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平生笑容一僵。
他連忙撿起灑落一地的銅板,指腹反覆摩挲,隻覺除了印製略有粗糙,重量什麽都無問題。
不過當他用力一扳,銅板卻碎成兩半。
這是一種特殊黏土製成的假幣,外觀重量,都和真幣幾無差異,唯獨質地較脆。
顧平生暗罵自己大意。
張鐵頭這狗日的,克扣自己工錢不說,給的還是假錢!
也怪自己是個瞎子,有眼無珠,不分真假。
“周爺,我被人騙了,我去要回真錢馬上就給您!”
顧平生硬著頭皮道。
“去你阿媽的,老子今兒不僅要扒了這野豬皮,還要扒了你的皮!”
周扒皮怒不可遏,飛起一腳,狠狠踹在了顧平生心口。
顧平生像一棵樹,筆直地往後倒下。
阿暖見顧平生被欺負,怒吼一聲,嗷嗷狂奔過來,像一個小山丘似的,衝周扒皮撞去。
周扒皮大驚,這好幾百斤的野豬撞一下,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好在這次出門,他帶了十幾個小弟,都是一些年未及冠,遊手好閑的小混混。
他們想加入鐵錘幫,便拜了周扒皮做大哥。
周扒皮撒開腿,連忙躲至小混混們身後。
十幾個小混混年輕氣盛,一身方剛血氣,倒是並不害怕,他們圍成一圈,頂在周扒皮身前。
這種愣頭青古惑仔,別的沒有,唯獨膽大,天不怕地不怕的。
兩個站位最前的,被阿暖直接頂飛了去。
阿暖的身形也因此一滯,其余的小混混見此,連忙一擁而上,咬緊牙關,將阿暖死死按了住。
阿暖和十幾個小混混,一時僵持在了原地,誰也奈何不了誰。
“嚇老子一跳!”
周扒皮見阿暖被治住,擦了一把額頭冷汗。
他掏出腰間的鐵錘,又對著掌心吐了兩口唾沫星子。
“老子給你開個瓢!”
周扒皮罵聲未落,就將手中的鐵錘,高舉過頂,往阿暖頭上猛然一砸。
“砰!”
一聲悶響!
周扒皮人飛了出去,被拋在了天上,半空中轉了好幾個圈,然後重重摔進了不遠處一個鐵皮泔水桶。
突如其來的一幕。
所有人目瞪口呆!
小混混們連忙丟下阿暖,屁顛屁顛,跑去查看周扒皮的情況。
周扒皮整個身子,卡在了不大的泔水桶裡,小混混們拽了半天,也沒把他拽出來。
“是誰!”
周扒皮撕聲咆哮,雙目要滴出血來。
自從加入鐵錘幫後,他還是第一次吃這種虧。
要命的是,
他壓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自己怎地無緣無故,飛了起來?
“你們看見是誰乾的了嗎?”
周扒皮雙目噴火,痛哼著道。
小混混們皆是搖頭,一臉懵逼。
這條人情街上,
商販眾多,行人無數。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是一頭霧水。
膽小的早已偷偷的溜了,膽大的則背過身去偷笑。
周扒皮和混混們的注意力,方才全在了阿暖頭上,無人注意到手顧平生暗中出手。
顧平生一記聽雪刀,將周扒皮送上了天。
他卻不能殺周扒皮。
如今大夢王朝兵荒馬亂,動蕩四起,法度已然崩壞,可說到底還是有官府的。
他若光天化日,當街殺人,會惹出大麻煩。
那邊廂,小混混手忙腳亂,還在搗鼓要怎麽從泔水桶中,將老大解救出來。
卻不料這泔水桶,鏽跡斑斑,卻很結實。
周扒皮“啪”的一巴掌,打在一個最賣力拽他的小混混的臉上,“輕點,老子的腰要被你搞斷了!”
最後無奈,
小混混們只能連人帶桶,將周扒皮給抗了走。
“他們又欺負你了?”
十三娘見顧平生倒在地上,上來關心問道。
“我沒事。”
顧平生從雪地上爬起,哈哈一笑。
“新出爐的,吃吧!”
十三娘遞來兩個又大又圓的大肉包。
“謝謝。”
顧平生頷首。
“我想請你幫個忙。”
十三娘眼簾微垂,俏臉染上一抹嫣紅。
顧平生怔了怔,旋即笑道:“什麽忙,我一定幫。”
“大年三十那晚你也看見了,我怕那畜生還會回來……那個畜生有些害怕阿暖,所以你能不能帶著阿暖,暫時住到我家來?”
十三娘輕撩了一下耳邊發鬢,一張臉越發羞紅,可謂是千般韻致,萬種風情。
可惜顧平生是個瞎子,他看不見。
“好!”
顧平生答應的很乾脆。
十三娘:“……”
她一向覺得顧平生長得白淨清俊,言談有禮,倒不像是個落拓藝人,反而像是個讀書的秀才。
因此她本以為顧平生會推遲,需要她好生費一番口舌。
卻不曾料,他竟是想也不想就同意了。
顧平生一個現代人的思想,自然不會在意那一點點封建禮教。
他此刻心中大喜!
自己平日都和阿暖,睡在縣郊的山神廟。
那兒四面透風,夏熱冬寒,晚上還時不時有蚊蟲鼠蟻往衣服裡鑽。
能去十三娘家睡,他怎會拒絕?
“我這就去收拾行李!”
顧平生怕十三娘會反悔,趕緊騎上阿暖,他一腳踢在阿暖的屁股,阿暖吃痛,疾跑而去。
徒留十三娘在北風中凌亂。
……
顧平生匆匆收拾了一番行李。
他收拾的非常快,因為他只有幾件換洗的褻衣,其余再無他物,可以說是一窮二白。
開局一杆簫,一頭豬。
他沒有直接返回十三娘家,那假錢之事,必須先討個說法。
一人一豬,來到了勢利巷。
張鐵頭家的秤砣生意一向還不錯, 他逢人就吹噓他的秤砣結實,比別家賣的都結實。
別人問有多結實?
張鐵頭說和他的頭一樣結實。
顧平生將阿暖系在一個石獅子上,然後找到張鐵頭的秤砣店,一把將那裝著三十文假幣的錢袋,扔在了櫃台上,“你給我的錢都是粘土幣!”
“死瞎子放屁!你收完老子的錢,然後再拿假錢訛老子?”
張鐵頭一拍櫃台,繼而揪住顧平生的衣領,一副比顧平生還要憤怒的模樣。
顧平生愣了愣,差點還真以為是自己搞了烏龍。
“這錢是為你老爹出殯的,這種錢都賴帳,不怕他死不瞑目?”
顧平生沉著聲,臉色青了下去。
張鐵頭若是死不承認,一口咬定當時給的是真錢,他還真沒什麽太好的法子,畢竟他沒證據。
“趕緊滾,別耽誤我做生意!”
張鐵頭哇哇大叫,十分硬氣,絕口不認。
“這錢你當真不給?”
顧平生忽然平靜道。
“滾!”
張鐵頭拽住顧平生的衣領,連推帶搡,把他攆出秤砣店。
“大夥快來看啊,這個死瞎子用假錢訛人啦!”
張鐵頭攥著顧平生的領子,死不松手,站在大街上不停嚷嚷。
不一會兒,
就圍了一大群人湊熱鬧的路人,大家指指點點,紛紛開罵: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老天有眼,讓他眼瞎!”
“活該是個臭瞎子!”
“打死這瞎子!”