成本命紙人,還真敢想,先入門我茅山扎紙術再說吧,尋死也不是誰都有資格尋死的。”
紙人匠嗤笑一聲,將面前畫板轉了個面,對著徐元。
“看看吧,老頭子這畫像的手藝還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