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街。
甄氏卷餅鋪。
顧客零星,門庭冷落。
只見一個二十多歲,身材中等,面容也很普通的青年,正忙裡忙外,十分勤快。
“來兩塊卷餅。”
顧平生開口道。
“好嘞!”
甄南仁臉上堆笑,連忙應聲。
他開始將一張面餅平鋪,然後刷醬、添加鹹菜,再細心卷起。
他正要將卷餅,遞給顧平生之時,終於注意到了他身後的老甄。
甄南仁見到老父親,卻是面色一變,慌慌張張道:“爹,你怎麽回來了!”
老甄見到許久不見的兒子,激動地難以言喻,忍不住老淚眾橫,雙目通紅。
他哆嗦地伸出雙手,想要撫摸兒子的臉頰,顫聲道:“兒子,你瘦了許多。”
“爹!你快走吧,讓阿香看見,她又要發火了!”
甄南仁躲開了老甄的手,急忙從鋪子裡出來,把老甄拉到一旁。
老甄雙腳殘疾,拄著兩根木棍充當拐杖,行動極為不便,被甄南仁這一番拉拽,差點摔倒在地。
“爹馬上就走,馬上就走……過年了,爹想你了,就想來看一看你……”
老甄一雙渾濁的老眼,已是視線模糊,噙滿淚花。
甄南仁見此,面色愧疚,嘴巴開合,卻是沒有說什麽。
顧平生忽然開口道:“這卷餅鋪子是你爹的,這裡的房子也是你爹的,為什麽他要住去不高山的山洞?”
“媳、媳婦兒一直鬧,我也沒有辦法呀!”
甄南仁面露愁色,結巴著道。
“你媳婦鬧,你就沒有辦法?”
顧平生繼續問道。
“我,哎……”
甄南仁歎了口氣。
就在此時,
走出一個穿一件紫色溫襦,高顴薄嘴、長相刻薄的女人。
她一見到老甄,臉色一垮,沒有好氣道:“你把你爹接回來了?”
甄南仁臉色大變,連忙擺手道:“爹、爹是自己回來的,和我無關,和我無關……”
“我只是回來看看你們,馬上就走,馬上就走。”
老甄見到媳婦阿香,也是誠惶誠恐,連聲開口。
阿香聞言,這才神色緩和了一分,嫌棄道:“爹既然回來了,也別急著走了,中午在家一起吃個飯吧。吃完飯就讓南仁送你回去,再帶上一些卷餅回去吃吧。”
甄南仁聽到媳婦發話,面色轉喜,便來攙扶老甄。
老甄聽見媳婦願意留自己吃頓飯,立時一臉感激,泣不成聲,口中一連說出數個“好”字。
顧平生心中好笑。
這一個人被欺負的久了,忽然霸凌之人給你一點小恩小惠,你反而會感恩戴德。
“我一個外人本不想說什麽,不過我要提一嘴,若是再讓你們的爹去住那個山洞,他是挨不過這個嚴冬的……”
顧平生隨口說了一句,他本也懶得管老甄的家事,畢竟是他們父子二人,自己軟弱無能罷了,才被媳婦這般壓迫。
不過,這老甄是難得的二胡樂手。
除此之外,顧平生一時之間,還真不知道去哪找二胡手。
因此,他也不想這個老甄被凍死在山洞。
他將兩塊卷餅的其中一塊,喂進阿暖嘴中,自己也吃了一口,然後搖了搖頭,也扔給了阿暖,口中淡淡道:“手藝的確不如從前。”
“你這瞎子,胡說八道!住山洞怎麽了,山洞冬暖夏涼多好的地,
我還想住過去呢!” 阿香臉一沉,瞪了一眼顧平生。
顧平生嗆聲道:“既然如此,你為何不去?”
“你這個瞎子,今兒是成心找咱家的麻煩是吧!”
顧平生哈哈一笑:“是你自己這麽說的,我可沒挑事。”
“媳婦,要不先讓咱爹住家裡吧,等開春我再送他過去。”
甄南仁扶著老父,老甄雙手冰冷如鐵,他面露不忍,遲疑著詢問媳婦阿香。
老甄聞言,用力捏了捏兒子的手,眼有熱淚,然後眼巴巴望著阿香。
“他斷了雙腳,我照顧不來!”
阿香斷然拒絕,眼有怒意。
“我來照顧爹就行。”
甄南仁眉眼染上一絲傷感,繼續央求著阿香。
“你照顧,那鋪子不開了?而且這多一張嘴的,也沒那麽多糧食!”
阿香罵道,同時伸出手來,狠狠擰了一把甄南仁的耳朵。
“可那山洞太冷,我怕爹他……”
甄南仁唯唯諾諾,終究還是打住了話。
老甄神色一黯,眼底閃過一絲悲涼,卻還是擠出一絲笑容:“聽你媳婦的,別管我!”
阿香見老甄識趣,臉色這才緩和了幾分。
“不錯,最多也就死個爹罷了。”
顧平生忽然撫掌而笑。
他接著道:“天大地大媳婦最大,聽你媳婦的!”
阿香聽出顧平生話裡陰陽,臉上怒意一閃,喝道:“是你這個瞎子帶他回來的?這老東西回來,果然沒安好心!”
顧平生一臉委屈:“我送你公公回家,你不道謝還惡語相向,人心不古啊!”
他又道:“老甄是死活不願回家的,他嘴裡一直念叨,說回家媳婦不高興,不想兒子難做……他寧可自己凍死,也不想見到兒子為難……只是想兒子,回來看一眼而已……”
“爹……”
甄南仁望著老甄,眼眶微紅,難掩幾分愧疚。
阿香臉色鐵青,攔在門口,不讓父子二人進家,厲聲道:“那既然看也看過了,甄南仁,你現在就送老頭子走!”
甄南仁緊握老父雙手,低頭不答,看不見臉色神情。
“天地大地媳婦最大,聽你媳婦的!”
顧平生搖了搖頭,他騎上阿暖,便欲離去。
這甄家父子,父弱子慫,都是一對龜男,自己可不會去幫他們。
這二胡手,大不了再物色一個就是!
“你說的不對。”
甄南仁忽然叫住顧平生。
“什麽不對?”
顧平生有些詫異。
“天大地大,媳婦最大,這句話不是這麽說的。”
甄南仁搖了搖頭。
“那是?”
顧平生饒有興致。
“這句話是,天大地大,父母恩最大……”
甄南仁眼角掛淚,注視著顧平生。
顧平生指了指阿香,挑眉道:“小心媳婦生氣,建議你重新組織語言!”
甄南仁沒有理會顧平生,而是一把推開攔在家門的媳婦阿香。
他將目瞪口呆的老甄,緩緩往家中攙扶而去,並道:“爹,以後就在家裡住著, 咱們哪也別去了。”
阿香勃然大怒,尖聲道:“你竟敢推我,你們一老一小,誰也別想進這個家!”
“這裡是我們甄家,這鋪子叫甄氏卷餅!”
甄南仁粗著脖子,漲紅了臉,聲音也大了起來。
這一聲吼。
不僅老甄和阿香嚇了一跳,顧平生和阿暖也是大驚。
顧平生一個不穩,險些從阿暖背上摔了下來。
老實人發起火來,果然遠比一般人嚇人!
“甄南仁!你有種就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阿香伸出食指,顫巍巍地指著甄南仁。
啪!
甄南仁一個大嘴巴子,給阿香臉上打出五個通紅的指印。
老甄大驚失色,連忙開口勸道:“兒子,你怎麽能打阿香呢!”
“爹,今天這事你別管!”
甄南仁大聲道。
阿香平時雖霸道,卻也被發火的丈夫嚇到,她面露一絲害怕,咬牙切齒:“你今天不給老娘跪下認錯,以後別想老娘在進你甄家!”
“好!”
甄南仁沒有服軟,愣愣地吐出一字。
“你、你、你……”
阿香被舌頭打結,一時不知說什麽好。
她萬萬沒想到,這個細弱的丈夫,竟敢這般嗆她,她若是離家出走,那可真沒地可去了,不過話是自己說的,她又下不來台。
顧平生忽然一臉認真,好心提醒:“不高山那處山洞,冬暖夏涼,是個好去處!”
“嗷!”
阿暖也應了一聲,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